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水淹潁川
##一
十月深秋,洧水河畔。
十萬軍民如蟻群般勞作,攔河大堰以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東魏軍士伐木壘石,民夫掘土擔泥,號子聲、夯土聲、水流聲交織成一片。葉歸塵親臨督工,日夜不休,不過半月,一道長百丈、高十丈的土石大壩,已橫亙在洧水之上。
“合龍!”
隨著一聲令下,最後一批巨石填入缺口,滾滾洧水被攔腰截斷。上遊水位開始緩緩上漲,一個巨大的人工湖正在形成。
“將軍,壩成了!”副將興奮來報。
葉歸塵立於壩頂,望著眼前逐漸開闊的水麵,卻眉頭緊鎖:“太慢了。”
時值枯水期,洧水流量本就不大。照此速度,要蓄到足以淹冇潁川城的水量,至少還需一月。而軍中糧草,隻夠支撐四十日。
“等不了那麼久。”葉歸塵望向西方天際,那裡雲層低垂,“傳令,全軍加固堤壩。我離開三日,去去就回。”
##二
潁川以西百裡,伏牛山深處。
葉歸塵獨行於莽莽群山之中。他要找的,是一片水氣充沛、地勢合宜的山穀——《青龍長生典》記載,青龍掌行雲布雨,但需借天地之勢。
第三日黃昏,他找到了。
那是一處葫蘆狀的山穀,三麵環山,隻有一處狹窄出口。穀中水氣氤氳,雲霧常年不散,正是行雲布雨的絕佳之地。
“就是這裡了。”
葉歸塵盤膝坐於穀中最高處,閉目凝神。青龍血脈緩緩運轉,周身泛起淡淡青光。他開始與天地溝通,與這山穀中無處不在的水氣共鳴。
《青龍長生典》有雲:“青龍者,東方之靈,掌春生,主行雨。以血脈為引,以天地為爐,可呼風喚雨,澤被蒼生。”
但今日,他要喚來的不是和風細雨,而是傾盆暴雨,是山洪暴發。
“天地水靈,聽我號令——”
葉歸塵雙手結印,周身青光越來越盛。穀中雲霧開始翻湧,越聚越濃,漸漸遮天蔽日。風起了,起初隻是微風,隨後越來越大,卷起枯枝敗葉,在山穀中呼嘯盤旋。
烏雲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層層疊疊,低垂得仿佛觸手可及。雲層中電蛇亂竄,雷聲隱隱。
“還不夠……”葉歸塵額角沁出細汗。行雲布雨消耗極大,饒是他青龍血脈日漸精純,也感吃力。但他不能停,潁川城下數萬將士在等,嶽父在等,整個河南戰局都在等這場雨。
“給我——來!”
他猛然睜眼,雙目青光爆射,仰天長嘯。嘯聲如龍吟,直衝九霄。
轟隆隆——!!!
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落,轉眼間,天地一片蒼茫。山穀中,積水迅速上漲,從涓涓細流變成滾滾洪流。
但這還不夠。葉歸塵要的,是山洪。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向空中。精血融入雨幕,青光更盛。暴雨驟然加大,雨幕密集得讓人睜不開眼。山穀中的積水已冇過膝蓋,還在瘋狂上漲。
“引!”
葉歸塵雙手虛引,山穀中的洪水如被無形之力牽引,向著狹窄的出口湧去。出穀之後,洪水順著山勢,奔騰而下,直撲下遊的洧水河。
一天一夜。葉歸塵在山穀中站了一天一夜,不斷以青龍血脈催動雲雨。當第二天黎明,他終於力竭倒下時,伏牛山大小溪流已全部暴漲,山洪如怒龍,咆哮著衝入洧水。
而洧水上遊,那座新築的大堰後,水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上漲。
##三
十一月十五,月圓之夜。
葉歸塵立於堰頂,望著腳下已蓄滿的湖泊。水麵寬闊如海,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湖水已與堰頂齊平,隻待他一聲令下,便可決堤而出,吞冇下遊三十裡外的那座城池。
軍中眾將齊聚堰頂,無人說話。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壩水放下去,意味著什麼。
“將軍,時辰到了。”副將低聲道。
葉歸塵緩緩抬手。月光下,他的麵容平靜如石,隻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光。
“王思政,我給過你機會。”他低聲自語,“是你自己選的死守。”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眼中已無半分猶豫。
“開閘——放水!”
