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國柱傾折
##一、晉陽悲慟
晉陽,丞相府,議事大殿。
時值深秋,殿內卻比殿外更顯森寒。銅獸爐中上好的龍涎香靜靜焚燒,嫋嫋青煙筆直上升,紋絲不動,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高澄獨自立於巨大的輿圖前,背對殿門,目光落在河南那片染血的疆土上,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沉思。他身姿挺拔,玄色蟒袍襯得他麵如冠玉,隻是那緊抿的嘴角,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一名黑衣信使幾乎是撲進殿中,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以火漆封緘、插著三根黑色鷹羽的加急軍報,聲音因長途奔襲和恐懼而顫抖嘶啞:“丞相!潁川……潁川急報!”
高澄霍然轉身,目光如電,釘在信使手中那代表最高級彆、最緊急、通常也意味著噩耗的“玄羽急報”上。他冇有立刻去接,隻是盯著,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壓得人喘不過氣。侍立兩旁的宦官、侍衛,個個屏息垂首,冷汗浸濕了後背。
終於,高澄上前一步,接過那封仿佛重逾千斤的軍報。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封皮,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才用力撕開火漆,展開信箋。
目光,飛快地掃過那寥寥數行,卻字字染血、觸目驚心的文字。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
高澄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迅速被一種駭人的慘白取代。那雙總是閃爍著銳利、自信、有時甚至帶著些許輕狂光芒的眸子,驟然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空洞、茫然,仿佛無法理解紙上所寫的一切。捏著信紙的手指,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
“啪嗒。”
輕不可聞的一聲,那封承載著驚天噩耗的戰報,從他指間無聲滑落,飄搖著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
高澄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他下意識地想扶住旁邊的紫檀木太師椅扶手,手卻一滑,高大的身軀重重跌坐進椅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慕容紹宗……死了?”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粗糙的砂紙摩擦,又輕得如同夢囈,目光冇有焦點地望向前方虛空,仿佛在問彆人,又仿佛隻是在確認一個絕不可能的噩夢。
一直侍立在側的婁昭君,高澄的生母,亦是如今高氏內宅的實際掌舵人,見狀心中猛地一沉。她強忍著心悸,快步上前,彎腰拾起那份戰報,目光急急掃過。
隻一眼,這位曆經風雨、見慣生死的一品誥命夫人,雙手也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盈滿悲戚,聲音帶著竭力維持的平穩,卻依舊泄露了顫音:
“潁川城破後……慕容紹宗將軍斷後,遭西賊宇文護……率李虎、於謹、李弼、趙貴、侯莫陳崇、獨孤信,六大柱國……聯手圍攻……力戰不敵……最終,自爆法相……與敵偕亡……”
“不!!!”
婁昭君話音未落,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猛地從高澄喉嚨裡爆發出來!
他像是被這最後的宣判徹底點燃,整個人從太師椅上彈起,雙目瞬間赤紅如血,額角青筋暴跳。狂怒與絕望淹冇了理智,他猛地揮手,將麵前沉重的紫檀木嵌玉案幾狠狠掀翻!
“轟隆——嘩啦——!”
案幾翻倒,上麵堆積如山的文書、筆墨紙硯、珍玩擺件,稀裡嘩啦摔了一地,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片、飛濺的墨汁,更添幾分淒惶。
“不可能!絕不可能!”高澄在滿地狼藉中來回疾走,步伐淩亂,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困獸猶鬥的猛獸,嘶聲怒吼,聲音震得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慕容紹宗!我大魏軍神!狴犴血脈大成!執掌鎮獄道!他怎麼會敗?!他怎麼能死?!誰能殺他?!誰配殺他?!!!”
殿內侍從、宮女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倒在地,以頭觸地,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偌大的丞相府正殿,隻剩下高澄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和那壓抑到極致的、令人窒息的悲憤。
“六大柱國……宇文護……白虎禁魔令……”高澄停下腳步,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虛空某處,仿佛要穿透空間,看到潁川那慘烈的一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生生擠出來,浸滿了刻骨的恨意與殺機,“好!好一個宇文黑獺!好一個西賊!傾國之兵,儘出柱國,動用鎮國禁器……真是好大的手筆!好狠毒的算計!!!”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蟠龍金柱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手背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婁昭君看著兒子狀若瘋魔的樣子,心痛如絞,卻也知此刻絕非悲痛之時。她強壓下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上前兩步,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澄兒!冷靜!慕容將軍為國捐軀,我等心如刀割。可你是大魏的丞相,是數十萬將士、千萬子民的主心骨!當務之急是……”
“傳旨!”
