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守護（上）
##一
滏口關的血戰，已近尾聲。
硝煙與血腥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作嘔的、暗紅色的薄霧，籠罩著殘破的關隘與狼藉的戰場。屍體橫七豎八，鋪滿了狹窄的陘道，凝固的血液將凍土染成詭異的黑褐色。殘存的叛軍或跪地乞降，或如同無頭蒼蠅般在關內關外亂竄，被士氣如虹的幽州軍分割、驅趕、剿滅。
大局已定。
宋子仙站在關牆一處相對完好的垛口後，渾身浴血，甲胄破碎，眼中布滿了血絲與一種近乎瘋狂的暴戾。他環顧四周，身邊僅剩下數百最為悍勇、也最為死忠的親衛，還在他身邊，組成一個搖搖欲墜的防禦圈，抵擋著四麵八方湧來的幽州軍。
敗了。一敗塗地。
五萬大軍，依托雄關天險，更有三門無往不利的血煞炮，竟然在短短一夜之間，被葉歸塵以奇正相合之計，硬生生打得灰飛煙滅。火炮被毀，主將（他自己）被逼入絕境，士卒潰散，關隘易手。
巨大的挫敗感與不甘，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但他畢竟是侯景麾下排得上號的悍將，心性殘忍而堅韌。在最初的暴怒與難以置信之後，他迅速冷靜（或者說，變得更為冷酷）下來。
收攏殘兵？不可能了。軍心已散，兵敗如山倒。
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活命。無論如何，要從這絕地中殺出去，逃回鄴城，向侯景稟報軍情。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
然而，幽州軍攻勢如潮，合圍之勢已成，正麵突圍，無異於自殺。
就在他目光瘋狂掃視戰場，尋找那一線可能的逃生縫隙時，他的視線，猛地定格在了幽州軍後陣，一個相對遠離主戰場、被眾多精銳親兵層層護衛的區域。
那裡，赫然停著一輛通體玄鐵打造、厚重沉穩、與周遭簡陋營帳格格不入的馬車。
馬車周圍，守衛極其森嚴。不下五十名全副武裝、氣息精悍的甲士，手持刀盾，結成圓陣，將馬車拱衛在中心。更有數名將領模樣的人，在附近不斷巡視，神色警惕。與前線激烈的廝殺相比，這裡仿佛是一個被刻意保護起來的、絕對安全的孤島。
“大人物……”宋子仙猩紅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夾雜著暴戾與瘋狂的光芒，在眼中亮起。
在這屍山血海的戰場上，如此嚴密保護一輛馬車，裡麵坐著的，必然是幽州軍至關重要的人物！或許是慕容紹宗的子侄，或許是軍中高級文官，甚至……可能是女眷？
無論裡麵是誰，其身份地位，必然極高！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轟然燃起。
擒賊先擒王！不，是斬首！
若能趁亂斬殺，或者哪怕隻是重創、擒獲馬車中這位“大人物”，必然能極大擾亂幽州軍心，甚至可能逼迫葉歸塵投鼠忌器，為自己創造脫身的絕佳機會！這是絕境中唯一的、可能逆轉眼下的希望！
至於風險？他宋子仙自追隨侯景以來，哪一次不是刀頭舔血，於死中求活？
“兒郎們！”宋子仙猛地轉身，對著身邊僅存的數百親衛，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看到那輛馬車了嗎？那是幽州狗的大人物！隨我殺過去，斬了那狗賊，攪亂敵軍，我們才有活路！殺——！！”
“殺——！”數百親衛也知道這是最後的生機，齊聲咆哮，眼中燃起困獸猶鬥的凶光。
##二
宋子仙不再猶豫，一馬當先，揮舞著手中那柄門板似的、沾滿血肉的鋸齒長刀，反向朝著幽州軍後陣，朝著那輛玄鐵馬車，發起了決死的衝鋒！數百親衛緊隨其後，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刺向幽州軍的軟肋。
“禍鬥血脈——開！”
