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畫線立規(下)
然而,就在這壓抑到極點的氣氛中,葉歸塵臉上的冷厲卻忽然如同春陽化雪般,緩緩消融,露出一絲堪稱溫和的笑意。他重新端起酒杯,語氣也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些許推心置腹的意味:
“當然,葉某也深知,在座諸位,皆是詩禮傳家、明理曉義的鄉賢望族,世代居於幽州,與這片土地休戚與共,榮辱一體。定下這些規矩,絕非有意與諸位為難,實是為幽州長遠計,為子孫後代計。試想,若法度不行,豪強並起,私相攻伐,隱匿戶口,截留賦稅,則州府無錢養兵,邊備空虛,胡虜鐵蹄朝發夕至;鄉裡無有寧日,商旅不通,田畝荒蕪。屆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諸位縱有萬貫家財、千頃良田,可能擋得住草原上的萬馬千軍?可能保得住合族老小的平安?”
他這番話,將個人家族利益與幽州整體安危捆綁在一起,抬出了“保境安民”的大義名分。軟硬兼施,既劃出了不容逾越的紅線,又指出了合作共生的前景。
“唯有法度彰明,政令統一,地方靖安,方能商貿繁榮,倉廩充實,邊軍強盛。”葉歸塵繼續道,聲音誠懇,“唯有如此,我等身家性命,合族福祉,方能真正安穩無虞。葉某在此,願與諸位相約:隻要嚴守方才所言三條底線,諸位合法的田產、宅邸、商鋪、工坊,州府必予以承認和保護,絕無端侵擾。諸位的正當商貿,州府亦會提供便利,維護商路平安。若遇外寇侵擾或匪患,州府邊軍,亦會竭力護衛四方鄉梓,絕不容胡馬盜匪,踐踏我幽州寸土!”
他再次舉杯,目光掃過眾人:“這北疆的太平,離不開朝廷的王法,離不開州府的治理,同樣,也離不開在座諸公的深明大義與協力共濟!葉某年輕,或有思慮不周之處,日後州郡政務,還需時時向諸位請教。望我等同心同德,共守鄉土,使我幽州成為朝廷堅固的北門,也成為你我安居樂業的樂土!”
“請——”
說罷,葉歸塵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動作乾脆利落,帶著武人的豪爽,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堂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盧承宗身上。四大世家,以盧氏為首。盧承宗麵色變幻不定,心中念頭急轉。葉歸塵今日是攜整頓官場、政令初通的餘威而來,背後是那支傳聞中對其忠心耿耿、剛剛經曆血戰的邊軍精銳。硬抗?看看陸嵩、劉貴、趙橫等人的下場。這葉歸塵是個敢殺人、也會殺人的主。而且他占著“國法”、“大義”的名分。但若就此服軟,盧氏在幽州經營百年的特權、威望,將蕩然無存,利益更是損失慘重。
沉默,仿佛持續了很久。終於,盧承宗緩緩站起身。這位年過六旬、執掌盧氏數十年的老人,臉上擠出一絲堪稱艱難的、混合著複雜情緒的笑容,也端起了酒杯。
“都督……所言,句句在理,高瞻遠矚,皆是為我幽州長治久安、黎民福祉著想。”他聲音有些乾澀,但努力保持著平穩,“國法森嚴,自當遵守。鄉裡和睦,方是正道。我範陽盧氏,雖力薄德鮮,亦願遵從都督之令,共守王法,安撫鄉梓,為我幽州略儘綿力。”
說罷,他也將酒飲儘。隻是那酒,想必滋味複雜難言。
見盧承宗表態,祖逖重重哼了一聲,雖滿臉不情願,但也起身舉杯,甕聲甕氣道:“都督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我祖逖是個粗人,但也知道保家衛國的道理。隻要官府行事公道,不欺壓良善,我祖氏……自當配合。”他一仰頭,酒倒得猛了些,嗆得咳嗽兩聲。
陽休之與高諒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與審慎。陽休之起身,臉上已恢複了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都督明鑒萬裡,所定規矩,正是為了幽州商貿繁榮、百姓樂業。我陽氏,自是擁護。”高諒也緊接著笑道:“高某謹代表渤海高氏,願遵都督號令,同心戮力,共保北疆安寧。”
四大世家領頭,其餘豪強鄉紳,哪還有猶豫的餘地?紛紛起身,舉杯附和,一時間“謹遵都督令”、“共保鄉土”、“同心協力”之聲不絕於耳。宴席的氣氛,似乎又重新“熱烈”起來。
然而,每個人心中都清楚,這場宴席,冇有贏家,也冇有輸家,隻是劃定了一個新的戰場邊界。葉歸塵成功地將他的規矩,擺在了幽州所有世家豪強的麵前,迫使他們表麵接受。而世家們,則忍下了這當頭一棒,但絕不會甘心就此束手。
宴席在一種表麵和諧、實則暗流洶湧、各懷心思的氣氛中,持續到尾聲。賓主儘歡(至少表麵如此)後,世家豪強們紛紛告辭。離開都督府時,許多人的腳步,都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送走最後一批客人,葉歸塵與慕容靈汐回到內室。揮退左右,慕容靈汐為他解下外袍,輕聲道:“夫君今日,恩威並施,剛柔相濟,這第一步,走得極穩。三條底線劃出,他們至少明麵上,不得不認。”
葉歸塵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隻是明麵上罷了。靈汐,你我都清楚,他們絕不會甘心。接下來,定會有試探,有反撲,有軟抵抗,有聯名上書鄴城哭訴,甚至可能有更陰險的手段。清丈田畝、核實戶籍,觸動的是他們根本。這條路上,注定遍布荊棘。”
“所以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較量。”慕容靈汐握住他的手,目光堅定,“夫君今日已展示了‘威’與‘理’。接下來,便是‘力’與‘利’。以整頓後的邊軍為‘力’,讓他們心存忌憚,不敢輕舉妄動。以邊貿、工坊、乃至將來的屯田利益為‘餌’,慢慢將他們的一部分,綁定在我們的船上。分化、拉攏、打擊,步步為營。”
葉歸塵點頭,將她攬入懷中,感受著她身上的溫暖與堅定:“我知道,此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北方的庫莫奚,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必須在他們大舉南下之前,至少將幽州內部理順大半,將邊軍真正握在手中,將世家的氣焰,打下去!”
他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星河寥落。但薊城的輪廓,在黑暗中卻顯得愈發清晰。他知道,從今日起,他與幽州世家的漫長博弈,才算真正拉開序幕。前路艱難,但他已非初來時的孤身一人。他有忠誠的部屬,有身邊的賢妻,有手中的兵權,更有不容退縮的決心。
幽州的權柄,他正在一步步收攏。世家的藩籬,他正在一寸寸敲打。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為深沉,但也預示著光明將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