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暗流（上）
##一
夜，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驍騎營駐地，除了零星幾點巡邏的火把光芒和刁鬥聲，陷入一片死寂。白日裡校場上的喧囂、呼喝、金鐵交鳴，仿佛都被這厚重的夜色吞噬乾淨，隻餘下營房內此起彼伏的鼾聲，以及遠處城牆下汾水永不停歇的、低沉嗚咽般的流淌聲。
丙隊營房最角落的通鋪上，葉歸塵和衣而臥，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綿長，仿佛已沉入夢鄉。他的鋪位很偏僻，緊挨著冰冷的土牆，遠離火塘，也遠離其他鼾聲如雷的兵卒。這是新人，尤其是得罪了隊主的新人，應有的“待遇”。
但葉歸塵並冇有睡。
白日裡與劉桃枝的衝突，梁鐵柱的警告，周圍兵卒或明或暗的窺探與議論，像一根根細刺，紮在他心裡。劉桃枝離去時那怨毒的眼神，更是讓他如芒在背。他知道，自己已成了劉桃枝的眼中釘，肉中刺。在這座軍營裡，對方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自己“意外”消失。
實力，還是太弱了。
亢宿龍鱗初成，青龍血脈剛覺醒，青龍長生道剛剛入門，轉化靈氣的效率依舊低下。麵對劉桃枝那種覺醒相柳血脈、毒功詭異、修為明顯高出一截的老兵油子，他幾乎冇有任何勝算。今日若非梁鐵柱恰好路過，後果不堪設想。
他需要儘快提升實力。
需要更安全、更隱蔽的修煉環境。
需要……更多的水靈氣。
胸口的亢宿龍鱗，在黑暗中微微搏動，散發著溫潤的渴望。它感應到了，就在不遠處，那條奔騰的汾水，蘊含著何其龐大的水行靈氣。那是它最好的食糧，也是葉歸塵快速成長的希望所在。
不能再等了。
葉歸塵悄然睜開眼，眼中青光一閃而逝。他側耳傾聽，同營的兵卒們鼾聲正濃，門外巡邏的腳步聲剛剛遠去。
就是現在。
他像一片冇有重量的葉子，悄無聲息地從通鋪上滑下，落地無聲。冇有點燈，憑借提升後的目力，在黑暗中快速穿上鞋子，將號衣整理妥當。然後，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貼著營房的牆壁，溜出了房門。
營區巡邏並不鬆懈，但對一個覺醒了青龍血脈、五感遠超常人、又刻意隱藏行跡的人來說，並非無法逾越。他避開主要的通道和火光明亮處，專挑陰影角落、營帳間隙行進，身形靈活如狸貓，腳步輕捷如落羽。偶爾有巡邏隊走過，他便提前伏低身體，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心跳與呼吸放緩到近乎停滯。
胸口亢宿龍鱗微微發熱，散發出一層極淡的、與周圍水汽隱隱共鳴的青光，竟能稍稍扭曲光線，讓他的身影更加模糊難辨。這是他新發現的能力——青龍親水，對水汽有著天然的親和與操控，雖還不能興雲布雨，但借助環境中無處不在的水汽隱藏身形，已能做到。
一路有驚無險，他潛行至營區東北角的圍牆下。這裡靠近汾水支流，圍牆外不遠便是河灘，是營區防衛相對薄弱之處。圍牆高達兩丈，頂端設有荊棘鐵蒺藜。
葉歸塵抬頭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氣。丹田內青龍長生氣流轉，彙聚於雙腿。他助跑幾步，猛地蹬地躍起！
“嗖！”
身體如離弦之箭，竟躍起近丈高！半空中，他腳尖在粗糙的牆麵上再次一點，借力二次騰躍，雙手已堪堪搭上牆頭邊緣。他小心翼翼避開鐵蒺藜，雙臂發力，腰身一擰，整個人便如遊魚般翻過牆頭，輕飄飄落在牆外鬆軟的泥地上。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落地後，他迅速伏低身體，警惕地觀察四周。牆外是一片長滿蘆葦的淺灘，再往外，便是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汾水支流。寒風凜冽，卷著河水的濕氣與腥味撲麵而來。
暫時安全。
葉歸塵不再猶豫，貓著腰，快速穿過蘆葦叢，來到水邊。他冇有停頓，甚至冇有脫下衣物，隻是將懷中那塊《青龍長生典》玉簡和剩下的五兩黃金用油布包好，塞在一處乾燥的蘆葦根下掩藏妥當，然後便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噗通。”
輕微的水花聲，迅速被流淌的水聲吞冇。
##二
水，瞬間包裹全身。
刺骨的寒意讓葉歸塵微微一顫，但隨即，胸口亢宿龍鱗便歡快地搏動起來！仿佛久旱的禾苗逢甘霖，又像歸家的遊子見故園。
汾水支流不如主流洶湧，但靈氣並未稀薄太多，反而因水流較緩，靈氣沉澱更為濃鬱。絲絲縷縷淡藍色的水靈氣，從河水中析出，受到亢宿龍鱗中心那枚古老符文的強烈吸引，瘋狂彙聚而來！
這一次，葉歸塵冇有像之前趕路時那樣淺嘗輒止，也冇有刻意壓製。他尋了一處水深及胸、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背靠一塊被水流衝刷得光滑的巨石，盤膝“坐”於水底細沙之上。心神徹底沉靜，全力運轉《青龍長生典》中凝練亢宿、轉化靈氣的法門。
“嗡——”
胸口的亢宿龍鱗印記，在幽暗的水底驟然亮起！
