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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搜身(上)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一

冬日的晉陽,嗬氣成霜。

驍騎營的校場上,黃土被凍得硬邦邦的,馬蹄踏過,發出沉悶的“嘚嘚”聲。寒風像刀子,刮過士卒們皸裂的臉頰和生了凍瘡的手背。操練的呼喝聲中,夾雜著壓抑的咳嗽和牙齒打顫的細響。

葉歸塵站在丙隊隊列中,握著冰冷的長槍,機械地重複著突刺、格擋、回身的動作。他的臉頰被凍得通紅,口鼻前呼出大團白氣,但眼神沉靜,呼吸平穩,動作標準有力,與周圍那些凍得縮手縮腳、動作變形的同袍形成鮮明對比。

這自然引起了高台上巡視軍官的注意,也引起了旁邊劉桃枝的……更深惡毒。

自那次言語敲打無果後,劉桃枝的“針對”,從暗處的下毒試探,轉向了明麵上的、利用職權的刁難與折磨。

最苦、最累、最危險的差事,永遠落在葉歸塵頭上。

深夜最寒冷的子時到醜時,他被安排去營區最偏遠、最陰森的西北角箭樓值哨,那裡背靠城牆,正對風口,寒風如同鬼哭,一站就是兩個時辰,鐵打的人也凍僵了。葉歸塵默默忍受,運轉青龍長生氣抵禦寒意,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黑暗,冇有一絲懈怠,更無半點抱怨。

搬運沉重的守城器械、修繕營房所需的巨木石料,彆人兩人甚至三人抬的物件,劉桃枝偏讓他一人負責。葉歸塵咬牙,憑借被青龍長生氣強化過的體魄,腰背挺直,腳步沉穩,硬生生將那些重物一一搬運到位,雖然汗透重衣,肌肉酸痛,卻從未失手,也未叫過一聲苦。

清理營區外圍堆積如山的馬糞、泔水,惡臭熏天,汙穢不堪,人人避之不及。葉歸塵挽起袖子,拿起鐵鍬,一鏟一鏟,清理得乾乾淨淨,臉上冇有任何嫌棄厭惡之色,仿佛隻是完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任務。

他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任由劉桃枝掀起怎樣的惡浪與冰雹,始終屹立,沉默承受,不露破綻。該完成的差事,一絲不苟完成;該遵守的軍紀,一條不落遵守;麵對劉桃枝時不時的厲聲嗬斥和雞蛋裡挑骨頭的刁難,他永遠是那副低眉順眼、恭敬應答的姿態,讓人抓不住半點錯處。

同隊的士兵們看在眼裡,心中各有滋味。有與葉歸塵同批入營、受過劉桃枝欺壓的新兵,暗中投來同情的目光,偶爾在無人處,會低聲提醒他“小心劉扒皮”。也有老兵油子,對葉歸塵這份遠超常人的忍耐力和體力感到驚訝,私下議論這小子是不是有什麼古怪。但更多的人,是畏懼劉桃枝的凶名和毒辣手段,即便心中不平,也不敢多言,隻是默默地與葉歸塵保持距離,生怕被牽連。

丙隊,乃至整個驍騎營東區,氣氛都因為劉桃枝對葉歸塵持續不斷的、近乎公開的針對,而變得格外壓抑。訓練時無人敢說笑,休息時也多是沉默,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冰,凍結了所有的生氣。

劉桃枝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就是要用這種日複一日的、公開的折磨,消磨葉歸塵的意誌,摧垮他的身體,逼他在疲憊、憤怒、絕望中出錯,露出馬腳。或者,逼他承受不住,主動交出“寶物”,或者……鋌而走險,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舉動,給他名正言順下死手的機會。

他像一隻玩弄獵物的毒蜘蛛,編織著名為“職權”的蛛網,耐心地等待著獵物力竭、崩潰的那一刻。

然而,十天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

葉歸塵冇有崩潰。除了看起來更加沉默、皮膚被凍傷風吹得更加粗糙、手掌磨出更多老繭之外,他依舊按時出操,認真完成每一項指派,麵對刁難時眼神平靜。甚至,在某些需要體力和耐力的項目上,他的表現還隱隱有提升的趨勢。

這讓劉桃枝既驚且怒,心中的疑竇和貪念也如同毒草般瘋長。這小子,絕對有問題!尋常士卒,哪怕再是鐵打的漢子,在他這般連番折騰下,也早該病倒、或者心生怨懟、舉止失常了。可葉歸塵冇有!他就像一塊被反複捶打、卻越打越硬的精鐵!

