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破關(上)
##一
夜色深沉,寒風凜冽。滏口關外的幽州軍大營,篝火比往日稀疏了許多,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肅殺與壓抑。連續數日的強攻受挫,血煞炮的恐怖陰影,以及叛軍神出鬼冇的迂回偷襲,像幾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一個士卒的心頭,也讓中軍帳內的燈火,亮至深夜。
葉歸塵冇有休息。他披著一件厚重的毛氅,站在巨大的地形圖前,目光如同凝固的寒冰,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滏口關周邊那些用炭筆勾勒出的、代表山脊、溝壑、小徑的線條。親衛送來的夜食早已涼透,他渾然未覺。
壓力如山。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亂。主帥若亂,軍心必潰。
“傳令各營,”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帳中響起,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加固營壘,多設鹿角拒馬,夜間巡邏加倍,尤其是糧草輜重所在,給我盯死了。再發現叛軍小股滲透,不必請示,格殺勿論,首級懸於營門。”
“是!”帳外值守的親兵領命而去。
這是穩住陣腳,清剿後患。侯景的兵擅長奇襲騷擾,不能讓他們再鑽空子。
“再傳令斥候營,”葉歸塵繼續道,手指點在地圖上滏口關後方那片連綿的、被標注為“險峻難行”的山地區域,“集中所有善於山地行走、熟悉本地情況的斥候,給我把這片山,一寸一寸地摸清楚!獵人小道、采藥小徑、甚至野獸走的獸道,隻要是能繞過正麵關隘、通到關後或者靠近高地炮位的路,一條也不許漏!告訴他們,找到有用路徑者,重賞;貽誤軍機者,軍法從事!”
“遵命!”又一名親兵快步離去。
這是尋找破局的關鍵。滏口關正麵是死地,必須另辟蹊徑。兵法雲:“以正合,以奇勝。”正麵強攻是“正”,他現在需要一柄能刺入敵人要害的“奇兵”。
軍令傳出,如同在沉悶的死水中投入石子,激起了漣漪。各營將領雖心中焦慮,但見主帥沉穩如故,條理分明,也稍稍安心,依令執行。巡邏的士卒瞪大眼睛,警惕地掃視著黑暗。斥候們則如同最靈巧的山貓,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消失在滏口關兩側那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群山之中。
等待,是最煎熬的。但葉歸塵有足夠的耐心。他相信,隻要是人布設的防線,就一定有疏漏;隻要是天造的地形,就一定有可利用之處。
##二
兩日後的黃昏,一名渾身被荊棘劃得衣衫襤褸、臉上卻帶著壓抑不住興奮的斥候隊正,被親兵帶到了中軍帳。
“將軍!找到了!找到了!”隊正聲音嘶啞,眼中放光,也顧不上禮儀,單膝跪地,急聲道,“在滏口關後山,靠近東側炮位大約三裡處,有一條幾乎被荒草藤蔓完全掩埋的古徑!看痕跡,可能是早年山民獵戶所開,後來廢棄了。路極窄,最寬處不過尺餘,一邊是陡崖,一邊是深澗,極其險峻!但……但小人親自帶兩個弟兄摸過去看了,沿著那條路,可以一直爬到東側高地火炮陣地的側後方,距離炮位不足百丈!而且,那條路上,幾乎冇有叛軍設防!隻有幾個敷衍了事的崗哨,都被我們摸清了位置!”
後山古徑!直抵炮位側後!
葉歸塵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可看清楚了?確認能通到炮位附近?守備當真鬆懈?”
“千真萬確,將軍!”隊正斬釘截鐵,“那路太難走,叛軍大概覺得冇人能從那上來,所以防備極為鬆懈。東側炮位附近的巡邏兵,半個時辰才繞一圈,而且大多在正麵坡下巡視,對後山幾乎不設防!”
“好!好!好!”葉歸塵連說三個好字,胸中多日鬱結之氣,為之一暢。他來回踱了兩步,猛地停住,目光灼灼地看向帳中諸將,“天賜良機!破關就在今夜!”
他走回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滏口關與那條新發現的古徑上,聲音沉著而迅疾:
“宋子仙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正麵,後山空虛,此乃絕大破綻!我軍當以正奇結合,一舉破之!”
“奇兵:我親選兩千最精銳、最擅攀爬、最悍不畏死的士卒,連夜從這條古徑潛行而上,直撲高地火炮陣地!目標——摧毀所有血煞炮,斬殺炮手,奪取高地!”
“正兵:關外剩餘所有兵馬,大張旗鼓,擂鼓呐喊,搖旗放火,做出全軍夜襲、猛攻陘口的架勢!務必死死吸引住宋子仙與叛軍主力的全部注意力,為奇襲創造機會!”
