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玄陰噬心
玄都觀深處,天師煉器室。
此室位於地下百丈,以玄鐵澆築牆壁,厚達三尺,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鎮壓符籙,每一道符文都以朱砂混合銀血繪製,層層疊疊,相互勾連,形成一座堅不可摧的封印大陣。室內無燈,唯有中央一座青銅丹爐燃燒著幽綠火焰,那火光不暖反寒,將四周映照得鬼氣森森,牆壁上的符文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仿佛活物在呼吸。
爐前盤坐一人,一襲紫金道袍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脊骨輪廓。
此人正是當今北天師道第一高手——尹法興。
他年約五旬,麵容清臒,顴骨微高,三縷長須垂至胸前,本是仙風道骨之相,此刻卻被爐火映得半張臉幽綠、半張臉漆黑,平添了幾分陰鷙。論輩分,他是寇乾之的親傳弟子,但論修為,他早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元嬰巔峰的境界,穩壓乃師一頭。隻是他素來低調,極少在人前顯露鋒芒,外界隻知天師道有寇氏兄弟坐鎮,卻不知真正撐起這片天的,是他尹法興。
此刻他雙目緊閉,雙手在胸前緩緩結印,十指翻飛間,有縷縷黑氣從指尖溢出,在身前盤旋纏繞。那黑氣中隱約可見萬千冤魂的麵孔在扭曲哀嚎,麵目猙獰,張牙舞爪,仿佛要從黑氣中掙脫出來。可爐火中一股無形的吸力將它們死死鎖住,任憑它們如何掙紮嘶吼,也無法逃脫,隻能一寸一寸地被拖入爐火之中,化作燃料,滋養著爐中那件正在孕育的凶物。
爐中懸浮著一張血色符紙。
符紙不過巴掌大小,薄如蟬翼,卻仿佛承載著一方地獄。它以千年玄陰木心為紙基,以九幽寒潭沉煞水調和萬載陰紋石髓為墨,三種至陰至毒的材料在爐火中緩緩融合,化作墨汁般濃稠的黑色液滴,一滴、一滴,緩慢而沉重地落在符紙上。
每一滴落下,符紙上便多出一道漆黑的符文印記,同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符紙中被釘死。而尹法興的臉色也隨之蒼白一分,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這已經是第七七四十九日了。
還差最後一筆。
“師叔!尹師叔!”
煉器室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伴隨著沉重的叩門聲,將地宮中死寂的氛圍撕開一道口子。
尹法興眉頭猛地一皺,指尖纏繞的黑氣驟然一滯。
爐中那張血色符紙失去了穩定的靈力灌注,劇烈震顫起來,表麵的符文光芒明滅不定,邊緣處甚至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眼看就要崩碎!
尹法興臉色驟變,毫不猶豫地張口噴出一口精血。
血霧融入爐火,幽綠的火焰猛地竄高數尺,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將符紙重新包裹住。那股狂暴的震蕩之力被強行壓下,裂紋緩緩彌合,符紙恢複了穩定。
尹法興這才鬆了一口氣,臉色卻已白得像一張紙。
“進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怒意。
石門緩緩推開,一股陰煞之氣撲麵而來,站在門外的尹智星被衝得倒退三步,臉色霎時煞白,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要被凍住。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才邁步走入室內,躬身行禮:“師叔,弟子有要事稟報。”
“說。”尹法興冇有睜眼,雙手依舊維持著結印的姿態,指尖黑氣重新穩定下來,緩緩注入爐火之中。
“弟子與張長老已謀劃妥當,欲擒那葉歸塵之妻慕容靈汐。”尹智星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此女身懷九尾天狐血脈,體內已開辟三處以上九陰秘穴,若能以鎖靈環擒獲,供師祖采補,必可助師祖突破化神——”
“你可知道她的丈夫是葉歸塵?”尹法興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尹智星一愣,隨即連忙道:“師叔,弟子自然知道。但此事關乎我天師道興衰,若能得此女九陰真氣,不止師祖,便是師叔您也可——”
“愚蠢。”尹法興再次打斷他,這一次的語氣更冷,像是寒冬臘月的冰錐,直直紮進尹智星的胸口。
尹智星的話卡在喉嚨裡,不敢再說下去。
尹法興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幽深,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能吞噬一切光線。他盯著尹智星看了片刻,那目光讓尹智星後背一陣發涼,仿佛被一條毒蛇盯上了一般。
“你以為我冇想過九尾天狐的好處?”尹法興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壓迫感,“你以為我不知道九陰真氣意味著什麼?”
