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破浪
##一
秋意漸濃,朔風自北而來,席卷過剛剛沉寂不久的河北大地。草木枯黃,天地間平添了幾分蕭瑟與肅殺。鄴城郊外,連營數十裡,旌旗蔽日,刀槍如林。剛剛經曆大捷、休整數月的幽州、晉陽聯軍,再次進入了戰備狀態,一股比秋風更加凜冽的殺伐之氣,衝天而起。
中軍大帳,軍令傳下。
慕容紹宗,東南道行台、幽州都督,奉旨總領平叛軍事,親點十萬大軍,揮師南下,繼續追剿逆賊侯景,務求徹底掃清餘孽,收複河南。
葉歸塵,以龍驤將軍、幽州司馬之職,受命統領一萬最為精銳的幽州鐵騎,充任全軍前鋒。負責開路、探敵、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為後續主力掃清障礙。
玄鐵馬車,再次被精心打理,加固。慕容靈汐依舊乘坐其中,隨行於前鋒陣列的核心位置,與葉歸塵一路相伴。經過數月休養與不斷的陰陽調和,她的身體已大為好轉,臉上的血色與生機,甚至比葉歸塵這個經常征戰的武將還要充沛。她的存在,是對葉歸塵最大的支持,也是他必須全力守護的軟肋。
全軍上下,從主將到士卒,都清楚此行的目標與艱險。侯景雖在鄴城受挫,但根基尚在,麾下仍有數萬久經戰陣、凶悍亡命的嫡係兵馬,更有宋子仙、任約等一乾覺醒凶獸血脈的悍將。盤踞河南,以黃河為屏,此番南下,必然是硬仗連連,前路步步凶險。
葉歸塵身披嶄新的玄色明光鎧,胸前的亢宿龍鱗在鎧甲下隱隱散發著溫熱。手中,是那對沉甸甸的甲乙青龍鐧,冰涼的觸感與血脈相連的親切感並存。胯下,赤火駒不安地打著響鼻,噴出道道白氣,仿佛也在渴望著即將到來的奔馳與廝殺。
胸中,既有少年將領沙場建功、封侯拜將的澎湃熱血與豪情,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與使命感。他暗自立下誓言,定要穩住前鋒陣線,不負主將慕容紹宗所托,更要護好身後這萬千袍澤,以及……車中那個讓他牽掛的人。
##二
“咚!咚!咚!”雄渾的戰鼓聲,敲碎了黎明的靜謐。
“出發!”葉歸塵高舉青龍鐧,一聲令下。
“轟隆隆——”萬騎奔騰,如同一道滾滾向南的黑色鐵流,離開了鄴城大營,踏上了南征之路。身後,是慕容紹宗親率的九萬主力大軍,旌旗遮天蔽日,浩浩蕩蕩。
大軍一路疾馳,沿途城鎮、關隘,或是望風歸降,或是稍作抵抗便被前鋒鐵騎迅速蕩平。侯景的勢力主要集中在黃河以南,北岸的抵抗並不激烈。
數日後,大軍抵達黃河北岸。
眼前,滔滔黃河水,渾濁如同泥漿,奔騰呼嘯,以一種無可阻擋的氣勢,自西向東,滾滾而去。河麵寬闊,濁浪排空,發出雷鳴般的巨響。這道天然的屏障,橫亙在南北之間,阻斷了去路,也護衛著南岸。
而在對岸,那曾經屬於東魏、如今被侯景部將占據的黃河渡口與虎牢關要塞,此刻已是戒備森嚴,殺氣騰騰。
渡口處,木柵、拒馬林立,箭樓高聳。虎牢關城牆之上,旌旗密布,刀槍反射著寒光。無數士卒的身影在城頭垛口後晃動,一架架床弩被推上了射擊位,一堆堆滾木礌石堆積如山。
守衛此地的,是侯景麾下悍將——任約。此人覺醒了“朱厭”凶獸血脈,性情暴戾凶狂,嗜殺成性。朱厭,形似猿猴,白首赤足,見則大兵,主殺伐暴亂。任約麾下的士卒,也多是跟隨他多年、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他倚仗黃河天險與虎牢關雄偉壁壘,放出豪言,誓要將慕容紹宗的幽州大軍死死攔阻在北岸,不讓一兵一卒踏過黃河!
