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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再作信使(上)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一

正月末的寒風,依舊凜冽如刀,刮過驍騎營空曠的校場,卷起地上凍硬的塵土和枯草,打著淒厲的旋兒。營中氣氛比往日更加肅穆,進出轅門的盤查嚴密了數倍,連日常操練都透著一股心照不宣的緊繃感。高歡薨逝的消息依舊被封鎖在最高層,但那種山雨欲來、權力核心劇烈動蕩帶來的無形壓力,早已如同沉甸甸的鉛雲,籠罩在每個稍有頭腦的軍官心頭。

葉歸塵的傷勢,在軍醫的診治和自身青龍長生氣強悍的恢複力下,早已痊愈。甚至,因禍得福。與劉桃枝及其心腹的生死搏殺,與黃巾力士的艱難纏鬥,極大地錘煉了他的意誌,也讓他對體內新生的青龍之力有了更直接、更深刻的理解和運用。胸口的亢宿龍鱗,在血與火的淬煉後,搏動得更加沉穩有力,光華內蘊,顏色也愈發深邃,隱隱有向更凝實的實體轉化的趨勢。

他依舊住在丙隊營房那個角落的通鋪,但周圍的氣氛已然不同。劉桃枝失蹤被定為逃兵,原先那些或明或暗的排擠、孤立,自然煙消雲散。同隊的士兵們看他的眼神,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驚訝、畏懼、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葉歸塵對此漠不關心。他依舊沉默,更多時間則是獨自修煉,或者在無人時,默默思考。劉桃枝雖除,但危機感並未遠離。那場血戰爆發出的青龍氣息,是否被人察覺?營中關於他“身懷邪異”的流言,是否還在暗中發酵?更重要的是,高歡已死,高澄新立,這權力交接的動蕩期,對他這樣一個身懷重寶、來曆“清白”卻又有些“異常”的小人物而言,是福是禍?

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更需要……一個足夠安全、足夠隱蔽,讓他能夠安心修煉、提升實力的環境。驍騎營,顯然已非久留之地。劉桃枝的陰影雖散,但斛律金、高澄、乃至那位深不可測的婁昭君的目光,隨時可能落在他身上。他必須想辦法離開,或者……找到一個更穩妥的立身之所。

就在他暗自籌謀之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降臨。

這一日午後,他正在校場邊獨自練習刀法,隻是尋常軍中刀法,未動用青龍之力,一名身著深青色文吏服飾、麵容陌生的中年男子,在兩名驍騎營軍官的陪同下,徑直找到了他。

“葉歸塵,”領頭的軍官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緊張,對葉歸塵道,“大丞相府陳元康陳大人,有要事召見,請隨我來。”

陳元康?高澄的心腹謀士?

葉歸塵心中一凜,麵上卻不露聲色,收刀入鞘,抱拳道:“有勞。”

他跟在那文吏和軍官身後,穿過層層崗哨,離開了驍騎營,進入守衛更加森嚴的內城,最終來到大丞相府側門一處僻靜的小院。院中已有數名甲士肅立,氣氛凝重。

進入一間陳設簡單、隻有一桌兩椅的書房,葉歸塵見到了那位傳聞中老成持重的陳元康。

陳元康約莫四十上下,麵容方正,三縷長髯,眼神沉穩深邃,穿著一身素色棉袍,正坐在案後翻閱著一卷文書。見葉歸塵進來,他放下文書,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打量過來。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皮囊,看進人心。葉歸塵能感覺到,對方在審視自己,評估自己。他連忙低下頭,躬身行禮:“驍騎營丙隊葉歸塵,參見陳大人。”

“葉小哥不必多禮,坐。”陳元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平和。

葉歸塵謝過,在椅子上坐下半個屁股,腰背挺直,目光低垂,做出恭謹聆聽的姿態。

陳元康冇有立刻說話,又仔細看了他幾眼,才緩緩開口:“葉小哥年少有為,於黑風峪遇襲,能孤身殺出重圍,帶回消息,忠勇可嘉。劉桃枝臨陣脫逃,其行可誅,其位不可久懸。經查,葉小哥主玉璧有功,入驍騎營後勤勉克己,修為精進,可堪重任。今日起,便正式擢升你為驍騎營丙隊隊主,望你恪儘職守,不負所托。”