尹智星張了張嘴,不敢接話。
“我知道。”尹法興冷冷道,“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但我更清楚的是——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
他年紀遠小於師父寇乾之,不過百餘歲便已踏入元嬰後期,壽元尚有百餘載,遠未到山窮水儘的地步。因此,他不需要像師父那樣鋌而走險,為了突破化神不惜押上整個天師道的命運。
更重要的是——他對葉歸塵的了解,遠比尹智星深刻得多。
“你對葉歸塵知道多少?”尹法興盯著尹智星,聲音淡漠,“你知道他的青龍血脈意味著什麼嗎?”
尹智星遲疑了一下:“弟子知道一些……青龍血脈乃上古神獸血脈,肉身強橫,恢複力驚人——”
“你知道的隻是皮毛。”尹法興打斷他,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屑,“青龍長生道,乃世間最古老、最強大的傳承之一。龍之神力可移山倒海,龍之鱗甲可抵禦萬法,龍之自愈近乎不死不滅。更可怕的是——青龍血脈自帶淨化之力,克製一切陰邪煞氣。我天師道的法術,在青龍血脈麵前,不過是後天之術對上先天神通,天然便處於劣勢。”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你以為天師道的符籙陣法能奈何得了他?你以為血煞晶能汙他的龍脈?天真。青龍長生之氣,專克血煞怨氣。你費儘心機煉製的符籙,在他麵前,不過是一張廢紙。”
尹智星聽得冷汗涔涔,卻仍有些不甘:“可是師叔,他再強也不過是一個人——”
“他當然不隻是一個人。”尹法興冷笑,“你難道冇有想過,一個底層士兵,如何在短短幾年間成長為幽州都督、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員?你以為僅僅是因為他覺醒了青龍血脈?”
尹智星愣住了。
“氣運。”尹法興一字一頓,“此人身懷大氣運。能在萬軍之中脫穎而出,能在絕境之中逢凶化吉,能從一個無名小卒走到今天這一步——這樣的人,必有天命眷顧。你以為是你在算計他?焉知不是天道借他的手,來清算你?”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在尹智星頭上。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找不出任何話來。
“師叔教訓得是……”尹智星低下頭,語氣恭敬了許多,“那依師叔之見,我們應當放棄?”
“我不參與。”尹法興的回答乾脆利落,“你要做,自己做。不要牽扯我。”
尹智星心中一沉,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他深知這位師叔的脾氣——決定了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他正準備告退,尹法興卻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不過,你可以看看這個。”
尹法興緩緩轉頭,目光落在爐中那張血色符紙上。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那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與他平日裡冷靜沉穩的形象判若兩人。
尹智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這才真正看清了爐中那張符紙的全貌。先前他注意力全在尹法興身上,並未細看,此刻定睛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符紙周圍的石台上,散落著各種令他頭皮發麻的材料——一枚封魂釘上還滴著黑血,那血液落在地上,竟將青石板蝕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坑洞;幾株噬心草的葉片蜷曲著,散發出一種甜膩的腥氣,聞之令人頭暈目眩;還有一朵絕脈花,花瓣呈詭異的紫黑色,形狀如同嬰兒的嘴唇,一張一合,仿佛在呼吸。
“這、這是……”尹智星的聲音都在發抖。
“玄陰噬心符。”尹法興一字一頓,聲音平靜得可怕,“一次性絕殺符籙,道門絕禁之物。此符若成,可蝕人心脈,滅人魂魄。便是元嬰修士,中者亦必死無疑。”
尹智星渾身顫抖,臉色煞白:“師叔為何煉製此等凶物?若是被道門知曉……”
“道門?”尹法興冷笑一聲,那笑容中帶著說不儘的嘲諷,“待我事成,道門算什麼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那張符紙上,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我正在做一件事——一件足以改天換地的大事。此符便是為那件事準備的。一旦事成,改朝換代,我便是一朝國師。到那時,道門?哼,天下道統,皆要聽我號令。”
尹智星聽得心驚肉跳,想要追問詳情,卻見尹法興的目光陡然轉厲,如兩道利刃刺向他。
“我不會參與你們抓捕慕容靈汐的行動。”尹法興的聲音冷得像從九幽之下傳來,“我現在一心煉製此符,容不得半點打擾。今日你闖進來,險些壞了我七七四十九日的功夫——再有下次,我拿你填爐。”
那最後一個“爐”字,他說得格外重,配合著爐中幽綠的火焰一跳,仿佛一頭巨獸張開了大口。
尹智星嚇得連退數步,後背撞在石門上,慌忙躬身道:“弟子明白!弟子告退!”
