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香火與烽煙
彭城南三十裡,梁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主帥蕭淵明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胡床上,麵色陰沉。他年約四旬,麵容白皙,眉目間依稀可見蕭氏皇族的俊美輪廓,但眼袋浮腫,目光散漫,顯然是縱欲過度的模樣。兩名侍妾跪在兩側,一人揉肩,一人捶腿。
帳下,五十出頭的羊侃肅立稟報,語氣沉穩中帶著急切:“……探馬三報皆確認,慕容紹宗十萬大軍昨夜已至橐駝峴紮營,正埋鍋造飯,整頓兵馬。末將以為,魏軍遠來疲憊,立足未穩,正是奇襲良機。懇請侯爺準末將領精兵三萬,今夜子時劫營,必可大破敵軍!”
蕭淵明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劫營?慕容紹宗是什麼人?東魏名將,用兵如狐,豈會不防夜襲?你這計策,太過冒險。”
羊侃向前一步,抱拳道:“侯爺,兵法有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我軍在此休整數日,以逸待勞,而魏軍跋涉數百裡,人困馬乏,此刻正是最虛弱之時。若待其休整完畢,憑橐駝峴天險固守,我軍再想破敵,難如登天!”
““你在教我做事嗎?”蕭淵明猛地坐直,目光冷厲。
帳中空氣驟然凝固。侍妾嚇得停手,縮在一旁瑟瑟發抖。
羊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火氣,沉聲道:“末將不敢。隻是戰機稍縱即逝,若此時不出擊,待慕容紹宗站穩腳跟,又與侯景殘部彙合,則我軍十萬之眾,反有被圍之虞。侯爺,三思啊!”
“夠了!”蕭淵明重重拍案,案上酒爵跳起,瓊漿灑了一地,“羊侃,你左一句戰機右一句兵法,是真當本侯不懂軍事?”
他站起身,指著羊侃鼻子:“本侯奉陛下之命督師北伐,自有廟算!慕容紹宗遠來是疲憊,可他十萬大軍是紙糊的嗎?你帶三萬人去劫營,若中了埋伏,豈不是送羊入虎口?屆時軍心大亂,誰來擔責?你嗎?!”
羊侃臉色鐵青,咬肌繃緊,幾乎要按捺不住。這時,帳中響起一聲溫和的佛號:
“阿彌陀佛。”
一直靜立在蕭淵明身旁的僧人緩步上前。他年約五旬,麵容清臒,身披一襲洗得發白的袈裟,手持一串深褐色菩提念珠。此人正是梁武帝蕭衍從同泰寺請來隨軍護持的高僧真諦,傳聞他已覺醒六牙白象血脈,佛法高深,有護法金剛之能。
真諦對羊侃合十道:“羊將軍忠勇可嘉,然劫營之事確需謹慎。慕容紹宗用兵多年,必有防備。侯爺穩守營壘,以靜製動,亦是正道。”
羊侃看著真諦,心頭一沉。他知道這位高僧是皇帝派來“輔佐”蕭淵明的,實則就是監軍與保鏢。真諦此言一出,等於斷了劫營之議。
蕭淵明見真諦支持自己,更是得意,揮袖道:“聽見了?真諦大師也這麼說!傳本侯將令,各營嚴守壁壘,不得妄動!違令者,斬!”
帳中諸將麵麵相覷,最終齊聲應諾:“遵命!”
羊侃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深深看了蕭淵明一眼,抱拳轉身,大步出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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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中軍帳,羊侃便覺胸口憋悶。他疾步走回自己的營帳,親衛要跟入,被他揮手屏退:“任何人不得打擾!”
帳簾落下,羊侃獨自盤坐在行軍榻上,閉目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解開甲胄,從懷中取出一隻巴掌大小的鎏金香爐,爐身雕著狻猊吞雲紋,古樸精致。
又從貼身錦囊中取出三柱特製線香。此香以龍涎香為基,輔以沉香、檀香、安息香等十餘種名貴香料,摻入他自身精血煉製而成,色如琥珀,異香撲鼻。
羊侃將香插於爐中,指尖一搓,真氣透出,三柱香無火自燃。
青煙嫋嫋升起,卻不似尋常香煙筆直向上,而是在帳中盤旋纏繞,漸漸形成奇特的雲紋。羊侃深吸一口氣,那煙霧竟如活物般分作三縷,被他從鼻中吸入體內。
他眉心處,一道金色紋路緩緩浮現——形如蹲伏的雄獅,卻生龍首,鬃毛飛揚,正是龍子狻猊之相!隨著他呼吸,紋路明滅不定,帳中香氣越發濃鬱。
狻猊,龍生九子之一,形似獅,性好煙火,能吞雲吐霧,常被雕於香爐之上。羊侃祖上本有稀薄神獸血脈,傳到他這一代,曆經三十年苦修,終於覺醒。他借此血脈,創出“吞香煉神法”,借香火之氣修煉神魂,壯大血氣,威力驚人。
煙霧入體,遊走四肢百骸,最終彙入丹田。羊侃隻覺心頭鬱氣漸散,靈台清明。然而功法運轉數周天後,那股不安非但冇有消散,反而愈發強烈。
他睜眼,眸中金芒一閃而逝。
“蕭淵明……剛愎自用,不納忠言。慕容紹宗何等人物?既敢大軍壓境,必有後手。此刻不攻,錯失良機,待魏軍休整完畢,十萬梁軍危矣!”
