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囚虎（下）
##三、薊城，刺史府
盧承宗是半夜逃到薊城的。
他披頭散發，官袍破爛，臉上還帶著煙熏火燎的黑痕，哪還有半點世家大族族長的體麵？一進刺史府，他就癱倒在椅子上，捶胸頓足，老淚縱橫。
“陸長史！你要為我盧氏做主啊！三萬良田被毀，十萬石存糧被焚，莊中金銀細軟劫掠一空，七百餘口被擄……我盧氏百年基業，毀於一旦！毀於一旦啊！”
陸嵩坐在主位，臉色鐵青，手在袖中微微發抖。
他麵前不止盧承宗一人。
範陽祖氏的族長祖逖、北平陽氏的族長陽休之、渤海高氏在幽州的話事人高諒……幽州四大世家的代表，此刻齊聚一堂，個個灰頭土臉，如喪考妣。
“我祖氏在涿縣的田莊也被燒了！胡虜來得太快，私兵根本擋不住！”
“陽氏的塢堡被攻破，擄走工匠三百，族中女眷……女眷被淩辱者數十人！”
“高氏在昌平的貨棧全毀了，商隊被劫，損失不下萬金！”
哭訴聲、怒罵聲、哀求聲，吵得陸嵩腦仁生疼。
他終於忍不住，一拍桌案：“夠了！”
堂中一靜。
陸嵩喘著粗氣，環視眾人，聲音嘶啞：“諸位，哭有何用？罵有何用？當務之急，是如何退敵！”
“退敵？”盧承宗猛地站起，眼中布滿血絲，“怎麼退？邊軍呢？婁猛的三千人半天就冇了！你陸長史倒是派兵啊！閉城自守，自守個屁！胡虜都殺到我們家門口了！”
“盧公慎言！”陸嵩也怒了，“本官閉城，是為保薊城周全！若薊城有失，整個幽州就完了！”
“薊城薊城，你眼裡隻有薊城！”祖逖拍案而起，“我們世家的田莊塢堡就不是大魏疆土？我們的族人百姓就不是大魏子民？陸嵩，你彆忘了，你這長史之位，是怎麼來的！”
這話戳中了陸嵩的痛處。
他能坐上幽州長史的位置，靠的就是這些世家的支持。他是他們在官場的代言人，他們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如今世家遭劫，他若再不出手，這個位置也就坐到頭了。
“本官……本官已向朝廷求援！”陸嵩強撐著說道。
“朝廷援軍到此，少說半個月！”高諒冷笑，“半個月後，我們幾家的祖墳都得被胡人刨了！”
堂中又陷入死寂。
窗外秋風嗚咽，像鬼哭。
良久，陽休之緩緩開口：“陸長史，我聽說……葉歸塵在黑石灘，以一千破一千，全殲奚虜前鋒，還救回了被擄百姓。”
陸嵩眼皮一跳。
盧承宗像抓住救命稻草：“對！葉歸塵！他能打！讓他出兵！讓他去剿了那股胡虜！”
“可葉歸塵隻有一千人。”陸嵩澀聲道，“奚虜主力還有兩千，且是鬱律朔親自統領，那是個比阿史那更難纏的狠角色……”
“那就給他增兵！”祖逖急道，“薊城裡不是還有幾千守軍嗎？全給他！再下令各郡縣募兵，湊個萬把人，不信打不過兩千胡虜！”
陸嵩心中冷笑。
湊萬把人？說得輕巧。兵從哪來？糧餉從哪出？誰去統領？世家私兵倒是不少，可那些老爺們舍得拿出來嗎？
可他不能說。他現在是眾矢之的，世家們把怒火全撒在他頭上。
“此事……需從長計議。”陸嵩試圖拖延。
“從長計議？再計議，我祖氏的祖墳都要被掘了！”祖逖怒道，“陸嵩，今日你把話說明白：到底派不派兵？若派，誰領兵？若不派，我祖氏這就上書朝廷，參你玩忽職守、棄民誤國！看看是你這長史的椅子硬，還是我祖氏在朝中的人脈硬！”
“我盧氏附議！”
“陽氏附議！”
“高氏附議！”
四大世家，同氣連枝。此刻為了自家利益，終於擰成一股繩，將陸嵩逼到牆角。
陸嵩額上冷汗涔涔，後背官袍已被浸濕。
他知道，自己冇有退路了。
要麼出兵，要麼下台。
而出兵，能用的隻有一個人——葉歸塵。
那個他剛剛威脅過、打壓過、試圖用其妻子鉗製的年輕人。
陸嵩閉上眼睛，仿佛能聽見慕容靈汐那平靜卻冰冷的聲音：“等一個他不得不求你的時機。”
時機來了。
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他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臉上已堆起慣常的、圓滑的笑容。
“諸位稍安勿躁。”他聲音恢複平穩，“本官這就擬令：擢葉歸塵為幽州都督府行軍司馬，權領幽州諸軍事，統薊城守軍三千、各郡縣募兵兩千，即刻北上，剿滅鬱律朔所部胡虜。”
堂中眾人神色稍緩。
“不過，”陸嵩話鋒一轉，“葉將軍畢竟年輕，恐獨木難支。還需諸位鼎力相助——各家出私兵五百，糧草若乾，由葉將軍統一調遣。如此，可保萬無一失。”
世家們麵麵相覷。
出私兵？出糧草？這可是要割肉啊。
但看看盧承宗那副淒慘模樣，想想自家田莊塢堡，再肉疼，也比被胡虜搶光強。
“盧氏願出私兵八百，糧草五千石！”盧承宗第一個表態。
“祖氏出六百，糧草四千石！”
“陽氏……”
“高氏……”
陸嵩聽著這些數字，心中稍定。
世家私兵雖不如邊軍，但裝備精良，人數湊一湊，也有兩三千。加上薊城守軍、各郡縣募兵，湊個七八千人不成問題。葉歸塵再能打，帶著這些烏合之眾，對上鬱律朔的兩千精騎，勝負猶未可知。
贏了，是他陸嵩調度有方；輸了，是葉歸塵無能，世家私兵折損，也能削弱這些地頭蛇的氣焰。
怎麼算，他都不虧。
“既如此，”陸嵩起身，對門外吩咐，“來人，去請葉將軍——不，是葉司馬。就說本官有要事相商，關乎幽州存亡，請將軍務必前來。”
他特意加重了“務必”二字。
侍從領命而去。
陸嵩坐回椅子，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但他不得不咽下去。
窗外，秋風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