兩岸旌旗相對,隔著滾滾河水,無形的殺氣已經開始碰撞。箭矢如林,直指對岸。大戰尚未開啟,那種緊繃到極致、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氛,已經彌漫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三
“將軍,對岸防備森嚴,強攻恐怕……”一名前鋒校尉望著對岸那嚴密的防線,臉色凝重。
任約占據地利優勢,對岸守軍不停地放箭、拋擲滾石進行騷擾。河麵之上,箭雨時不時傾瀉而下,雖然距離尚遠,威脅不大,但也足以擾亂軍心。若是強行征集船隻、架設浮橋渡河,在對方密集的火力覆蓋下,必定傷亡慘重。強攻,絕非上策。
葉歸塵立於北岸一處高地,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對岸的防線,尤其是那波濤洶湧的河麵。他能感受到,胸口的亢宿龍鱗,在接近這條浩瀚大河時,傳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切而活躍的搏動。體內的青龍長生氣,也似乎受到了某種召喚,流轉得更加迅速。
青龍,司水。
眼前這條奔騰不息的黃河,就是天下最大、最雄渾的水係之一!其中蘊含的水靈之力,浩瀚如海!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葉歸塵心中萌生。
“傳令下去,準備渡船,但暫不發起攻擊。”葉歸塵沉聲下令,“我先去試試。”
“將軍!不可!太危險了!”身邊將領大驚。
“執行軍令!”葉歸塵不容置疑,翻身下馬,登上了一條早已準備好的、堅固的蒙衝戰船。數十名最精銳的親衛緊隨其後。
戰船離開北岸,朝著滾滾河心駛去。對岸立刻發現了這艘膽大包天的船隻,箭雨變得更加密集,呼嘯著落在船隻周圍的水麵上,濺起朵朵混濁的浪花。
葉歸塵立於船頭,任憑箭矢從身邊掠過,巍然不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將所有的心神,沉入體內,沉入胸口那枚與他血脈相連的亢宿龍鱗之中。
全力催動!
“嗡——”
胸口處,青光大盛!那枚亢宿龍鱗,仿佛化作了一輪小小的青色太陽,光芒透過鎧甲,隱約可見!磅礴浩瀚的青龍長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與力度,從他體內奔湧而出!順著他的雙腳,注入腳下的船板,再透過船體,與腳下那浩瀚無邊的黃河水,產生了玄妙的聯係!
青龍司水,掌天下萬水!
葉歸塵的意識,仿佛在這一刻無限延伸,與整條浩瀚奔騰的黃河水脈連接在了一起!他能感受到那滔滔水流中蘊含的無儘力量,能感受到水流的每一次奔湧、每一次轉折!
“引!”葉歸塵心中一聲低喝,手中青龍鐧指向河麵!
##四
“轟隆隆——!!!”
驚天動地的巨響,陡然在寬闊的河麵上炸開!那聲音,甚至壓過了黃河奔流的雷鳴!
隻見葉歸塵所在戰船前方的河麵,猛地向上隆起!無數渾濁的河水,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瘋狂地旋轉、彙聚!浪濤衝天而起,高達數十丈!
在所有人震駭欲絕的目光中,那滔天的巨浪,竟然凝聚成了一頭身形龐大無比、通體由渾濁河水構成的——巨型水龍!
水龍昂首,雖無五官,卻發出一聲震撼心魂的、仿佛來自遠古的怒嘯!龍軀之上,水流奔騰不息,帶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
“去!”葉歸塵臉色微微發白,顯然這一擊耗費極大,但他的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明亮與堅定!手中青龍鐧猛地向對岸一指!
“吼——!!”水龍仿佛接到了命令,攜帶著奔雷之勢,以一種排山倒海、無可阻擋的姿態,朝著對岸的渡口防線,直衝而去!
“天哪!那是什麼!”
“龍!是水龍!”
“快跑!”對岸守軍發出驚恐欲絕的尖叫。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轟——!!!!”水龍狠狠地撞擊在渡口的防禦工事之上!
