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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章 律法照照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九月初九,重陽。

這本應是登高望遠、賞菊飲酒的吉日,薊城內外卻萬人空巷。天剛蒙蒙亮,百姓便從四麵八方湧向都督府前的廣場,將這片原本開闊的空地擠得水泄不通。有人淩晨便來占位,有人從數十裡外的村鎮趕來,還有人拄著拐杖、由兒孫攙扶著,顫巍巍地站在人群中——他們要親眼見證,那個盤踞幽州數百年的龐然大物,是如何倒下的。

廣場中央搭起一座高台,台上設審判案,鋪著暗紅色的桌布。葉歸塵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官袍,腰懸雙鐧,神色平靜如水。左右分列幽州六郡的官員——範陽太守、漁陽太守、代郡太守、北平太守……這些平日裡在各自郡中呼風喚雨的人物,此刻個個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寂靜無聲,隻聞秋風卷旗的獵獵聲響。數千雙眼睛聚焦在高台之上,等待著那一聲開場。

高台兩側,黑壓壓地跪著上千人。

上穀寇氏一千二百零三口,從白發蒼蒼的老者到懵懂無知的垂髫幼童,皆縛手跪地。前排是寇明、張知行、尹智星等一百三十七名主犯,個個麵如死灰,往日的氣焰蕩然無存。寇明頭上的紗布已經拆去,露出額頭上那道猙獰的傷疤,那是葉歸塵在漁陽礦山打斷他肋骨時留下的印記。此刻他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渾身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

張知行閉目跪在一旁,麵色平靜,仿佛已經接受了即將到來的命運。他的雙手被粗麻繩緊緊捆住,手腕處勒出深深的紫痕。

尹智星跪在最後,披頭散發,目光渙散。他的丹田已廢,修為儘失,整個人如同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空殼。他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聲音含糊不清,像是瘋了,又像是在祈禱。

“開審——”

葉歸塵的聲音不高,卻如金鐵交鳴,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廣場。全場肅靜,連風聲都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展開手中卷宗,朗聲宣讀,字字鏗鏘:“上穀寇氏,累世豪強,不思報國,反為州郡之害。今查實其罪十七條,主罪有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聲音陡然拔高:“其一,通寇。自太昌三年起,私縱部曲三千扮作盜匪,劫掠漁陽、廣陽、代郡等六郡,焚村寨四十七處,殺良民一千餘,冒功領賞,其罪當誅。”

台下嘩然。人群中,有曾被寇氏“剿匪”害得家破人亡的鄉民,此刻聽到這一條,掩麵痛哭,哭聲淒厲,聞者心酸。

“其二,謀私。隱田一萬三千頃,抗繳賦稅十年,計黃金八千兩;私開鹽井七口、鐵礦三處,歲入儘歸私庫,損國庫以肥己,其罪當誅。”

“其三,亂邊。勾結庫莫奚、柔然,暗售製式弓弩三千、箭矢五萬、糧草十萬石,致使去歲柔然犯邊,邊軍死傷八百。以謀邊患自重,其行叛國,其罪當誅。”

葉歸塵每念一條,便有一名書吏捧上相應的證據——有賬冊,記錄著寇氏隱田的具體數量和位置;有書信,是寇明與柔然使者往來的密函,上麵還蓋著寇明的私印;有繳獲的敵酋供詞,被俘的庫莫奚將領親口承認從寇氏手中購買兵器;有受害百姓的血書,字字血淚,控訴著寇氏的暴行。

鐵證如山,不容辯駁。

跪在前排的寇明猛地抬起頭,掙紮著想要站起,卻被身後的兵士死死按住。他嘶聲吼道:“葉歸塵!你擅殺朝廷命官,私設公堂,這是謀反!”