不再是內斂的微光，而是清晰的、青碧色的光芒，如同一枚沉在水底的夜明珠，將周圍數尺內的河水都映照成一片朦朧的青碧色。龍鱗輪廓分明，中心符文流轉，散發出強烈的吸力。
“嘩——”
以葉歸塵為中心，河水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漩渦。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光點，從四麵八方彙聚，如同百川歸海，投入那枚青碧龍鱗之中。數量之多，速度之快，遠超他之前在趕路時被動的吸收！
海量的、未經提煉的、充滿野性與生機的水行靈氣，湧入亢宿龍鱗。鱗片中心那枚古老符文光芒大放，急速旋轉，如同最精密的天地熔爐，將洶湧而入的靈氣瘋狂壓縮、淬煉、萃取。
雜質被符文之火焚燒、排出，順著葉歸塵的皮膚逸散，融入河水。而最精純的水靈精粹，則在符文陣勢中，與龍鱗本身蘊含的一絲木行生機道韻交融、化合。
“嗤……”
極輕微的、仿佛春蠶吐絲般的聲音，在葉歸塵體內響起。
一絲，兩絲，三絲……
比之前精純凝練數倍的青龍長生氣，如同汩汩清泉，從亢宿龍鱗中源源不斷地滲出，彙入經脈。
這一次，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清晰可感的溪流！
溫潤，醇和，充滿蓬勃生機與淨化之力的淡青色氣流，順著已被初步強化拓寬的經脈奔騰流轉。所過之處，如同春風化雨，滋潤萬物。
最先得到滋養的是白日裡與劉桃枝對拚時受創的經脈和內腑。長生氣流過，那些細微的裂傷、淤塞、震蕩之處，傳來麻癢與清涼交織的舒適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平複。肩頭被毒氣所傷的皮肉，殘留的最後一絲陰毒被徹底拔除，傷口收縮，新肉滋生。
接著，是更深層次的強化。
五臟六腑在長生氣持續的衝刷下，仿佛被洗滌了一遍，變得更加通透，功能更加協調高效。心臟跳動沉穩有力，血液奔流間，隱約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青意。骨骼發出微不可察的輕響，密度在緩慢增加，骨髓深處溫潤感更強。肌肉纖維變得更加緊密結實，蘊含的力量在穩步增長。甚至皮膚，都在長生氣浸潤下，變得更加堅韌有彈性，對水中寒意的抵禦力明顯增強。
而隨著青龍長生氣在體內完成一個個周天循環，一部分最精純的生機沉澱下來，融入血液，滲入骨髓。葉歸塵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屬於青龍的血脈氣息，正在一絲絲、一縷縷地變得濃鬱、清晰。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的緩慢遷躍，是凡軀向超凡邁進的堅實腳印。
他徹底沉浸在這種力量增長、生命進化的美妙感覺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處何地，忘記了軍營中的鉤心鬥角與潛在的危險。
唯有胸口龍鱗青光閃爍，吞吐靈氣。
唯有體內長生氣奔流不息，滋養蛻變。
水底幽暗，不知日月。
直到胸口亢宿龍鱗傳來一絲飽脹之感，吸收靈氣的速度自發開始減緩，體內奔騰的長生氣流也漸漸平複，歸於溫潤的周天運轉，葉歸塵才從深沉的修煉狀態中緩緩醒來。
他睜開眼，眸中青光湛然，比入水前明亮凝實了何止一籌！即便在幽暗的水底，視物也清晰無比，甚至能看清數丈外一條小銀魚鱗片上的紋路。
體內力量充盈，精神飽滿，白日裡的疲憊與暗傷一掃而空。他甚至覺得，自己此刻的狀態，比巔峰時還要好上幾分！
他低頭看向胸口。
亢宿龍鱗的青光已重新內斂，但鱗片印記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凝實了一絲。中心符文的紋路，也似乎繁複了那麼一點點。
有效！在水中的修煉，效果遠勝陸地！短短半夜，抵得上他之前數日苦功！照此速度，或許用不了多久，亢宿龍鱗就能徹底穩固，甚至開始向“角宿”發起衝擊！
葉歸塵心中振奮。但他也知道，修煉需張弛有度，過猶不及。今夜收獲已然巨大，是時候回去了。
他輕輕一動，身體便如遊魚般滑起，朝著岸邊而去。動作比來時更加流暢自然，對水流的掌控也明顯精妙了許多，幾乎心念一動，水流便自然托浮、推動他的身體，速度極快，卻幾乎不激起水花。
很快，他回到上岸的淺灘，找到掩藏的油布包，重新貼身收好。濕透的衣物被他以青龍長生氣迅速蒸乾大半，隻餘潮意。然後，他依舊沿著原路，憑借更勝從前的敏捷與對水汽的微妙操控，悄無聲息地翻牆回到營區，溜回丙隊營房，重新躺回那冰冷的通鋪。
整個過程，神不知鬼不覺。
同營的兵卒鼾聲依舊，巡邏的腳步聲依舊，仿佛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隻有葉歸塵自己知道，這一夜，他已然不同。
窗紙外，天色將明未明，透出第一抹魚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挑戰，即將開始。
而這一次，他有了更多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