令旗揮下。早已準備好的兵士揮動巨斧,砍斷攔水木樁的繩索。
轟隆隆隆——!!!
積攢了半月的湖水,如掙脫囚籠的凶獸,咆哮著衝出閘口。起初隻是一道白線,隨後越來越寬,越來越高,最後化作一道十丈高的水牆,向著東南方向,洶湧奔騰!
但這還不夠。葉歸塵要的,是萬無一失。
“青龍真水,聽我號令——”
他縱身躍起,立於水浪之巔。青龍血脈全力催動,雙手虛引,那滔天洪水竟在他掌控之下,開始變形、凝聚。水花翻湧,浪濤凝聚,不過數息之間,一條長達千丈的巨型水龍,赫然成形!
龍首、龍身、龍爪、龍尾,栩栩如生。月光下,水龍通體透明,泛著幽幽藍光,仿佛真龍降世。
“去!”
葉歸塵雙手向前一推。水龍仰天長吟——那是以萬鈞洪水咆哮而成的龍吟——然後,順著早已挖好的水道,向著潁川城,奔騰而去!
##四
潁川城頭,王思政猛然抬頭。
他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水行之力,正從西北方向洶湧而來。那力量之磅礴,之暴烈,遠超他生平所見。
“是水……”他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一切,“葉歸塵,你竟敢……”
話音未落,隆隆巨響已從西北傳來。那聲音起初如悶雷,隨後越來越響,如萬馬奔騰,如天崩地裂。
守軍紛紛湧上城頭,然後,所有人都呆住了。
月光下,一條巨大的水龍正從西北方向咆哮而來。所過之處,農田、村莊、樹林,一切都被吞冇。那水龍如此之大,如此之快,不過幾個呼吸,已衝到城下!
“麒麟鎮地,水脈歸位!”
王思政厲喝,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城磚上。眉心麒麟印記金光大盛,九盞祝福心燈同時亮起,化作一個巨大的金色光罩,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
幾乎同時,水龍狠狠撞在城牆上!
轟——!!!
地動山搖。城牆劇烈震顫,磚石簌簌落下。洪水如怒獸,瘋狂拍打著城牆,想要將這座阻擋它去路的城池撕碎。
“給我——定!”王思政雙目赤紅,雙手按在城頭。麒麟血脈催發到極致,他強行鎮壓著城內紊亂的地脈水脈,穩固著每一塊牆磚,每一寸地基。
洪水被光罩擋在城外,但無孔不入的水還是從磚縫、從地下、從一切可能的地方滲入城中。水位迅速上漲,從腳踝到膝蓋,從膝蓋到腰際……
“上屋頂!上城牆!”王思政嘶聲大吼。
守軍紛紛爬上高處。城中百姓哭喊奔逃,但很快,整座城都已被淹。隻有城牆和幾處高地,還露出水麵。
“將軍!糧倉被淹了!”
“將軍!箭樓塌了!”
“將軍,東門出現裂縫!”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王思政臉色蒼白如紙,但他依舊站著,雙手依舊按在城頭。金光籠罩著城池,在洪水的衝擊下忽明忽暗,但始終冇有破碎。
“懸釜而炊,死守待援。”他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宇文丞相不會拋棄我們,長安不會拋棄我們。隻要還有一人站著,潁川——就不破!”
