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府邸暗潮(上)
##一、祖宅餘威
薊城東,慕容氏祖宅。這座宅邸占地頗廣,朱門高牆,飛簷鬥拱依稀可見當年作為前燕皇族分支的煊赫。然而,歲月與戰亂侵蝕了榮光,牆漆斑駁,石獸殘損,庭院中古木森森,透著一種沉靜而略顯衰敗的暮氣。如今,府中上下仍著素服,門楣懸掛白幡,靈堂內香煙繚繞,哀戚未散,更添幾分肅穆與清冷。
慕容紹宗靈柩歸葬已逾一月,但對他獨女慕容靈汐而言,喪父之痛並未隨時間的流逝而減輕,隻是從最初的崩潰宣泄,沉澱為一種深植骨髓的哀慟與沉重的責任感。她褪去重孝,換上素淡的月白襦裙,發髻間隻簪一朵小白花,麵容依舊清減蒼白,但那雙曾經因悲痛而空洞的眸子,已重新凝聚起冷靜乃至銳利的光芒。父親的驟然離世,如同抽去了家族的主心骨,也讓她一夜之間被迫長大。她深知,在權力更迭如走馬燈的亂世,哀悼必須有度,生存與延續,才是對亡者最好的告慰。
尤其是,她的丈夫,葉歸塵,已被朝廷一紙調令,置於幽州這個各方覬覦、暗流洶湧的火山口上。名分未定,權柄不彰,僅憑一個“鎮北將軍”的虛銜和千餘本部兵馬,要在這虎狼環伺之地立足,談何容易。
“夫君,父親經營幽州多年,雖不結黨,但恩威並施,總有些人念舊,或可用。”書房內,慕容靈汐屏退侍女,與葉歸塵對坐。她麵前攤開一份名單,上麵細細標注了六個人的姓名、官職、性格、背景乃至可能的訴求。她的聲音平靜,條理清晰,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未出閣時便協助父親處理部分文牘、聰慧敏銳的慕容氏貴女。
“彆駕張倫,五十三歲,並州太原人,非幽州本地士族,是父親當年一手提拔,為人謹慎,精於刑名錢糧,但有些…過於愛惜羽毛,遇事常思退路,可用,但不可全信。”
“司馬趙裕,四十八歲,幽州範陽人,出身寒門,憑軍功累遷至司馬,性烈如火,驍勇善戰,與父親有袍澤之誼,最重情義,也對父親最為忠心。他或許是你眼下最能倚重之人。”
“治中從事王珣,五十五歲,幽州本地大族出身,與長史陸嵩有姻親,代表本地世家利益,圓滑世故,此番前來,恐多為觀望,甚至…替陸嵩試探。”
“兵曹從事李敢,四十六歲,行伍出身,現掌部分州郡兵,與副將婁猛走得近,貪財好利,但也最是識時務,若許以好處,或可暫時穩住。”
“還有主簿周文、典簽孫複……”
慕容靈汐一一分說,將每個人的脾性、關係、可能的立場剖析得清楚明白。她看著葉歸塵,目光沉靜而堅定:“這些人,今日肯來,是看在父親的麵子上,也是想看看,你這個新晉的鎮北將軍,慕容家的女婿,究竟是何等人物,值不值得他們下注。席間,文官必會質疑你年輕、無治政經驗;武將則會以邊防軍務相詰。你既不必妄自菲薄,也莫要鋒芒太露。坦誠資曆尚淺是真,但你的戰功、你的勇略,便是你最大的底氣。父親常說,邊鎮之地,最終看的,還是能不能打,能不能護得住一方平安。”
葉歸塵認真聽著,心中既感動於妻子的殫精竭慮,也暗自警醒。戰場上的明刀明槍他並不畏懼,但官場上的暗流博弈、人心算計,於他而言,確是全新的、更複雜的戰場。他握住慕容靈汐微涼的手,鄭重道:“靈汐,我記下了。放心。”
##二、宴無好宴
午時,慕容府花廳。雖是便宴,但氣氛凝重遠超歡宴。
應邀前來的六人,彆駕張倫、司馬趙裕、治中從事王珣、兵曹從事李敢、主簿周文、典簽孫複,皆已到齊。都是四五十歲的年紀,穿著常服,但久居官場或行伍的氣度,依舊在不經意間流露。他們見到並肩而來的葉歸塵與慕容靈汐,紛紛起身見禮,態度恭敬,口稱“將軍”、“夫人”,執晚輩或下屬禮,給足了慕容紹宗遺孀遺孤的麵子。
然而,恭敬的表麵下,是數道或明或暗、充滿審視與探究的目光。葉歸塵太年輕了,年輕得甚至讓這些在幽州官場沉浮半生、在邊軍刀頭舔血多年的老油條們,感到一絲不真實。這便是陣斬名將、逼退柱國的葉歸塵?這便是慕容太尉選中的乘龍快婿?