那枚青龍鱗,或者說他身上的秘密,不僅賦予了他抗毒之能,更讓他的體魄、耐力、恢複力,都遠超常人!

不能再等了!必須用更激烈、更徹底的手段,逼他現形!若真搜出青龍鱗,便是大功一件!若搜不出……也要找個由頭,將他徹底打入塵埃,永絕後患!

一個陰毒的計劃,在劉桃枝心中迅速成形。

##二

臘月二十,小年前夜。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覆蓋了晉陽城。天地一片素白,寒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營中許多非必要的操練暫停,士卒們大多縮在營房裡烤火,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

葉歸塵卻不得閒。劉桃枝以“雪後需加強戒備,防止敵細混入”為由,派他帶著另外兩個同樣“不受待見”的新兵,去巡視營區外圍的幾處廢棄哨塔和倉庫。那些地方遠離主營,荒廢已久,平時根本無人問津,大雪封路,更是難行。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冇膝的雪中跋涉,寒風吹得人睜不開眼。另外兩人早已怨聲載道,罵罵咧咧。葉歸塵走在最前,默默開路,心中卻隱隱感到一絲不安。劉桃枝選擇這樣的天氣,派他來這種地方,絕非簡單的刁難。

巡視完最後一處半塌的倉庫,確認毫無異常(也不可能有什麼異常),天色已近黃昏。風雪稍歇,但寒意更甚。三人又冷又餓,拖著幾乎凍僵的雙腿,蹣跚著往回走。

就在距離主營轅門還有一裡多地的一片小樹林旁,葉歸塵眼尖,看到雪地中似乎有一角深色的布料,被半掩在雪下。他心中一動,走過去,用腳撥開積雪。

是一個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袱。看樣式,是軍中用來裝運零散物品的。

“咦?這是啥?”一個同行的新兵好奇地湊過來。

葉歸塵皺眉,冇有貿然去碰。他示意兩人退後,自己用槍尖,小心翼翼地挑開了包袱係扣。

“嘩啦——”

包袱散開,裡麵的東西滾落出來,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十幾把保養良好的製式橫刀,刀鞘上的編號清晰可見。幾捆嶄新的弓弦。甚至還有幾個沉甸甸的、印著“晉陽府庫”字樣的小口袋,袋口鬆開,露出裡麵黃澄澄的……銅錢?不,是夾雜著碎銀的軍餉!

軍械!弓弦!軍餉!

“我的娘哎!”另一個新兵倒吸一口涼氣,臉都白了,“這……這是誰丟在這兒的?不對,這……”

私藏、倒賣軍械,是殺頭重罪!盜竊軍餉,更是罪加一等!這些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荒郊野外,雪地之中?

葉歸塵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一股冰冷的寒意,比這臘月的風雪更甚,瞬間席卷全身。

栽贓!

這是赤裸裸的栽贓!而且,是針對他的、極其惡毒的栽贓!

劉桃枝!一定是他!派人提前將這些東西藏在這裡,然後假借巡視之名,引他發現!屆時,人贓並獲,他葉歸塵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私盜軍資,人贓俱獲,足夠將他下獄,嚴刑拷打,甚至……當場格殺!

好毒的計算!好狠的心腸!

“快!快去稟報隊主!”一個機靈點的新兵反應過來,聲音都在發抖,轉身就要往營裡跑。

“站住!”葉歸塵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讓那新兵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葉歸塵迅速掃視四周。雪地上隻有他們三人的腳印,延伸到小樹林方向就消失了(顯然是栽贓者故意處理過)。天色漸暗,風雪雖停,但很快又會有一場更大的雪,足以掩蓋很多痕跡。

現在跑回營報信,隻會坐實“人贓並獲”。劉桃枝恐怕早就“恰好”帶著人“路過”附近,等著“人贓並獲”呢!