他幾乎是逃出煉器室的。
石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將那股陰煞之氣隔絕在內。尹智星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貼在身上冰涼一片。
他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玄陰噬心符……改朝換代……國師……”他喃喃重複著這幾個詞,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他萬萬冇有想到,自己這位平日裡不顯山露水的師叔,竟然在謀劃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
但震驚之餘,他心中也湧起一股不甘。
“師叔既無心相助,那我便自己來。”尹智星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待我擒了慕容靈汐,獻給師祖,照樣是大功一件。到那時,你尹法興當國師,我尹智星做道子,各取所需,互不相乾。”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離開地宮,回到觀中廂房。
廂房內,張知行正在打坐調息。他修為雖不及尹法興,卻也已是金丹巔峰的高手,距離元嬰不過一步之遙。他此次奉命攜帶鎖靈環前來助陣,便是看中了事成之後能從寇乾之手指縫裡分一杯羹。
見尹智星臉色難看地推門而入,張知行緩緩睜開眼,淡淡問道:“尹師叔不允?”
尹智星搖了搖頭,在桌邊坐下,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儘:“他不願與葉歸塵衝突,說青龍血脈不好惹。他另有要事在忙,顧不上咱們這邊。”
張知行皺了皺眉,卻冇有多問。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該打聽的就不打聽。
“不過無妨。”尹智星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道冷光,“有張長老的鎖靈環在,擒拿慕容靈汐易如反掌。他既誌不在此,我們便自行其事。我已得報,慕容靈汐明日將離開薊城,前往代郡慕容祖宅,大約一日後返回。那回程途中,便是絕佳的動手之地。”
張知行沉吟片刻:“她身邊可有護衛?”
“慕容家四衛。”尹智星冷笑一聲,“鷹、劍、巫、狐,聽說個個都是好手,是慕容家世代培養的底蘊。不過——”
他從懷中取出三張黃符,平攤在桌上。符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心處是一個個栩栩如生的金色小人,手持兵器,作衝鋒狀。
“撒豆成兵符。”尹智星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這是我珍藏多年的上品符籙,一張可化百名豆兵。豆兵雖無靈智,但力大無窮,不畏生死,不知疼痛,是最完美的炮灰。三張齊出,三百豆兵,足夠纏住那四衛。”
張知行拿起一張符籙,仔細端詳了一番,點頭讚許:“確是上品。繪製此符需耗費大量靈力,且成功率極低,市麵上有價無市。尹道友能收藏三張,果然身家豐厚。”
“張長老過獎了。”尹智星謙虛了一句,但眼中的得意之色卻掩飾不住,“不過豆兵隻能纏鬥,真正要擒慕容靈汐,還需張長老的鎖靈環。不知張長老的計劃如何?”
“簡單。”張知行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圓環,環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泛著幽幽的寒光。這便是天師道傳承數百年的鎮山之寶之一——鎖靈環,專克妖族血脈,尤其是狐族,一旦扣住,便能封鎖對方九成以上的靈力。
尹智星攤開桌上的地圖,手指在薊城與代郡之間的一條峽穀處重重一點:“此地是代郡通往薊城的必經之路。兩側峭壁陡立,地形狹窄,最窄處僅容三馬並行。屆時我在此處激發符籙,三百豆兵從兩側峭壁躍下,將車隊截為三段。張長老您隱於高處,待四衛被豆兵纏住,便以鎖靈環偷襲慕容靈汐。”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陰冷的笑意:“九尾天狐雖強,但鎖靈環專克狐族。隻要扣住她的狐尾,任她有通天修為,也隻能任我們擺布。”
張知行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此事若成,葉歸塵必不會善罷甘休。”
“那又如何?”尹智星獰笑一聲,“慕容靈汐在我們手中,葉歸塵敢動?待師祖采補完畢,她體內九陰真氣耗儘,不過是一具殘軀。到時或殺或埋,做得乾淨些,誰又知道是我們做的?”
張知行不再多言,將鎖靈環收入袖中,淡淡道:“既如此,便依計行事。”
尹智星點了點頭,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方代郡的方向。暮色漸濃,天邊的雲霞如同潑灑的血跡,將半邊天空染成一片暗紅。
“慕容靈汐……”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抹誌在必得的光芒,“你是我的了。”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空蕩蕩的廂房中回蕩,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窗外,一隻烏鴉掠過天際,發出一聲沙啞的鳴叫,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獵殺奏響了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