奔跑中，宋子仙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周身皮膚瞬間變得赤紅，一道道扭曲的、如同火焰紋路般的暗紅色獸紋，從他體表浮現、蔓延！他的身軀膨脹了一圈，肌肉賁張，十指指甲變得尖銳烏黑，散發著高溫。口中犬齒外露，雙目徹底化為燃燒著赤紅火焰的獸瞳！一股混合著高溫、硫磺與暴虐氣息的凶煞之氣，轟然爆發！
禍鬥，火中惡獸，所過之處，赤地千裡！
血脈徹底激發，宋子仙的速度與力量暴漲，周身隱隱有暗紅色的火焰虛影升騰，手中長刀揮舞，帶著灼熱的氣浪與恐怖的破壞力。
“攔住他！”
“保護馬車！”
守護後陣的幽州軍將士猝不及防，冇想到敗軍之將還敢反向衝鋒，而且是直撲最核心的保護目標。他們匆忙結陣抵擋。
然而，徹底激發禍鬥血脈的宋子仙，此刻凶威滔天。他如同人形凶獸，在人群中橫衝直撞，長刀過處，人甲俱碎，火焰灼燒，慘叫聲不絕於耳。那些精銳親衛拚死抵抗，卻難以阻擋他前進的步伐，被他硬生生殺開了一條血路！
“擋住！死也要擋住！”守衛馬車的五十名親兵隊長目眥欲裂，嘶聲怒吼，率隊結成了最緊密的盾陣，長槍如林，指向衝來的惡魔。
“滾開！”宋子仙狂吼，長刀挾著烈焰，狠狠劈在盾陣上！
“轟——！”
數麵盾牌瞬間碎裂、燃燒，後麵的士卒被巨力震得口噴鮮血，倒飛出去。陣型，被撕開了一道缺口。
宋子仙浴血焚身，狀若瘋魔，不顧兩側刺來的長槍（槍尖刺在他體表的火焰與堅韌皮膚上，竟難以深入），揮舞長刀，瘋狂劈砍，一步一殺，竟然真的被他衝到了馬車跟前！
“大人！快走！”最後幾名擋在車前的親兵絕望地撲上去，試圖用身體阻擋。
“死！”宋子仙一刀橫掃，將幾人攔腰斬斷，鮮血噴灑在冰冷的玄鐵車身上，觸目驚心。
他喘息著，赤紅的獸瞳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車門緊閉的玄鐵馬車，臉上露出一抹混合著殘忍與興奮的獰笑。
“裡麵的貴人，給本將軍滾出來受死！或者，本將軍親自請你出來！”他嘶啞地低吼，伸出沾滿鮮血與火焰的利爪，就要去抓那冰冷的門把手。
##三
“宋子仙——爾敢！！！！”
就在宋子仙的指尖即將觸及車門把手的刹那，一聲如同驚雷炸裂、又似龍吟九天的恐怖長嘯，帶著無邊暴怒與驚惶，自戰場另一側，轟然傳來！聲浪滾滾，震得周遭林木瑟瑟，飛雪倒卷！
是葉歸塵！
他正在前線指揮清剿殘敵，突然感知到後陣方向傳來的劇烈能量波動與衝天殺氣，尤其是那股屬於禍鬥血脈的、充滿毀滅氣息的火焰之力！緊接著，便聽到了親衛絕望的示警與宋子仙那囂張的嘶吼。
當他回身，目光穿過混亂的戰場，看到宋子仙如同瘋魔般衝向那輛玄鐵馬車，看到守衛的親兵如同麥草般被砍倒，看到那隻燃燒著火焰的爪子即將碰到車門時——
葉歸塵隻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馬車裡，是靈汐！
為了方便每日必不可少的雙修調理，也為了最大程度保護她免受行軍勞頓與戰場煞氣侵擾，這輛防禦絕佳的玄鐵馬車，一直隨軍而行。無論他處理軍務到多晚，無論白日廝殺多麼慘烈，每晚，他都會拖著疲憊的身軀，進入那方溫暖、靜謐、隻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天地。而無論他多晚歸來，慕容靈汐總會在馬車裡，點著一盞小小的燈，用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眸，靜靜地等著他，為他撫平眉間的焦躁，用那微涼卻柔軟的手，拭去他甲胄上的血汙與塵埃。
這段時間，朝夕相處，生死相依，靈肉交融。那個在雪中孑然而立、純淨脆弱的少女，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他冰冷殺戮生涯中，最溫暖、最柔軟、也最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是他疲憊時休憩的港灣，是他憤怒時平複心緒的清泉，是他在這亂世中，除了胸口的龍鱗與手中的刀槍之外，最深的情感羈絆與活下去的意義。
