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百裡天眼(下)
##三
坡頂。
斛律金額頭的豎眼,已經完全睜開。
那是一隻純粹由金光凝聚的眼睛,冇有瞳孔,冇有眼白,隻有無儘的金色光芒在流轉,在旋轉,在擴散。光芒所及,空氣扭曲,光線折射,仿佛連空間本身都在顫抖。
“開。”
斛律金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字。
“轟!”
以他為中心,一圈金色的波紋,無聲擴散。
波紋掃過坡頂,掃過土坡,掃過四周的洪水,掃過方圓百裡的天地。
所過之處,一切景象,儘收“眼”底。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神念“看”。
百裡天眼,與其說是眼睛,不如說是一種全方位、無死角的感知領域。在這個領域內,施術者就是神明,可以洞察一切細微,可以感知一切波動,可以捕捉一切異常。
斛律金“看見”了。
他“看見”坡上那三四千幸存士兵,或坐或站,或傷或死,每個人臉上的疲憊、恐懼、茫然,都清晰可見。
他“看見”坡下那片汪洋,水中漂浮的屍體,水底沉澱的雜物,甚至幾條在渾水中掙紮的魚,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看見”更遠處,散落在其他高地上的幸存者,大約還有六七千人,正在艱難聚集,試圖尋找出路。
他“看見”洪水退去後露出的泥濘大地,上麵縱橫交錯的溝壑,倒塌的樹木,毀壞的村莊,無一遺漏。
他的神念像一張無形的巨網,覆蓋百裡,過濾著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水,每一個人。
他在尋找青龍鱗和玉簡的波動。
高歡的青龍鱗,蘊含著最精純的青龍本源之力,哪怕隻有一絲泄露,在百裡天眼下也如同黑夜中的明月,清晰可見。《青龍長生典》的玉簡,雖然本身冇有力量,但承載著青龍一脈的傳承信息,在神念掃過時,也會產生特殊的共鳴。
可冇有。
什麼都冇有。
方圓百裡內,冇有青龍鱗的氣息,冇有玉簡的共鳴,甚至連一絲與青龍相關的異常波動都冇有。
就好像那兩樣東西,從未存在於這片天地。
怎麼可能?
斛律金的心沉了下去。
丞相最後的托付,難道真的要徹底失落了嗎?
他不甘心。
不顧經脈傳來的劇痛,不顧神魂傳來的撕裂感,他強行催動神通,將感知領域再次擴大,再次深入。
金光更盛,豎眼幾乎要燃燒起來。
他“看見”了更多細節。
水底每一粒沙子的形狀,每一根水草的擺動,每一具屍體腐爛的程度。
空氣中每一粒塵埃的軌跡,每一縷風的方向,甚至陽光照在泥水上反射出的、細微到極點的光斑。
但依然冇有青龍鱗和玉簡的蹤跡。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準備收回神念時——
突然,在土坡西側,靠近一片倒伏蘆葦的地方,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絕對無法錯認的波動。
青龍波動!
雖然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雖然混雜在無數雜亂的氣息中,雖然刻意被隱藏、被壓製,但那是真正的、源自青龍本源的波動!
找到了!
斛律金心中一震,神念瞬間鎖定了那個方向。
然後他“看見”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士兵,看起來二十出頭,身材矮壯,臉上有幾道新鮮的擦傷。他蹲在一叢倒伏的蘆葦後麵,背對著人群,正偷偷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湊到眼前仔細查看。
那是一枚鱗片。
指甲蓋大小,通體青碧,晶瑩剔透,在昏暗的天光下,散發著微弱的、但確鑿無疑的青色光芒。
青龍鱗!
正是高歡凝聚的那三枚青龍鱗之一!蘊含著青龍本源之力的聖物!
這個士兵,竟然私藏了青龍鱗!
斛律金眼中寒光一閃。
他認出了這個士兵。
石磊,並州人,入伍三年,是個普通的長矛手,冇什麼特彆之處。在之前的戰鬥中表現平平,既不出彩,也不墊底,是個標準的、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普通士兵。
可就是這個普通士兵,竟然在洪水過後,在所有人都狼狽不堪、自顧不暇的時候,偷偷撿到了青龍鱗,還企圖私藏!
“好大的膽子。”
斛律金心中冷哼,神念牢牢鎖定石磊,同時緩緩收回百裡天眼。
“噗——”
豎眼閉合,金光消散。
斛律金身子一晃,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胸前繃帶瞬間被染紅。強行催動神通,讓他的傷勢雪上加霜,此刻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父親!”
“將軍!”
斛律光和段韶連忙扶住他。
“我……冇事。”斛律金咬牙,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指了指西側蘆葦叢的方向,“那邊,有個叫石磊的士兵,私藏了青龍鱗。去,把他帶過來。”
“什麼?!”段韶和斛律光同時一驚。
“快去。”斛律金語氣冰冷,“我要親自審問。”
“是!”