葉歸塵冷眼看他,聲音如冰:“謀反?本都督奉朝廷旨意鎮守幽州,肅清奸惡,保境安民,正是忠君報國。倒是你寇氏,勾結外寇,殘害百姓,才是真正的謀反。”

“帶證人。”葉歸塵道。

人群中走出一名瘦高男子,年約三十,一身粗布短打,麵容憔悴卻眼神清亮。他走到台前,朝葉歸塵深深一揖,動作恭敬而鄭重。

“草民寇遠,上穀寇氏旁支,叩見都督。”

“寇遠,你將所知寇氏罪行,如實道來。”

寇遠直起身,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寇明,眼中閃過刻骨的恨意。那恨意積壓了十幾年,此刻終於有機會宣泄而出。

“太昌五年,草民在族中研習符籙,偶然得到先祖《天師符典》殘卷,從中悟出了‘五行遁符’的煉製之法。寇明嫉妒,誣我偷學禁術,將我打成重傷,廢去修為,逐出天師道。”

他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縱橫交錯的疤痕,有新有舊,觸目驚心。

“草民流落薊城,寇明仍不肯放過,三次派人追殺。幸得神兵閣歐冶洪大師收留,在閣中打雜維生,方得苟活至今。”寇遠的聲音微微顫抖,卻字字清晰,“草民親眼所見,寇明多次從神兵閣采購精鐵,轉運出關,售與柔然。交易的賬簿,草民已偷偷抄錄了一份,在此。”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雙手奉上。

葉歸塵接過,翻開,一頁頁仔細查看。上麵清清楚楚記錄著每一次交易的時間、數量、交易人姓名。最後一頁,甚至還有寇明與柔然使者的密談記錄,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記下的。

“你血口噴人!”寇明厲聲嘶吼,額頭上青筋暴起,拚命掙紮,卻被身後的兵士死死按住。

“是不是血口噴人,一看便知。”葉歸塵將賬簿傳給兩側的官員查驗。眾人傳閱之後,皆麵色大變,看向寇明的目光中滿是震驚與鄙夷。

“此外,”寇遠繼續說道,聲音愈發堅定,“寇氏在漁陽的私礦,奴役礦工三百餘人,十年間累死、病死、打死者二百餘人,屍骨皆拋入廢井之中。草民曾暗中調查,找到了幾名幸存礦工,他們可以作證。”

台下人群中,幾名衣衫襤褸的漢子被攙扶著走了出來。他們瘦骨嶙峋,麵色蠟黃,手上布滿了老繭和傷疤。剛一跪地,便有人放聲大哭。

“都督明鑒!小人們被寇氏強擄去挖礦,每日勞作八個時辰,稍有懈怠便遭鞭打。十年間,累死、病死、被打死的兄弟不計其數,屍骨就扔在後山的狼穀裡啊!連個裹屍的草席都冇有!”

哭聲淒厲,聞者落淚。人群中,有婦人捂嘴啜泣,有老者搖頭歎息,有年輕人握緊了拳頭,眼中噴著火。

葉歸塵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已無半點猶豫。

他不再看寇明,繼續宣讀判詞:“寇氏一千二百零三人,經查,涉案者八百九十七人。其中主犯一百三十七人,罪證確鑿,依《大魏律》,斬立決。從犯七百六十人,依罪輕重,或流三千裡,或監二十年,或罰冇家產。餘者三百零六人,經查實為旁支遠親,未涉案,無罪開釋。”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那些跪在地上的寇氏旁支,原本以為必死無疑,此刻聽到“無罪開釋”四個字,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呆呆地望著台上的葉歸塵。有人嘴唇顫抖,有人淚水奪眶而出,有人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們本以為,作為寇氏的一員,無論是否涉案,都難逃一死。畢竟自古以來,株連九族、斬草除根,才是世家鬥爭的鐵律。

但葉歸塵冇有這麼做。

他起身,抽出令箭,擲於案前。令箭落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行刑!”

三百刀斧手齊步出列,將那一百三十七名主犯從人群中拖出,押至廣場東側臨時搭建的刑場。劊子手赤膊上身,大刀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寒光。

寇明被按在刑台上,拚命掙紮,嘶吼著:“葉歸塵!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刀光閃過。

吼聲戛然而止。

張知行跪在刑台上,閉著眼,麵色平靜。刀落,頭斷,冇有發出一聲求饒。

尹智星被拖上來時,已經徹底瘋了。他披頭散發,狂笑不止,嘴裡胡亂喊著:“九尾……九尾……嘿嘿嘿……好漂亮的尾巴……”刀落,笑聲終止。

一顆顆人頭落地,鮮血染紅了刑場的土地。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嘔。但台下的百姓冇有一個人退縮,他們睜大眼睛看著,仿佛要將這一幕永遠刻在腦海裡。

當最後一顆人頭落地,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都督青天!”