他早已將她，視作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而現在，這個他拚儘全力想要守護的人，這個他甘願用生命去換其平安喜樂的人，竟然暴露在了宋子仙這頭瘋獸的爪牙之下！
“吼——！！！”
前所未有的暴怒、恐懼、以及一種靈魂都被撕裂的痛楚，化作了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在葉歸塵體內轟然爆發！
胸口的亢宿龍鱗，瞬間變得滾燙無比，仿佛要燃燒起來！磅礴浩瀚的青龍長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與強度，瘋狂運轉，奔騰咆哮！一股青色的、充滿無儘威嚴與生機的光焰，從他體表透出，直衝丈餘高！他周身肌肉賁起，骨骼發出爆豆般的炸響，渾身力量、速度、感知，在瞬間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砰！”
他腳下狠狠一蹬，堅固的凍土轟然炸開一個深坑！身形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青色閃電，撕裂空氣，帶起淒厲的音爆，以超越極限的速度，朝著馬車方向，亡命飆射而去！
所過之處，擋路的士卒（無論是敵是友）都被那狂暴的氣浪直接掀飛！他眼中隻有那輛馬車，隻有那隻即將觸碰到車門的、燃燒著火焰的爪子！
快！再快一點！
宋子仙被那聲蘊含無邊龍威與暴怒的長嘯震得心神一凜，動作微微一滯。但也僅僅是一滯。他看到葉歸塵那快如閃電的身影，眼中凶光更盛，反而露出一絲殘忍的興奮。
“葉歸塵！你來得正好！本將軍先殺了你的姘頭，再與你決一死戰！”他狂笑一聲，利爪不再遲疑，狠狠抓住了冰涼的車門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
厚重的玄鐵車門，被粗暴地拉開。
馬車內部，溫暖、馨香、布置雅致，與外界的血腥廝殺恍如兩個世界。
然而，映入宋子仙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獸瞳中的，並非預料中驚慌失措、瑟瑟發抖的貴婦或文官。
而是一個端坐於軟榻之上，身穿素雅白裙，容顏清麗絕倫，卻麵色沉靜如水的少女。
正是慕容靈汐。
她似乎對外界的喊殺、慘叫、以及驟然出現在眼前的、如同地獄魔神般的宋子仙，毫無懼色。一雙清澈如寒星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闖入者，那目光，竟讓殺人不眨眼的宋子仙，心頭莫名地微微一悸。
更令他瞳孔收縮的是，少女的手中，正握著一柄寒光閃閃的、明顯淬過毒的匕首。而此刻，那鋒利的匕尖，正穩穩地、堅定地，抵在她自己那白皙脆弱的胸口之上。
隻要他再往前一步，那匕首便會毫不猶豫地，刺入她的心臟。
慕容靈汐看著宋子仙，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再進一步，我便死。”
如此剛烈！如此決絕！
宋子仙為之一愣。他見過無數人在死亡麵前哀嚎求饒，也見過悍不畏死的勇士。但像眼前這般，在絕境之中，以如此平靜、如此決絕的姿態，將死亡的選擇權握在自己手中，以此作為最後屏障的弱質女子……他竟是第一次見。
這份玉石俱焚、寧死不辱的烈性，竟讓他這頭凶獸，也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與動容。
而就是這一瞬間的遲疑——
“靈汐——！”
一聲撕心裂肺、充滿無儘恐慌與後怕的怒吼，在宋子仙身後炸響！
葉歸塵，終於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