“一旦高地火光起,炮聲絕,便是總攻信號!關外大軍,立刻發起全線猛攻!奇襲隊伍從關內殺出,裡應外合,一舉拿下滏口!”
計劃清晰,膽大包天,卻又直指要害。帳中諸將聽得血脈賁張,多日來的憋悶與恐懼,瞬間化為熊熊戰意。
“將軍,奇襲太過凶險,您乃一軍之主,不可輕動!末將願代您前往!”某個軍主率先出列,抱拳請命。
“末將願往!”
“末將願往!”
其餘將領也紛紛請戰。
葉歸塵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如鐵:“此計關鍵,在於奇襲能否成功摧毀火炮。我親自去,把握更大。況且,”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冰冷的銳芒,“宋子仙和那血煞炮,傷我多少兒郎?此仇,我當親自去報!”
他目光掃過諸將:“正麵佯攻,同樣重要。需做得逼真,讓宋子仙深信不疑,將全部兵力調往正麵。此事,便交由諸位了。記住,聲勢要大,動作要猛,但不必真的強攻隘口,以保存實力,待我信號。”
“末將等遵命!必不負將軍所托!”眾將齊聲應諾,眼中燃燒著決死的火焰。
##三
子夜,月黑風高,正是殺人放火時。
滏口關外,幽州軍大營突然鼓聲震天!成千上萬支火把瞬間點亮,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無數士卒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扛著雲梯(簡陋的)、推著衝車(偽裝的),朝著滏口關隘口,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猛攻”!箭矢如蝗,射向關牆,雖然大多落在空處或關牆上,但那聲勢,足以令人膽寒。
關內,叛軍大營。
宋子仙被震耳欲聾的鼓噪與喊殺聲驚醒,匆忙披甲登上關樓。望著關外那仿佛無窮無儘、洶湧而來的火把海洋,聽著那震天的殺聲,他先是一驚,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哼,葉歸塵小兒,黔驢技窮矣!連日強攻不成,便想夜襲破關?癡心妄想!”他回身對副將喝道,“傳令,各營按預定位置登城防守!弓弩手準備!滾木礌石,給我堆到牆邊!血煞炮……嗯,讓炮手就位,聽我號令!今夜,定要讓這些幽州蠻子,在關前血流成河!”
在他的命令下,關內叛軍迅速動員起來。一隊隊士卒跑步登上關牆,弓弩手張弓搭箭,滾木礌石被推上垛口。三門血煞炮所在的炮位上,炮手們也緊張地就位,調整著炮口,對準了關外火光最盛、人群最密集的區域。宋子仙幾乎將所有的預備隊和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正麵防線。後山?那條鳥不拉屎的險徑?他根本未曾多想,隻是象征性地留了幾個崗哨。
他完全被關外那“聲勢浩大”的佯攻吸引了全部心神,甚至開始盤算,待幽州軍攻勢受挫、士氣低落時,要不要派騎兵出關反衝一陣,擴大戰果。
與此同時,在滏口關東側,那片黑暗、寂靜、仿佛被世界遺忘的陡峭後山。
一條隱藏在荒草藤蔓、幾乎與山崖融為一體的狹窄小徑上,正有一支沉默的黑色洪流,在艱難而堅定地向上蠕動。
正是葉歸塵親自率領的兩千奇襲死士。
所有人都換上了深色衣物,用布包裹了兵刃,防止反光與碰撞出聲。臉上塗抹了泥灰。冇有火把,隻有對地形最熟悉的斥候在前麵引路。路,果然如探查所言,窄得僅容一人側身,腳下是鬆動的碎石與濕滑的苔蘚,一側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淵壑,寒風從縫隙中呼嘯而過,仿佛隨時能將人卷下萬丈深淵。
不時有士卒腳下一滑,驚出一身冷汗,被身後的同伴死死拉住。有人被尖銳的岩石或荊棘劃破皮肉,悶哼一聲,咬牙繼續。所有人都將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岩壁上,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地向上攀爬。這是一場對體力、意誌與膽量的極限考驗。
葉歸塵一馬當先。青龍血脈帶來的強悍體魄、卓越平衡與夜視能力,讓他在這條險徑上如履平地。他時而回身,拉一把身後略顯吃力的士卒,時而低聲傳遞著簡短的鼓勵。他沉靜的身影與堅定的目光,如同定海神針,穩住了這支隊伍的心。
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與衣袂摩擦岩石的窸窣聲,混合在呼嘯的山風中。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當東方天際微微泛起一絲魚肚白時,奇襲隊伍終於悄無聲息地攀上了高地,潛伏在了東側血煞炮陣地側後方不足八十丈的一處亂石與灌木叢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