“都督青天!”

數千人的呼聲彙聚在一起,如同雷鳴般在廣場上空回蕩。有人跪地痛哭,有人高舉雙手歡呼,有人相擁而泣。那些被寇氏迫害過的百姓,此刻終於等來了遲到的公道。

葉歸塵站在高台上,看著台下沸騰的人群,臉上卻冇有絲毫喜色。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後轉向那三百多名瑟瑟發抖的寇氏旁支。

“寇氏有罪,罪在首惡。爾等無辜,本都督不濫殺。自今日起,上穀寇氏家主之位——”

他指向寇遠:“由寇遠繼承。寇氏合法田產、宅邸,悉數歸還。望你重振門風,莫負本都督今日法外開恩。”

寇遠渾身劇震,整個人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之後,他撲通跪地,以額觸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破了皮,鮮血滲出,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都督再造之恩,寇遠永世不忘!從今往後,上穀寇氏唯都督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起來吧。”葉歸塵擺手,目光轉向台下眾官員,“上穀郡守劉璋。”

一名肥胖的官員連滾帶爬地從隊列中出來,撲通跪倒在地,渾身肥肉都在顫抖:“下、下官在……”

“寇氏為禍十年,你身為郡守,不但不查,反開門猶豫,縱容包庇。革去官職,押送鄴城,由朝廷發落。”

劉璋癱軟在地,麵如死灰,被兩名親衛拖了下去。

葉歸塵掃視全場官員,聲音如鐵,在廣場上空回蕩:“幽州六郡,從今日起,吏治務必清明。凡有貪贓枉法、勾結世家、欺壓百姓者,本都督見一個,辦一個。都聽清了?”

“下官明白!”眾官員齊齊躬身,冷汗涔涔,後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審判結束,百姓陸續散去,但這場審判的影響,才剛剛開始在幽州大地上蔓延。

消息傳到各大世家時,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震驚——不是震驚於葉歸塵殺了多少人,而是震驚於他冇有殺的人。

按照世家鬥爭的慣例,一方倒下,另一方必然斬草除根,瓜分其財產,吞並其地盤。但葉歸塵冇有這麼做。他依法辦案,區分首惡與從犯,不搞株連。更讓所有世家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冇有將寇氏數百年積累的財富占為己有,而是扶持了一個新家主,將合法財產悉數歸還。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葉歸塵不是世家的敵人。

他是秩序的維護者。

範陽盧氏祖宅中,盧承宗聽完探子的回報,沉默良久,忽然長舒了一口氣:“看來,這位葉都督不是來滅世家的,他是來立規矩的。隻要守他的規矩,就可以相安無事。”

祖氏祖宅中,祖逖聽完彙報,緊繃了數日的臉色終於緩和了幾分:“不濫殺,不抄家,依法辦案……此人行事,有古大臣之風。看來,我祖氏不必與之為敵了。”

北平陽氏,陽休之正在花園中散步,聽到消息後,停下腳步,望著天邊舒卷的雲彩,緩緩道:“傳令下去,備一份厚禮。三日後,老夫親自去薊城,拜會葉都督。”

當天傍晚,三匹快馬分彆從範陽、祖氏、北平出發,帶著三封措辭恭敬的書信,奔向薊城。

信中內容大同小異——祝賀葉都督肅清奸惡,保境安民;表明本族恪守本分,擁護都督;請求擇日前來拜會,共商幽州大計。

幽州的世家們,在用這種方式傳遞同一個信號:他們認可了葉歸塵的規則,願意在他的秩序下合作。

而這一切,正是葉歸塵想要的結果。

都督府中,葉歸塵坐在書房裡,看著案頭那三封書信,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幽州的棋局,這一步,他已經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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