分賓主落座,菜肴精致,酒過三巡,寒暄過後,暗流便開始湧動。
首先發難的是治中從事王珣,他撚著胡須,笑容和煦,語氣卻綿裡藏針:“葉將軍少年英傑,戰功彪炳,我等在幽州亦早有耳聞,敬佩之至。隻是……將軍常年征戰在外,於州郡治理、刑名錢糧、安撫流民等政務,恐怕涉獵不多。幽州地接北胡,漢夷雜處,民風彪悍,政務繁雜,非比尋常。如今陸長史與婁將軍共理州事,將軍從旁協助,自是穩妥。但若將來……嗬嗬,將軍還需多體察民情,熟悉政務才是啊。”一番話,既點出葉歸塵缺乏治政經驗的“短板”,又隱隱抬高了陸嵩、婁猛,還暗示了幽州局勢的複雜,可謂滴水不漏。
葉歸塵放下酒杯,神色平靜,並未因這軟釘子而動氣,坦然道:“王治中所言極是。歸塵年少,長於行伍,於民政實務,確是生疏,日後還需向各位前輩多多請教。”姿態放得很低,但也僅僅承認“生疏”,並未承認“無能”。
主簿周文接口,語氣更直接些:“將軍謙虛了。隻是邊鎮之地,非同兒戲。軍政大事,牽一發而動全身。將軍雖有勇名,然治政如烹小鮮,火候分寸,差之毫厘,謬以千裡。不知將軍對如今幽州流民安置、春耕糧種籌措、與塞外諸部互市管理等當務之急,可有章程?”問題具體而尖銳,直指葉歸塵可能的“紙上談兵”。
葉歸塵早有準備,路上慕容靈汐已與他分析過幽州當前幾大棘手政務。他略一沉吟,道:“流民之患,源於戰亂與苛政。可仿效嶽父舊製,於州內閒置官地、軍屯荒地,設臨時安置所,分發糧種、農具,令其墾殖,三年內免賦,既安其生,亦實邊陲。糧種之事,當核查州郡倉廩,清點存餘,不足部分,可請朝廷調撥,或與冀、並等鄰州協調,亦可鼓勵大族借貸,以官府作保,秋後償還。至於互市……”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諸人,“嶽父在時,重開邊市,然管理頗嚴,以防奸商盤剝、間諜混入。此策當續之,然可稍作調整,對誠實交易的部落,予以優待,對屢次違規、夾帶違禁者,嚴懲不貸,以明規矩。具體細則,歸塵初來乍到,尚需與各位詳議,也需報請陸長史、婁將軍定奪。”
回答條理清晰,既有繼承慕容紹宗成法的部分,也有自己的思考與變通,且分寸拿捏得當,既展現了主見,又不越權,最後將決策權歸到陸嵩、婁猛頭上,給了在座代表各方勢力者麵子。王珣與周文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不再多言。
文官的試探剛過,武將的考較便至。
兵曹從事李敢哈哈一笑,舉杯道:“將軍在潁川力戰西賊柱國,威名遠播,末將佩服!隻是咱們幽州邊防,與中原大戰又自不同。庫莫奚、契丹諸部,來去如風,不與你正麵列陣,專擅襲擾,劫掠邊民,毀我屯田,煩不勝煩。不知將軍對此,有何妙策?”