木柵、拒馬,在這股浩瀚的水流巨力麵前,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崩裂、粉碎、被卷入滾滾濁流!堅固的土石工事,也被衝刷得坍塌崩解!岸上的守軍,更是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洪流衝得東倒西歪,哭爹喊娘,許多人直接被卷入河中,消失不見!
隻是一擊!對岸那看似嚴密的渡口防線,瞬間大亂!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五
“全軍——渡河!隨我衝鋒!”葉歸塵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戰機,用儘全力發出一聲震天怒吼!聲音借著龍氣,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北岸將士的耳中!
“殺——!!”早已準備多時的無數渡船、浮筏,如同離弦之箭,乘著水龍衝擊後尚未平息的水勢,朝著對岸那個巨大的缺口,瘋狂湧去!
葉歸塵所乘的戰船第一個抵達南岸。他翻身上了親衛牽來的赤火駒,雙腿一夾馬腹,這匹神駿的龍馬後裔發出一聲激越的長嘶,四蹄踏著尚未退去的河水與泥濘,率先衝上了對方陣地!
“跟著將軍!殺啊!”一萬精銳鐵騎緊隨其後,如同一股不可阻擋的鋼鐵洪流,從缺口處猛灌而入,對尚未從水龍衝擊中回過神來的守軍,發起了最凶猛的衝擊!
葉歸塵一馬當先,雙手分持甲乙青龍鐧。千斤重的神兵,在他青龍神力的催動下,舞得虎虎生風,帶起道道淒厲的破空之聲!
甲木青龍鐧上,那些虯曲盤繞的枝蔓符文熠熠生輝,蒼勁的生機之力流轉鐧身,讓每一次劈砸都帶著一種枯木逢春般的爆發力與韌性。
乙水青龍鐧上,連綿的水紋符文層層湧動,與周圍尚未散去的黃河水汽遙相呼應,讓每一次橫掃都如同巨浪拍岸,力道綿長而霸道。
澄澈的青色光芒包裹著兩柄巨鐧,在他手中化作了兩道死亡的旋風!
“噗嗤!”一鐧,將一名試圖挺槍阻攔的叛軍騎兵連人帶馬砸成一團血肉模糊!
“轟!”一鐧,將一麵厚重的塔盾連同後麵的三名步卒一起轟飛!
“死!”雙鐧合並,一記力劈華山,將一座小型箭樓從中劈開,木屑紛飛!
沿途阻攔的敵軍,無論是騎兵還是步卒,凡是被鐧風掃中,或是被鐧體實打實擊中,無不筋骨碎裂,血肉橫飛,當場斃命!根本無人能擋其一合!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人形凶器,在敵陣中硬生生撕開一條血路!
##六
“葉歸塵!休要猖狂!”一聲充滿暴戾與怒火的咆哮,如同驚雷般炸響。
隻見從虎牢關方向,一員身高九尺、麵目猙獰、身披重甲的悍將,騎著一匹同樣高大凶惡的黑色戰馬,手持一柄碗口粗細、布滿尖刺的狼牙棒,瘋狂地衝了過來。正是守關主將——任約!
此刻的任約,雙目赤紅如血,周身散發著滔天的猩紅色凶煞之氣,朱厭血脈已經全力爆發!那股暴戾、瘋狂、充滿毀滅欲望的氣息,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灼熱而令人窒息。
“給我死!”任約揮舞著粗大的狼牙棒,帶起一片腥風,當頭朝著葉歸塵砸下!棒未至,那股凶煞之氣已經撲麵而來,仿佛要侵蝕人的心神。
葉歸塵毫不畏懼,眼中戰意沸騰。他清楚地感知到,對方的朱厭血脈雖然凶悍暴戾,但在本源上,麵對自己正統的青龍血脈,有著天生的壓製!尤其是在這剛剛引動過黃河水力、周身龍氣磅礴的時刻!
“來得好!”葉歸塵一聲長嘯,周身青色龍氣自發凝聚,在體表形成一層厚實凝練的光盾,將那侵蝕而來的凶煞之氣牢牢擋在外麵。同時,青龍血脈自帶的強大自愈之力,不斷修複著在激戰中可能產生的細微創傷。
他雙手握緊青龍鐧,不閃不避,迎著那砸下的狼牙棒,悍然上撩!