“謝大人提拔!末將定當竭儘全力,效忠丞相,效忠朝廷!”葉歸塵起身,單膝跪地,聲音鏗鏘。心中卻無多少喜意,反而警鈴微作。無功不受祿,劉桃枝“失蹤”之事疑點重重,自己剛回來不久,傷勢剛好,就立刻被擢升為隊主,而且是由高澄的心腹謀士親自召見宣布……這絕非尋常。

“起來吧。”陳元康點點頭,示意他重新坐下,話鋒卻忽然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上了幾分凝重,“擢升隊主,是對你過往的肯定。而今日召你前來,是有一件更為緊要、也更為機密的任務,要交托於你。”

來了。葉歸塵心中暗道,麵上愈發恭謹:“請大人吩咐,末將萬死不辭!”

陳元康從案上拿起一個早已備好的、長約一尺、寬約三寸的扁平銅匣。銅匣做工精致,表麵光滑,冇有任何紋飾,隻在合口處貼著封條,封條上蓋著一方朱紅大印,印文模糊,但那股肅殺莊重的氣息,卻撲麵而來。

“此乃丞相親筆手書,”陳元康將銅匣推到葉歸塵麵前,目光如炬,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需你即刻出發,送往河南懸瓠,親手交到河南道大行台、河南大將軍侯景手中。記住,是親手,麵呈侯景本人,不得經任何他人之手!”

侯景!河南的侯景!那個手握重兵、凶名赫赫、連高歡在世時都需小心應對的封疆大吏!

葉歸塵心中劇震。給侯景送信?還是高歡的“親筆手書”?在這個時候?他幾乎瞬間就想起了之前在營中隱約聽到的、關於高澄欲對侯景下手的流言蜚語。這封信……恐怕非同小可!

“此信關乎河南局勢,關乎朝廷大計,絕不容有失。”陳元康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你需以最快速度,安全送達。沿途關卡,憑此手令與你的驍騎營腰牌,皆可通行無阻。”他又遞過一枚小巧的銅符和一份蓋著丞相府大印的通行文書。

“末將領命!”葉歸塵雙手接過銅匣、銅符和文書,入手沉重冰涼。

“還有一事,至關重要,你需牢記在心。”陳元康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神色無比嚴肅,“若侯景問起大丞相近況,你需答:大丞相一切安好,正在晉陽處理政務。隻因軍務緊急,特命你送信。絕不可提及大丞相玉璧之事,更不可讓其有絲毫疑慮!明白嗎?”

高歡已死,卻要對外宣稱“一切安好”……葉歸塵瞬間明白了這封信的“用途”。這是一封穩住侯景、或者……引誘侯景的信!高澄和其謀士,要對侯景下手了!而自己,成了這盤棋中,最關鍵、也最危險的那枚過河卒子——信使。

一旦侯景察覺異常,或者這封信本就是陷阱的一部分,自己這個送信人,恐怕就是第一個被碾碎的棋子。

風險,巨大。但機遇……同樣存在。離開晉陽,離開驍騎營,離開高澄、斛律金等人的直接視線。長途跋涉,獨行千裡,有足夠的時間和水路(他本能地想到了水路)供他修煉、提升。而且,如果此事辦成,或許真能獲得高澄的進一步信任,在未來的亂局中,多一分立足的資本。

電光石火間,葉歸塵已做出決斷。

“末將明白!”他挺直腰背,眼神堅定,“大丞相一切安好,正在晉陽處理政務。末將定將此信安全送達侯景將軍手中,並妥善應對問詢!”

“很好。”陳元康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無法解讀的情緒,“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功一件,歸來之後,必有重賞,前程不可限量。但若出了差池……”他冇有說完,但話中的寒意,已不言而喻。

“末將必不負所托!”葉歸塵再次鄭重承諾。

“去吧。即刻準備,輕裝簡從,今夜便出發。路線你可自定,但務求迅捷安全。”陳元康揮了揮手。

“是!末將告退!”

葉歸塵行禮,捧著那沉甸甸的銅匣,退出了書房。

直到走出丞相府側門,重新呼吸到外麵清冷而自由的空氣,葉歸塵才感覺後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濕。他低頭看了看懷中那冰冷的銅匣,又摸了摸懷裡新得的隊主腰牌和那枚小巧的銅符。

新的身份,新的任務,新的……危機與機遇。

他抬起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光芒閃爍。

是時候,離開這座令人窒息的城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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