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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鄴城秋寒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一、大丞相府

鄴城的秋,來得比往年都早。

丞相府正堂,高澄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雕琢的龍首。堂下銅爐裡焚著蘇合香,青煙嫋嫋,卻驅不散這座府邸裡彌漫的肅殺之氣。

“主公。”

陳元康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這位年過四旬的文士,眼角已生細紋,但一雙眼睛依舊清亮如昔。他將一疊奏疏呈上檀案,退後半步,垂手侍立。

高澄冇接,隻是瞥了一眼最上麵那卷的署名——禦史王楊。

“又是參葉歸塵的?”他問,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是。”陳元康道,“幽州都督葉歸塵,擅殺朝廷命官漁陽鐵官寇明,屠戮上穀寇氏族人一百三十七口,又在薊城郊外斬殺天師道修士四百餘眾。奏疏上說,此人擁兵自重,意圖謀反。”

“嗬。”高澄輕笑一聲。

他今年二十九歲,麵如冠玉,眉宇間卻有股掩不住的戾氣。這戾氣是權力的烙印——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大行台,東魏的軍政大權,儘在他一人之手。就連這鄴城的風,似乎都要先經過丞相府,才敢往彆處吹。

堂下還立著一人。

崔季舒,博陵崔氏百年一出的天才,不過二十五六,生得俊秀異常,一襲青衫襯得他宛若玉樹臨風,現任黃門侍郎。

“葉歸塵……”高澄緩緩重複這個名字,“二十二歲,幽州都督。上任才一年多,就鬨出這麼大動靜。”

“上穀寇氏是河北大族,寇明雖隻是個鐵官,卻是寇氏嫡係。”崔季舒開口,聲音平穩,“葉歸塵誅殺寇氏家族,等於捅了馬蜂窩。這些奏疏,大半是寇家姻親故舊所上。”

“寇氏在朝中勢力不小。”陳元康補充。

“那又如何?”高澄終於坐直身子。

就在這一瞬間,堂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來自高澄身上青龍血脈的威壓!

不是錯覺。

陳元康和崔季舒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威壓,像有什麼古老而龐大的存在,在堂上蘇醒了一瞬。他們不約而同低下頭——這不是禮節,是本能。

“寇氏再大,大得過我高家麼?”高澄冷笑,隨手將那疊奏疏推開,“葉歸塵是朝廷任命的幽州都督,殺個把鐵官,算什麼大事?至於屠戮族人……”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寒光,“上穀寇氏私蓄甲兵,勾結天師道,本就不乾淨。葉歸塵替朝廷清理門戶,該賞。”

崔季舒和陳元康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高澄不在乎葉歸塵殺冇殺人,也不在乎寇氏死多少人。他在乎的,是幽州那塊地——北拒庫莫奚、柔然,東臨渤海,民風彪悍,精兵輩出。葉歸塵若真能替他把幽州牢牢握在手裡,殺個寇明算什麼?殺一百個寇明,高澄也隻會拍手稱快。

“那這些奏疏……”陳元康試探。

“留中不發。”高澄擺手,“幽州的事,讓葉歸塵自己處置。他若連個寇家都壓不住,也不配坐鎮一方。”

“是。”

談話到此,本該結束。

但崔季舒忽然上前一步。

“主公。”他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幽州之事固然緊要,但眼下,還有一事更急。”

高澄看向他,眼神銳利如刀。

崔季舒不閃不避,唇角甚至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一瞬間,他周身氣息微變——不是高澄那種霸道凜然的威壓,而是某種更深邃、更浩瀚的東西,像無邊無際的深海,平靜之下藏著吞冇一切的力量。

鯤鵬血脈。

博陵崔氏傳承數百年的秘密,與高氏的青龍齊名。

“何事?”高澄問。

“禪讓。”崔季舒吐出兩個字。

堂內一靜。

爐中香灰簌簌落下。

“臣已安排妥當。”崔季舒繼續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今晚宮中設宴,宴請陛下與百官。帖子已經送進宮了。”

高澄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不是喜悅的光,是某種更熾熱、更貪婪的東西。像饑餓的狼看見血肉,像渴水的旅人望見甘泉。

“元善見……”他低聲念著當今天子的名諱,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碾磨過,“這位陛下,近來可還安分?”

“安分得很。”崔季舒微笑,“自三年前主公入主鄴城,陛下深居簡出,每日不過讀書習字,偶與宮人弈棋。近來更是消瘦了不少,聽說夜夜難眠。”

“難眠?”高澄嗤笑,“是怕夢見我高家的人,去取他項上人頭吧。”

陳元康和崔季舒都低下頭。

這話太露骨,他們不敢接。

“今晚的宴,怎麼安排?”高澄問。

崔季舒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徐徐展開。上麵是宴席的座次圖,百官姓名官職列得清清楚楚。而最上首,本該是天子的禦座旁,赫然寫著“大丞相高澄”五個字。

“臣已命人將主公的席位設在陛下左側,與陛下平齊。”崔季舒指著那處,“宴至中席,臣會舉杯敬酒,先敬主公,再敬陛下。屆時百官皆需隨禮——誰先舉杯,誰後舉杯,朝中都看得明白。”

高澄盯著那帛書,半晌,忽然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大堂裡回蕩,震得梁上塵埃簌簌而落。

“好!好一個崔季舒!”他拍案而起,眼中精光暴漲,“我要讓元善見看清楚,這大魏的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我要讓滿朝文武都看清楚,該跪誰,該拜誰!”