“鐺——!!!!”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青紅兩色光芒瘋狂對撞、湮滅!狂暴的衝擊波將周圍數丈內的士卒全部掀翻!
葉歸塵身形微微一晃,胯下赤火駒發出一聲不滿的嘶鳴,倒退了半步。而任約則是渾身劇震,連人帶馬向後踉蹌了兩三步,臉上露出一絲驚駭。
正麵硬撼,他竟然落了下風!對方的力量,竟然如此雄渾!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那青色的龍氣,對他的朱厭凶煞有著明顯的壓製與淨化作用,讓他血脈中的暴戾力量運轉都變得滯澀了幾分!
“吼!”任約不甘心,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再次撲上。狼牙棒揮舞得密不透風,招招狠辣,全是搏命的打法。他憑借著一身蠻勇與凶性,拚死纏鬥。
然而,在絕對的力量、血脈壓製以及神兵利器的優勢下,他的反撲,顯得有些徒勞。
葉歸塵越戰越勇,青龍鐧在手中宛如活了過來。甲木之力讓他的攻勢綿長不絕,乙水之力讓他的力道變化莫測。他不再是單純的硬拚,而是開始將一些簡單卻有效的戰場搏殺技巧融入其中,進退有據,攻防一體。
幾番激烈交鋒下來,任約氣喘如牛,身上已經添了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如泉湧。他的氣力漸衰,血脈之力也被對方的龍氣不斷消磨,節節敗退。
“結束了!”葉歸塵看準對方一個力竭的空檔,眼中精光一閃,雙手握緊青龍鐧,將全身的力量與龍氣彙聚於一點,甲乙雙鐧合並,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狠狠地砸在了任約倉促橫擋的狼牙棒之上!
“哢嚓!”精鐵打造的狼牙棒,竟被硬生生砸彎、砸裂!
“噗!”巨力透體而入,任約狂噴一口鮮血,胸口明顯凹陷下去,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不知生死。
主帥落敗,對岸守軍本就因水龍衝擊和鐵騎猛攻而陣型大亂,此刻更是軍心徹底潰散,再無戰意。許多人丟下兵器,哭喊著向後逃竄。
任約身邊的親衛拚死搶回他的身體,也顧不上收攏潰兵,一路向南,倉皇撤往潁川固守。
黃河渡口、虎牢關天險,就此易主,儘數落入葉歸塵手中。南下的要道,被徹底打通。
##七
戰鬥漸漸停歇,隻剩下零星的追剿與打掃戰場的聲音。
葉歸塵勒馬立於南岸高高的虎牢關城牆之上,任憑秋風吹拂著他染血的戰袍與淩亂的發絲。他閉上雙眼,深深地呼吸著帶著血腥與河水氣息的空氣,靜靜體悟著此戰所得。
方才那引動黃河水力、化作水龍的一擊,耗費巨大,卻讓他對自身的青龍血脈、對“司水”之能,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刻理解與掌控。他知道,自己已經初步掌握了這門強大的神通,雖然距離隨心所欲、引動江海還很遙遠,但至少,在麵對大江大河時,他不再是無能為力。
更重要的是,曆經連番惡戰,從滏口到鄴城,再到今日的黃河,他褪去了往日那種一味憑借勇武、血氣衝鋒的莽撞。在戰場上的排兵布陣、臨機決斷、把握戰機,變得愈發沉穩老練。勇武與謀略,正在他身上漸漸融為一體。
身後,浩浩蕩蕩的十萬主力大軍,開始陸續渡過黃河。無數的船隻、浮橋鋪滿了河麵,旌旗漫卷,向南延伸,仿佛一條無法阻擋的鋼鐵洪流。
突破黃河天險,隻是南征的第一關。
前方,潁川已然在望。那裡,侯景的主力大軍,包括那個凶威赫赫的宋子仙,正虎視眈眈,嚴陣以待。
一場規模更加浩大、更加慘烈、將真正決定河南乃至天下走向的決戰,已然在前方等候。
風,更急了。卷動著戰旗,獵獵作響,仿佛是戰鼓的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