他想起出建康前,皇帝蕭衍在太極殿偏殿的密談。
那時梁武帝屏退左右,隻留羊侃一人,語重心長道:“義貞(羊侃字),此次北伐,淵明為帥,你為副。他年輕氣盛,又是皇親,難免有些傲氣。你要多輔佐,多擔待。但軍國大事,若他有明顯過失,你當以國事為重,該諫則諫,該爭則爭。朕予你密旨一道,若事急可從權,你可持此旨節製諸軍。”
羊侃當時叩首領命,懷揣密旨北上。可這一路行來,蕭淵明獨斷專行,視他為眼中釘,凡事反著來。他幾次想拿出密旨,又恐徹底激化矛盾,導致軍中分裂。
“陛下啊陛下,您這是給臣出了個天大的難題……”羊侃苦笑搖頭。
羊侃一時之間也冇想到好的辦法,乾脆直接全心全意投入修煉,這一練,就過去了三天三夜
這一天,他正在修煉,帳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親衛在帳外急報:“將軍!魏軍前鋒葉歸塵率萬餘精騎,正在營外三裡列陣挑戰!”
羊侃猛地睜眼,金芒大盛:“來了!”
他迅速收功,那盤旋的煙霧被他張口一吸,儘數吞入腹中。眉心狻猊紋淡去,他起身披甲,按劍出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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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門瞭望台上,蕭淵明已在一眾將領簇擁下登高遠眺。
此時已近午時,秋陽高照,遠處平原上,一支東魏騎兵列成鋒矢陣,玄甲青旗,肅殺無聲。當先一將,年約二十,身披青鱗亮銀甲,胯下一匹赤紅戰馬,手持一對青黑色巨鐧。雖隔數裡,仍能感受到那股衝霄戰意。
“那就是葉歸塵?”蕭淵明眯眼打量,“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來挑戰?”
身旁偏將道:“侯爺不可小覷。此子雖年輕,卻是慕容紹宗愛將,更娶了其獨女。傳聞他覺醒青龍血脈,有萬夫不當之勇,近日連破我數座邊城,風頭正盛。”
蕭淵明嗤笑:“什麼青龍血脈,裝神弄鬼!本侯麾下十萬大軍,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這時羊侃疾步登上瞭望台,抱拳急道:“侯爺!魏軍此舉必有詐!葉歸塵隻帶萬餘騎,竟敢直麵我十萬大軍,分明是誘敵!慕容紹宗定在暗處設伏,侯爺萬不可中計!”
蕭淵明臉色一沉:“羊侃,你怎麼又來了?之前你建議劫營,風險那麼大;如今敵軍送上門來,你又說是誘敵。依你之見,本侯就該縮在營裡,等慕容紹宗打上門?”
“末將並非此意!”羊侃急道,“葉歸塵此舉太過反常,其中必然有詐!侯爺可派小股部隊試探,或堅守不出,待查明魏軍虛實再……”
“夠了!”蕭淵明厲聲打斷,“葉歸塵區區萬人,就嚇得你羊大將軍不敢出戰?傳出去,我大梁顏麵何存?本侯顏麵何存?”
他轉身,對傳令兵喝道:“傳令!前軍三萬,出營列陣!中軍五萬隨後壓陣!本侯要親自督戰,滅了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魏軍!”
“侯爺三思!”羊侃撲通單膝跪地,抱拳高舉,“此去必中埋伏!末將願以性命擔保,慕容紹宗定在附近設伏!侯爺若執意出戰,請隻派前軍試探,萬萬不可傾巢而出啊!”
蕭淵明盯著羊侃,忽然笑了,隻是那笑容冰冷刺骨:“羊侃,你一而再再而三違抗本侯軍令,擾亂軍心,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以為本侯不配當這個主帥?”
這話極重,帳中諸將皆變色。
羊侃抬頭,直視蕭淵明,一字一句道:“末將一心為國,若有私心,天誅地滅!侯爺,此戰關係十萬將士性命,關係北伐大業,萬不可意氣用事!求侯爺聽末將一言,謹慎為上!”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帳中死寂。
良久,蕭淵明拂袖轉身,不再看羊侃:“本侯意已決!再敢多言者,以擾亂軍心論處,軍法從事!”
他大步走下瞭望台,厲聲傳令:“擊鼓!出兵!”
戰鼓擂響,聲震四野。梁軍營門大開,各部兵馬如潮水般湧出,開始列陣。
羊侃仍跪在瞭望台上,看著蕭淵明的背影,又望向遠處葉歸塵那支巋然不動的騎兵,隻覺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偏將上前扶他:“將軍……”
羊侃緩緩起身,撣了撣膝上塵土,神情已恢複平靜,隻是眼中金光隱現,那是血脈激蕩的征兆。他沉聲道:“傳令本部兩萬人馬,嚴守營壘,弓弩上弦,冇有本將軍令,不得妄動!”
“那……其他各營?”
羊侃望向已開始向前推進的梁軍主力,八萬大軍如移動的鋼鐵叢林,旌旗蔽日,槍戟如林。他閉上眼,長歎一聲:
“其餘各部……聽天由命吧。”
他轉身下台,不再看戰場方向。隻是走下台階時,他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道密旨——綢布冰涼,此刻卻燙得灼手。
遠處,葉歸塵見梁軍大舉出營,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抬起右手,青龍雙鐧在陽光下泛起幽光。
“傳令,”他聲音平靜,“按計劃,接敵即走,且戰且退。記住,潰敗要裝得像,但陣型不能亂——誰要是真潰了,軍法處置!”
身後一萬精騎齊聲低吼:“諾!”
秋風卷起沙塵,掠過即將碰撞的兩支大軍。
更遠處的山巒陰影中,慕容紹宗立於橐駝峴高處,遠眺戰場。他身後,八萬東魏精銳隱於山林,鴉雀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