“主公聖明。”崔季舒躬身。

陳元康也跟著行禮,但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禪讓之事,他們謀劃已久。高澄之心,路人皆知。但真要撕破最後那層臉皮,將皇帝從禦座上拽下來……這終究是改朝換代,是要血流成河的。

“對了。”高澄忽然想起什麼,看向那被推開的奏疏,“葉歸塵那邊,也派人去看看。他若真有本事,將來幽州,或許能成為我高家一大助力。”

“臣明白。”崔季舒應道。

“都退下吧。”高澄揮手,重新靠回榻上,閉目養神,“今晚的宴,彆讓我失望。”

“是。”

三人躬身退出。

堂門合上,將秋日的寒意擋在外麵。高澄獨坐堂中,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

元善見,你的日子,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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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宮

同一片秋陽,照在丞相府是權勢煌煌,照在皇宮,卻隻剩淒清寂寥。

寢宮裡,元善見獨坐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二十七歲的年紀,眼角已生了細紋。他穿著常服,是一襲素色深衣,腰間束著玉帶——玉是好玉,溫潤剔透,但戴在他身上,隻顯得突兀。

“陛下。”

老太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顫巍巍的,像風中殘燭。

元善見冇回頭:“進。”

門開了,老太監佝僂著身子進來,手中捧著一卷燙金請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腳下不是光滑的金磚,而是萬丈深淵。

“高丞相……送來的。”老太監將請帖呈上,頭垂得極低,不敢看皇帝的臉。

元善見接過。

請帖做得極精致,紫檀木為函,金絲鑲邊,展開來是上好蜀錦,上麵字跡遒勁飛揚,寫著“恭請陛下今夜赴同樂宴,君臣同歡,共慶升平”。

落款是:臣澄謹上。

臣。

元善見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老太監渾身一抖,幾乎要跪下去。

“同樂宴……”元善見喃喃重複,“好一個同樂宴。高澄這是要朕在百官麵前,親自為他搭台唱戲啊。”

“陛下……”老太監的聲音帶了哽咽。

“哭什麼。”元善見放下請帖,抬眼望向窗外。

秋陽透過雕花長窗,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窗外庭院裡,梧桐葉已開始泛黃,風一過,簌簌地落。這皇宮很大,殿宇連綿,飛簷鬥拱,一眼望不到邊。

可他覺得,這裡比牢獄還小。

自從三年前高澄入主鄴城,他就被囚禁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宮外是層層甲士,宮內是高澄安插的眼線。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被人盯著、記著、報給那位大丞相。

他曾試圖反抗。

兩年前,他暗中聯絡宗室元昱,想借祭祀之名出城,聯絡各地鎮將。事敗,元昱被高澄以“謀逆”之罪車裂於市,同黨儘誅。那一日,鄴城血流成河。

一年前,他試圖在朝會上發難,當著百官的麵質問高澄專權。結果高澄拂袖而去,當夜,他身邊最得用的三個太監“失足”落井。屍體撈上來時,眼睛都還睜著。

從那以後,元善見明白了。

他不是皇帝。

他是傀儡,是擺設,是高澄圈養在籠子裡的一隻雀鳥。高澄要他叫,他就得叫;高澄要他死……他就得死。

“陛下,今晚的宴……”老太監顫聲問,“去麼?”

元善見緩緩站起身。

鏡中,那個憔悴的影子也跟著起身,深衣寬大,更顯得形銷骨立。

“朕有的選嗎?”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老太監跪下了,以頭觸地,泣不成聲。

元善見冇扶他,隻是走到窗邊,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梧桐葉。葉子枯黃,脈絡清晰,在他掌心輕顫,像垂死的蝶。

“你說……”他忽然開口,像在問老太監,又像在自語,“太祖道武皇帝打下這天下時,以玄武伏魔道橫掃天下英雄,可曾想過,有朝一日,他的子孫會落到這般田地?”

老太監不敢答。

元善見也不需要他答。

他鬆開手,枯葉飄落,墜入塵埃。

“更衣吧。”他轉身,臉上已無悲無喜,“既然是宴,總要穿戴整齊,莫失了……皇家體麵。”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窗外,秋風又起,卷著落葉掠過宮牆,一路向北,往幽州的方向去了。

而鄴城的夜,正在緩緩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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