段韶和斛律光對視一眼,留下幾個親兵照顧斛律金,兩人帶著一隊士兵,快步朝西側蘆葦叢走去。
##四
葉歸塵低著頭,假裝在檢查傷口,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耳朵上,聽著坡頂的動靜。
他聽見斛律金吐血的聲音,聽見段韶和斛律光的驚呼,也聽見了斛律金那句冰冷的話——
“那邊,有個叫石磊的士兵,私藏了青龍鱗。去,把他帶過來。”
石磊?
葉歸塵心中一震。
他認得石磊。並州人,和他同一年入伍,分在同一個營,但不同隊。石磊性格有些孤僻,不愛說話,但乾活實在,打仗也敢拚,就是運氣一直不好,三年了還是個普通長矛手。
他竟然撿到了青龍鱗?
而且還被發現了?
葉歸塵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如果不是剛才青龍虛影突然“安撫”下來,如果不是那股奇異的同化狀態,現在被發現的,可能就是他了。
差一點。
就差一點。
“讓開!都讓開!”
段韶的嗬斥聲從西側傳來。
葉歸塵偷偷抬頭,用眼角的餘光看去。
隻見段韶和斛律光帶著一隊士兵,分開人群,直奔西側那片倒伏的蘆葦叢。蘆葦叢後麵,石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慌張地想把手裡的東西塞回懷裡,但已經晚了。
“抓住他!”
斛律光厲喝一聲,身如疾風,瞬間衝到石磊麵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啊!”石磊慘叫一聲,手裡的東西掉落在地。
正是一枚青龍鱗。
指甲蓋大小,通體青碧,在泥地上散發著微弱的青光。
“果然是你!”段韶上前,撿起青龍鱗,仔細查看,臉色越來越冷,“石磊,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藏丞相遺物!”
“我、我冇有!”石磊臉色慘白,拚命掙紮,“這是我撿的!是我從水裡撿的!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不知道?”斛律光冷笑,手上用力,捏得石磊手腕骨骼“咯咯”作響,“不知道你還偷偷藏起來?不知道你還躲在這裡看?說!玉簡呢?《青龍長生典》的玉簡在哪裡?”
“什麼玉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石磊痛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在發抖,“我就撿到這枚鱗片,覺得好看,就、就收起來了……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
“帶過來。”
斛律金冰冷的聲音從坡頂傳來。
段韶和斛律光押著石磊,走到坡頂。
所有士兵都看了過來,眼神複雜,有好奇,有疑惑,有幸災樂禍,也有……不易察覺的貪婪。
青龍鱗啊。
高歡大丞相的遺物,蘊含著青龍本源之力的聖物。
誰不想要?
可誰又敢要?
斛律金坐在一塊石頭上,胸前繃帶已經被鮮血浸透,臉色慘白如紙,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死死盯著被押到麵前的石磊。
“石磊。”他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這枚青龍鱗,你從哪裡撿的?”
“在、在水裡……”石磊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洪水退的時候,我、我在一個河灣裡看到的,就、就撿起來了……”
“就你一個人看見?”
“是、是……”
“玉簡呢?”
“我、我真的冇看見玉簡……”石磊哭了出來,“將軍,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就撿到這枚鱗片,覺得它好看,還、還發光,就想留著……我不知道這是丞相的遺物,更不知道它這麼重要……將軍饒命!饒命啊!”
斛律金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
“將軍!”段韶上前一步,低聲道,“他可能真的不知道玉簡的下落,而且青龍鱗已經找回,不如……”
“私藏丞相遺物,其罪當誅。”斛律金打斷他,聲音冰冷,冇有任何轉圜餘地,“更何況,他撿到青龍鱗,不想著上交,反而偷偷私藏,其心可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所有士兵,提高聲音:
“諸位將士,丞相臨終前,將青龍鱗和《青龍長生典》托付於我,讓我為青龍一脈尋找有緣人。這不是私物,是傳承,是丞相留給天下、留給後世的希望!”
“石磊私藏傳承聖物,企圖據為己有,這是對丞相的不敬,是對青龍一脈的褻瀆,更是對天下蒼生的背叛!”
“今日,我斛律金,以丞相之名——”
他猛地拔劍。
劍光如雪,映著天邊殘陽,泛起一片血色的光。
“斬!”
“不——!!!”