一直沉默的司馬趙裕,也目光炯炯地看向葉歸塵。他是實實在在的邊軍悍將,對紙上談兵的“名將”最是不屑。
葉歸塵知此問關鍵,正色道:“李兵曹所言,確是北邊防務要旨。胡虜擅騎射,來去如風,依仗者,無非機動與出其不意。應對之法,首在情報。當廣布斥候細作於塞外,收買熟悉胡情的商旅、牧民,甚至……收服部分小部落為己用,使其成為耳目,提前預警。”
他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其次,固守要點與主動出擊相結合。於要害處築堡屯兵,互為犄角,使胡虜無法長驅直入。同時,選拔精銳,編練數支快速機動之騎軍,亦騎亦步,配備強弓勁弩。胡虜小股來犯,則堡寨固守,遊騎襲擾;若其大隊聚集,則我機動精銳可伺機前出,或截其歸路,或擊其薄弱,不必拘泥於城池攻防。嶽父昔年所練‘幽州突騎’,便是此中典範。”
“再者,攻心為上。諸胡並非鐵板一塊,其間亦有仇怨。可效仿‘以夷製夷’之古策,拉攏分化,扶弱抑強,使彼等互相牽製,無暇大舉南顧。甚至可開放邊市,以鹽鐵茶帛換其牛羊馬匹,使其生計部分仰賴於我,則侵掠之心自減。”
一番論述,結合情報、守備、機動、外交、經濟多管齊下,既有戰術細節,又有戰略眼光,更援引慕容紹宗舊例,令人信服。尤其最後“以夷製夷”、“羈縻經濟”之策,顯示出他並非隻知廝殺的武夫。
李敢聽得頻頻點頭,趙裕眼中也露出讚許之色,原本抱臂審視的姿態,不知不覺放鬆下來。他沉聲道:“將軍之論,深得北疆邊防精髓。老將軍在時,亦是這般布置。隻是……”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無奈與憤懣,“近年來,軍餉時有拖欠,器械補給不足,邊軍士氣不免受損。更有些蠹蟲,倒賣軍資,中飽私囊!”說罷,有意無意瞥了李敢一眼。
李敢麵色微變,乾笑兩聲,冇有接話。
葉歸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知趙裕所言非虛,也點出了邊軍目前存在的嚴重問題。他肅然道:“趙司馬所言,實為要害。將士用命,方保疆土無虞。軍餉補給,乃根本之事。歸塵雖暫無督軍之權,但既受命協助防務,此事定會留心,尋機向朝廷、向陸長史、婁將軍陳情,力求改善。至於軍中蠹蟲……”他目光微冷,“嶽父平生最恨貪墨軍資、虧待士卒之輩。若查有實據,無論涉及何人,歸塵必不容情!”
最後一句,說得斬釘截鐵,帶著戰場上淬煉出的殺氣,讓在座諸人心中都是一凜。
宴席後半程,氣氛稍緩。葉歸塵態度誠懇,不卑不亢,既有對前輩的尊重,也有自己的主見與擔當,更重要的是,他展現出了對幽州邊防與政務的深刻理解,以及整肅軍紀、為國守邊的決心。這初步贏得了趙裕等務實將領的認可,也讓王珣、周文等文官收起了幾分輕視。
宴罷,眾人告辭。張倫、王珣等人客氣中帶著疏離,趙裕則用力拍了拍葉歸塵的肩膀,低聲道:“將軍,老將軍冇看錯人!有用得著某的地方,儘管吩咐!”李敢則是笑容滿麵,說著“日後多多親近”的客套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