祝福心燈光芒大盛,照在每個守軍臉上。恐懼、絕望,在金光中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與城池共存亡的死誌。
##五
一月後,臘月十五。
潁川城已成一片汪洋。隻有城牆和高處的屋頂還露在水麵,像一座座孤島。城中積水深達兩丈,守軍隻能在屋頂搭起窩棚,懸釜而炊,處境艱難至極。
而城外,東魏大軍已造好舟筏。
“全軍聽令——”葉歸塵立於首船船頭,青龍雙鐧指向那座水中孤城,“今日,破潁川,擒王思政!”
“破潁川!擒王思政!”
數萬將士齊聲怒吼,聲震四野。千舟競發,如離弦之箭,衝向潁川城。
攻城戰,變成了水戰。
守軍依托殘存的城牆、箭樓,拚死抵抗。箭矢如雨,滾木礌石如冰雹。但東魏軍實在太多了,舟筏也太多了。他們如潮水般湧來,一波倒下,一波又起。
水麵很快被染紅。浮屍累累,斷戟殘旗漂浮其間,宛如人間地獄。
血戰持續了三日三夜。守軍從八千人,打到五千,打到三千,打到不足兩千。但他們依舊在守,依舊在戰。祝福心燈依舊亮著,隻是光芒已黯淡如風中殘燭。
第四日黎明,葉歸塵親率五百精銳,乘快舟突入城中。
他要親自去會會王思政,去結束這場持續了半年的戰爭。
##六
城中最高處,郡守府屋頂。
王思政靜靜站著,白衣早已染滿血汙,但依舊挺拔如鬆。他手中麒麟仁王劍斜指水麵,劍身映著朝陽,泛著溫潤的光。
他身邊,隻剩不到百人。人人帶傷,個個血戰至此,但無人退縮。
水麵上,葉歸塵的快舟緩緩駛來。兩人隔水相望,一如一年前穎水之畔。隻是這一次,攻守易位。
“王將軍,彆來無恙。”葉歸塵拱手。
“葉將軍,好手段。”王思政還禮,聲音平靜,“水淹潁川,八千將士,數萬百姓,皆成魚鱉。這般殺孽,你擔得起麼?”
葉歸塵沉默片刻,緩緩道:“為將者,當以最小代價取勝。水攻雖毒,可免我數萬將士傷亡。至於殺孽……”
他抬起頭,直視王思政:“若將軍當初開城投降,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王思政笑了,笑容蒼涼:“是啊,是我的選擇。所以今日之果,我一人承擔。”
他緩緩舉劍:“來吧,葉歸塵。讓我看看這一年,你到底成長了多少。”
葉歸塵縱身躍起,青龍雙鐧如山嶽壓頂。王思政舉劍相迎,麒麟臂金光大盛。
鐺——!!!
巨響震天,水浪滔天。兩人在屋頂、在水麵、在殘垣斷壁間,展開激戰。青龍之力與麒麟之力激烈碰撞,每一次交手都震得四周建築顫抖,水波激蕩。
一百回合,兩百回合,三百回合……
從黎明戰到正午,從正午戰到黃昏。兩人都已力竭,都已負傷,但誰也冇有退。
葉歸塵青龍麟護盾已碎,身上多了十幾道傷口。王思政祝福心燈隻剩一盞,麒麟臂金光黯淡。
但兩人眼中,戰意依舊熾熱。
“痛快!”葉歸塵大笑,一鐧橫掃,“自出道以來,唯將軍可與我戰至此!”
“你也不錯。”王思政一劍格開,反手直刺,“一年時間,竟成長至此。若再給你十年,天下何人是你敵手?”
鐺鐺鐺鐺鐺——!!!
雙鐧一劍,化作漫天光影。水花四濺,瓦礫橫飛。這一戰,從屋頂打到水麵,從水麵打到殘垣,所過之處,屋倒牆塌。
當夕陽西下時,兩人終於分開,隔水對峙,都在劇烈喘息。
“還要打麼?”葉歸塵問。
“打。”王思政答得乾脆,“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潁川——就不破。”
葉歸塵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直脊梁的男人,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敬意。
這是一個真正的軍人,一個真正的統帥。
“那便——戰到最後吧。”
他舉起了雙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