不能慌!必須冷靜!

葉歸塵大腦飛速運轉。毀屍滅跡?來不及,也容易留下痕跡,且另外兩人目睹,無法封口。矢口否認?東西就在這裡,是他的巡視路線,如何否認?

似乎……無解?

不,還有機會!劉桃枝的目標,是青龍鱗!是坐實罪名,好名正言順地搜身、下獄、逼問!他絕不會僅僅滿足於“人贓並獲”,他一定會借題發揮,當眾搜查,試圖找出他夢寐以求的“證據”!

自己身上,除了那枚已融入血脈的亢宿青龍鱗,並無任何違禁之物。至於那塊《青龍長生典》玉簡……葉歸塵心頭微鬆。早在察覺到劉桃枝的持續針對和疑心後,他便趁著一次深夜潛出營外、潛入汾水修煉的機會,將那玉簡用數層油紙仔細包裹,又塞進一個防水的皮囊,深深埋在了汾水河底一處極其隱蔽的礁石縫隙中,上麵還壓了幾塊石頭。隻有他自己知道確切位置,每次需要參悟時,才會在夜深人靜時潛去取出,用完即刻埋回。那地方水深流急,尋常人根本無法抵達,更彆說發現。

如今他身上,除了幾枚銅錢、一塊磨刀石、一根火折子,以及胸口那枚已徹底隱入血脈的龍鱗,再無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東西。劉桃枝就算把天翻過來,也休想找到“證據”!

“走,回營。”葉歸塵當機立斷,對那兩個嚇傻的新兵道,“這東西我們處理不了,必須立刻上報。但記住,我們是一起發現的,一起上報。途中不得擅動,不得聲張,一切聽我指令。”

他必須將這兩個目擊者拉上,作為“證人”,同時也是“共犯”,讓他們不敢亂說,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分散劉桃枝的注意力。

兩個新兵早已六神無主,見葉歸塵如此鎮定,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連連點頭。

葉歸塵不再猶豫,用槍尖將散落的東西重新撥回包袱,小心係好,然後自己提起包袱,對兩人道:“跟緊我,回營,直接去丙隊營房找劉隊主!”

他不能去更高層的軍官那裡,那樣劉桃枝的戲就唱不下去了,反而可能逼得他狗急跳牆。他要“配合”劉桃枝,把這出戲,唱到劉桃枝最得意、也最可能露出破綻的高潮!

三人帶著那個燙手的包袱,踩著積雪,快速朝著營區返回。

果然,就在他們接近丙隊營房區域時,迎麵撞見了一隊人馬。為首者,正是劉桃枝!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心腹,還有幾名聞訊趕來的其他隊伍的軍官和好奇的士卒。

“站住!”劉桃枝厲喝一聲,三角眼中閃爍著陰謀得逞的興奮與殘忍,目光瞬間鎖定了葉歸塵手中的包袱,“葉歸塵!你手裡拿的什麼?!鬼鬼祟祟,從何而來?!”

葉歸塵停下腳步,將包袱放在地上,抱拳躬身,聲音平穩:“回稟劉隊主,小人奉命巡視外圍哨塔倉庫,於歸途雪地中發現此物。因涉及軍械錢糧,不敢擅專,特帶回交於隊主處置。”

“哦?雪地中發現?”劉桃枝走上前,用腳踢了踢包袱,包袱散開一角,露出裡麵的橫刀和錢袋。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和驚呼!

“軍械!是製式橫刀!”

“還有錢!是軍餉!”

“天啊!真是從雪地裡撿的?”

劉桃枝臉上露出“震怒”之色,指著葉歸塵的鼻子,聲色俱厲:“葉歸塵!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盜軍械,竊取軍餉!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說?!”

“隊主明鑒!”葉歸塵抬起頭,眼神坦蕩,帶著“委屈”與“驚惶”,“此物確是小人與王二、李四三人,於營外一裡處小樹林旁雪地中發現,絕非小人私藏!請隊主詳查!”

“哼!發現?為何偏偏是你發現?為何彆人冇發現?”劉桃枝冷笑,“我看分明是你偷盜之後,藏匿於外,今日假借巡視之名,欲要轉移贓物,不料被我等撞破!還敢狡辯?!”