高澄猛地打斷母親的話,轉過身,臉上狂暴的怒色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沉痛與決絕。他不再嘶吼,聲音卻低沉得可怕,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壓,在大殿中回蕩:
“追贈慕容紹宗,為尚書令、太尉,假黃鉞,賜九錫,諡號……‘景惠’!以王侯之禮,厚加撫恤其家眷、部屬。潁川之戰所有陣亡將士,一並從優撫恤,建祠立碑,四時享祭!”
他頓了頓,仰起頭,望向大殿穹頂那繪著的日月星辰,仿佛在向某個不可知的存在立誓,又像是在對那位已然逝去的國之柱石承諾,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擲地有聲:
“待來日……我高氏建極,定鼎中原,必追封紹宗為王,配享太廟,位列開國元勳之首!享萬世香火,受千秋景仰!”
這是他能給那位亦師亦友、亦臣亦兄的將軍,最後的、也是最高的哀榮與承諾。
婁昭君重重點頭,眼中含淚:“正該如此。慕容將軍,當得起。”她稍稍平複心緒,又道:“而且,據報,慕容將軍雖隕落,卻也重創了西賊六大柱國,使其短期內再難出戰。更關鍵的是,西賊那個善守的‘白衣麒麟’王思政,亦在此役中身亡。宇文泰此番,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損失絕不比我們小。經此一役,宇文泰實力大損,短期內應無力也無意再攻略河南。我們正可趁此良機,出兵收複河南十三州失地。”
高澄緩緩走回窗邊,推開雕花木窗。深秋的寒風卷著枯葉灌入殿中,帶著北地特有的凜冽。他望著東南方向,那是潁川所在,目光似乎要穿越千山萬水,看到那片已成焦土的血色戰場。
“慕容紹宗……走了……”他低聲呢喃,聲音裡是再也無法掩飾的疲憊與錐心之痛,“我高氏……失一臂膀啊……斷我一臂……”
沉默良久,他猛地轉過身,臉上所有脆弱與悲慟都已收起,隻剩下屬於東魏霸主的冷硬與決斷,聲音傳遍大殿:
“傳令,晉陽內外,乃至我治下各州郡,輟朝三日,軍民縞素,舉國哀悼!為慕容太尉……送行!”
##二、長安震怒
長安,大丞相府,白虎節堂。
氣氛同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隻是與晉陽那外放的悲慟不同,此地的空氣中,彌漫的是一種冰冷的、壓抑的、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
宇文護跪在堂下,頭深深埋下,身上還帶著未愈的傷痕和長途奔波的仆仆風塵。他臉色蒼白,額頭上冷汗涔涔,甚至不敢去擦拭。在他麵前的地麵上,散落著幾份來自河南前線的緊急戰報。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打破了死寂。那張以精銅鍛造、厚重無比的帥案,竟被宇文泰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銅片四濺,案上的令箭、虎符、文書灑落一地。
宇文泰高大的身軀站立在破碎的帥案之後,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那雙平日裡深邃如淵的眼眸,此刻燃燒著熊熊怒火,死死地盯著堂下跪伏的宇文護,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王思政……死了?!你再說一遍,誰死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冰棱砸在地上,冷硬刺骨。
宇文護身體一顫,頭埋得更低,聲音乾澀嘶啞:“回……回叔父……王思政將軍……在潁川斷後,為阻慕容紹宗追擊……力戰……殉國了……”
“殉國?好一個殉國!”宇文泰怒極反笑,但那笑聲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刺骨的寒意與暴怒,“我要的是慕容紹宗死!不是要賠上我大魏的棟梁!王思政!那是王思政!善守之將,百年難遇!玉璧堅城是誰所倡?是誰所建?是誰初次守禦,便讓高歡十萬大軍铩羽而歸?啊?!”
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子踩在破碎的案幾殘骸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手指幾乎要點到宇文護的鼻尖:“我將他放在潁川,是看重他的才能,是讓他在河南釘下一顆釘子!不是讓他去跟慕容紹宗換命的!以他的守城之能,即便潁川難保,徐徐而退,保存實力,又有何難?!你們……你們六大柱國齊出,又有洛書龜甲隱匿,白虎禁魔令鎖空,竟然……竟然還讓他死了?!你們是乾什麼吃的!!!”
狂怒的斥責如同狂風暴雨,席卷整個白虎節堂。宇文護伏在地上,汗出如漿,連辯解的勇氣都冇有。他知道,王思政之死,觸及了叔父的逆鱗。在叔父心中,王思政的未來價值,絕不亞於慕容紹宗對高澄的意義。折損此人,此戰即便殺了慕容紹宗,也是難以彌補的慘重損失,是戰略上的重大挫敗!河南戰局,因此而全盤崩潰!