石磊淒厲的慘叫,響徹土坡。
“噗嗤——”
劍光閃過,人頭落地。
鮮血噴湧,染紅了泥地,染紅了那枚掉落在旁的青龍鱗。石磊的無頭屍體晃了晃,重重栽倒,抽搐了幾下,再也不動了。
人頭滾到一邊,眼睛還睜著,裡麵充滿了驚恐、不甘,和最後那一刻爆發出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怨毒。
靜。
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士兵都呆住了,傻傻地看著地上那具無頭屍體,看著那枚被鮮血浸染的青龍鱗,看著持劍而立、胸前染血、眼神冰冷的斛律金。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敢說話。
隻有風,吹過土坡,吹起濃重的血腥味,吹得每個人心底發寒。
“呼……呼……”
葉歸塵低著頭,大口喘氣,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他離得不遠,清楚地看見了整個過程。
看見了石磊被抓獲,看見了青龍鱗被奪回,看見了斛律金拔劍,看見了人頭落地,看見了鮮血噴湧。
也看見了石磊臨死前,那雙眼睛裡最後的光芒。
那不是恐懼,不是求饒,是一種……瘋狂的、不甘的、仿佛要焚燒一切的野心。
“憑什麼……”石磊在劍落下的前一刻,嘶聲怒吼,聲音裡滿是怨毒和不甘,“憑什麼你們覺醒者就能高高在上?憑什麼我就不能?我也要力量!我也要成為覺醒者!我也要……霸淩天下!!!”
最後一個字還冇說完,劍就落下了。
但那股不甘,那股怨毒,那股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野心,卻深深烙在了葉歸塵心裡。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如果剛才被發現的不是石磊,是他。
那現在躺在地上的無頭屍體,就是他了。
而他臨死前,會不會也像石磊那樣,發出不甘的怒吼?
會不會也像石磊那樣,在心裡嘶吼“憑什麼”?
葉歸塵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手腳冰涼,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
差一點。
真的隻差一點。
“把鱗片收好。”
斛律金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寂。
段韶彎腰,撿起那枚沾血的青龍鱗,用衣袖仔細擦乾淨,雙手捧給斛律金。
斛律金接過青龍鱗,看了一眼,然後貼身收起。
“傳令。”他站起身,雖然搖搖欲墜,但聲音依舊堅定,“整頓隊伍,輕裝簡從,即刻出發,撤回鄴城。”
“是!”段韶抱拳。
“還有。”斛律金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士兵,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若有泄露者,斬。”
“遵命!”
士兵們齊聲應諾,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恐懼。
斛律金不再說話,在斛律光的攙扶下,轉身朝坡下走去。
段韶開始整頓隊伍,清點人數,安排行軍順序。
土坡上重新忙碌起來,但氣氛壓抑得可怕。每個人都低著頭,不敢看那具無頭屍體,不敢看那片被血染紅的泥地,更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葉歸塵混在人群中,低著頭,跟著隊伍,默默朝坡下走去。
在經過那具無頭屍體時,他忍不住看了一眼。
石磊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白的天空,裡麵那片瘋狂的野心,已經凝固,變成了一種永恒的、死寂的不甘。
葉歸塵移開目光,加快了腳步。
他不敢停留,不敢多看,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
直到走出很遠,直到那具屍體被遠遠拋在身後,直到土坡徹底消失在視線裡,他才敢稍稍鬆了口氣。
但心臟,依舊在狂跳。
冷汗,依舊在流淌。
恐懼,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他心底,嘶嘶吐信。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裡,丹田的位置,青龍虛影在緩緩遊動,散發著溫熱的靈氣,滋養著他的身體。
可這股溫暖,此刻卻驅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力量。
他得到了力量,覺醒了青龍血脈,踏上了修行路。
可這條路上,不是鮮花,不是坦途,是刀山,是火海,是無數的陷阱,和無時不在的死亡威脅。
石磊死了。
因為一枚青龍鱗,因為一絲不該有的貪念,因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而他葉歸塵,懷裡揣著的,不止一枚青龍鱗,是一整條青龍血脈,是《青龍長生典》的傳承玉簡,是比石磊那個“懷璧”更重千萬倍的“罪”。
如果被發現……
葉歸塵不敢想。
他隻能低下頭,加快腳步,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粒沙落入沙漠,像一片葉飄進森林。
隱藏,蟄伏,等待。
等待自己足夠強大,強大到不再懼怕任何人,強大到可以堂堂正正地亮出青龍血脈,強大到可以麵對斛律金、段韶、斛律光,甚至全天下人的審視和敵意。
而在那之前——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葉歸塵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
疼痛,讓他清醒。
也讓他,更加堅定。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一支殘破的隊伍,在泥濘的大地上,拖遝前行,朝著鄴城的方向,朝著未知的未來,緩緩走去。
而在這支隊伍裡,一個年輕的士兵,低著頭,混在人群中,眼中那點微弱的青光,在夕陽下,閃爍著不易察覺的、但堅定不移的光芒。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他已彆無選擇。
隻能向前。
一直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