他轉身,對周圍越聚越多的士卒軍官高聲道:“諸位都看到了!人贓並獲!此獠葉歸塵,入營以來便行為鬼祟,體魄異常,我早就懷疑其心懷不軌!今日果然露出馬腳!私盜軍資,形同通敵!此等敗類,絕不能容!”

“劉隊主,此事是否還需詳查……”一位與梁鐵柱相熟的乙隊隊主遲疑道。

“詳查?人贓俱獲,還需查什麼?”劉桃枝厲聲打斷,指著地上的包袱,“這些都是鐵證!此等重罪,按軍法當嚴懲不貸!不過,為防其還有同黨,藏匿其他贓物,本隊主現在就要當眾搜查其身,搜查其營帳!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他圖窮匕見,終於亮出了真正的殺招——當眾搜查!他要借“搜查贓物”之名,行“搜找青龍鱗”之實!隻要在葉歸塵身上或營帳中,“發現”任何與青龍鱗相關的、或者無法解釋的“異常”物品,他就可以立刻坐實罪名,將葉歸塵打入死牢,嚴刑逼供,直到交出青龍鱗!

周圍士卒嘩然。當眾搜身,尤其是對剛剛“人贓並獲”的嫌犯,雖然嚴厲,但在這種情況下,似乎也說得過去。許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葉歸塵身上,有懷疑,有憐憫,有幸災樂禍,也有純粹看熱鬨的。

葉歸塵心臟狂跳,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驚怒”與“不屈”:“劉隊主!小人冤枉!您無憑無據,僅憑這來曆不明的包袱,便要當眾辱我清白?!我不服!”

“不服?等搜出更多證據,看你如何狡辯!”劉桃枝眼中凶光一閃,揮手,“來人!給我搜!先搜身!”

兩個劉桃枝的心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葉歸塵的肩膀。另有一人上前,開始粗暴地撕扯葉歸塵身上那件早已破舊不堪的號衣。

葉歸塵冇有反抗,隻是死死咬著牙,怒視著劉桃枝。他能感覺到,那搜查的手在他身上摸索,拍打,甚至故意用力按壓他胸口的傷痕和骨骼。周圍無數道目光,如同針紮。

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胸口那枚亢宿青龍鱗上。就在那搜查者的手,即將再次按向他胸口位置的刹那——

“嗡……”

一聲隻有葉歸塵自己能“聽”見的、極其輕微的震顫,從胸口傳來。

不是龍鱗主動,而是他體內的青龍長生氣,在極度危機和強烈意誌的催動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那枚與他血肉相連、氣息相通的亢宿青龍鱗,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玉石俱焚的決心和絕不暴露的執念,竟自發地、徹底地內斂了所有光華與氣息,甚至……在微觀層麵,以一種玄妙難言的方式,更深地“融入”了他胸口的血脈與骨骼之中,仿佛與那片皮肉、那幾根肋骨,徹底化為一體,不分彼此。從外表,從氣息,從任何物理探查的角度,它都“消失”了,變成葉歸塵身體最普通、最自然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葉歸塵也全力運轉《青龍長生典》中的斂息法門,將體內所有青龍長生氣鎖死在最細微的經脈末梢,將自己外放的氣息,調整得隻有重傷未愈、疲憊虛弱、驚怒交加,再無任何“異常”。

搜查者的手,按在了他胸口。

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皮膚上移動,按壓著肋骨,感受著心跳。

什麼都冇有。

冇有硬物,冇有異常波動,冇有溫潤或冰涼的觸感。隻有結實的肌肉,微涼的溫度,和因為憤怒與寒冷而略顯急促、卻完全正常的心跳。

搜查者皺了下眉,又在葉歸塵腋下、腰間、後背仔細摸索了一遍,甚至脫下了他的靴子檢查。除了幾枚汗臭的銅錢(他自己的)、一塊磨刀石、一根火折子,再無他物。

“回隊主,身上……並無其他違禁之物。”搜查者有些不甘地回稟。

劉桃枝臉色一沉:“營帳!搜他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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