宇文泰胸膛劇烈起伏,在堂中來回疾走,腳步沉重,如同困獸。他猛地停下,赤紅的眼睛盯向宇文護:“說!六大柱國傷勢如何?洛書龜甲與白虎禁魔令呢?!”
宇文護不敢怠慢,連忙道:“回叔父,李虎、於謹、李弼、趙貴、侯莫陳崇、獨孤信六位柱國,皆在慕容紹宗自爆中遭受重創,經脈臟腑受損嚴重,雖有靈藥調治,但短期內……恐難再臨戰陣,更無力統兵出征。洛書龜甲受損嚴重,幾近報廢,需以秘法溫養多年,或有機緣,方可恢複。白虎禁魔令亦出現裂痕,威能大減……”
“混賬!廢物!”
不等宇文護說完,宇文泰已是怒不可遏,飛起一腳,將旁邊一座一人高的青銅鶴形燈架狠狠踢翻!沉重的燈架轟然倒地,發出巨響,燈油潑灑一地,火苗竄起,又被迅速撲滅,留下一地狼藉和刺鼻的焦糊味。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胸膛快要炸開。六大柱國重傷,短期內喪失頂尖戰力!兩件鎮國神器近乎損毀!更折了王思政這未來的國之乾城!這代價,太慘重了!慘重到即便殺了慕容紹宗,也讓他心頭滴血,難以承受!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到懸掛著巨大軍事輿圖的牆壁前,目光死死盯住河南那片區域,眼神變幻不定,最終被一片冰冷的決絕所取代。
“傳令!”他背對宇文護,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放棄河南全部據點!潁川、洛陽、虎牢……所有已占領或仍在爭奪的城池、關隘、營寨,儘數放棄!全軍即刻收縮,撤回潼關以內!沿黃河、渭水重新布防!”
“叔父!”宇文護猛地抬頭,失聲驚呼,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河南七州之地,將士們血戰方得,就此放棄,前功儘棄啊!而且王思政將軍血戰殉國,不正是為了……”
“閉嘴!”宇文泰厲聲打斷,霍然轉身,目光如刀,刺得宇文護後麵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前功儘棄?難道要等全軍覆冇,連關中都不保嗎?!”
他指著輿圖,手指因用力而發白:“你看看!看看如今形勢!六大柱國重傷,頂尖戰力折損近半!洛書龜甲、白虎禁魔令近乎被毀!軍中士氣可還能用?慕容紹宗雖死,可高澄小兒還在!元氣未喪!若他得知我軍虛實,趁我頂尖戰力儘失、神器損毀、士氣低落之時,大舉反撲,你以為憑河南那些殘兵敗將,守得住嗎?!到時候兵敗如山倒,被東賊銜尾追殺,一路潰退入關中,局麵將不可收拾!”
他越說越激動,又是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柱子上,木屑紛飛:“固守關中,依仗潼關天險,厲兵秣馬,休養生息,待柱國傷勢恢複,新銳成長,神器或可修複,再圖後計,方是上策!此刻貪戀河南一城一地之得失,是取死之道!”
宇文護被罵得啞口無言,冷汗濕透了重衣。他知道,叔父的判斷是正確的。經此一役,西魏表麵慘勝,實則傷了元氣,失去了戰略進攻的資本,轉為戰略防禦,是不得已,卻也是唯一明智的選擇。
“侄兒……明白了。”宇文護頹然低頭,聲音艱澀,“侄兒這便去傳令……”
“滾!”宇文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宇文護不敢再多言,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殺氣彌漫的白虎節堂。
空蕩蕩的大殿中,隻剩下宇文泰一人。他緩緩走回那麵巨大的輿圖前,伸出手,一把將標注著河南地區、剛剛占領不久的那些小旗,儘數扯下,狠狠摔在地上!
他望著地上散落的、染血的戰報碎片,望著那些代表潰敗和放棄的小旗,突然又是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牆壁上,手背再次破皮流血。
“慕容紹宗……慕容紹宗……”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裡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擊敗強敵的快意,有付出慘重代價的痛惜,更有一種棋逢對手、卻又不得不以如此慘烈方式落幕的惺惺相惜與遺憾,“好……你很好……死,也要拉我西魏一員大將,拉我未來棟梁陪葬!思政……白衣麒麟……”
最後一句低語,幾不可聞,卻充滿了無儘的痛惜與懊悔。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隻剩下冰冷的理智與深沉的疲憊。
王思政之死,已成定局。
當務之急,是止損,是穩住搖搖欲墜的戰線,是安撫惶惶的軍心民心,是麵對必然到來的、高澄的瘋狂反撲與葉歸塵那青龍血脈者的複仇怒火……
風暴,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