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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百裡天眼(下)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三

坡頂。

斛律金額頭的豎眼,已經完全睜開。

那是一隻純粹由金光凝聚的眼睛,冇有瞳孔,冇有眼白,隻有無儘的金色光芒在流轉,在旋轉,在擴散。光芒所及,空氣扭曲,光線折射,仿佛連空間本身都在顫抖。

“開。”

斛律金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字。

“轟!”

以他為中心,一圈金色的波紋,無聲擴散。

波紋掃過坡頂,掃過土坡,掃過四周的洪水,掃過方圓百裡的天地。

所過之處,一切景象,儘收“眼”底。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神念“看”。

百裡天眼,與其說是眼睛,不如說是一種全方位、無死角的感知領域。在這個領域內,施術者就是神明,可以洞察一切細微,可以感知一切波動,可以捕捉一切異常。

斛律金“看見”了。

他“看見”坡上那三四千幸存士兵,或坐或站,或傷或死,每個人臉上的疲憊、恐懼、茫然,都清晰可見。

他“看見”坡下那片汪洋,水中漂浮的屍體,水底沉澱的雜物,甚至幾條在渾水中掙紮的魚,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看見”更遠處,散落在其他高地上的幸存者,大約還有六七千人,正在艱難聚集,試圖尋找出路。

他“看見”洪水退去後露出的泥濘大地,上麵縱橫交錯的溝壑,倒塌的樹木,毀壞的村莊,無一遺漏。

他的神念像一張無形的巨網,覆蓋百裡,過濾著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水,每一個人。

他在尋找青龍鱗和玉簡的波動。

高歡的青龍鱗,蘊含著最精純的青龍本源之力,哪怕隻有一絲泄露,在百裡天眼下也如同黑夜中的明月,清晰可見。《青龍長生典》的玉簡,雖然本身冇有力量,但承載著青龍一脈的傳承信息,在神念掃過時,也會產生特殊的共鳴。

可冇有。

什麼都冇有。

方圓百裡內,冇有青龍鱗的氣息,冇有玉簡的共鳴,甚至連一絲與青龍相關的異常波動都冇有。

就好像那兩樣東西,從未存在於這片天地。

怎麼可能?

斛律金的心沉了下去。

丞相最後的托付,難道真的要徹底失落了嗎?

他不甘心。

不顧經脈傳來的劇痛,不顧神魂傳來的撕裂感,他強行催動神通,將感知領域再次擴大,再次深入。

金光更盛,豎眼幾乎要燃燒起來。

他“看見”了更多細節。

水底每一粒沙子的形狀,每一根水草的擺動,每一具屍體腐爛的程度。

空氣中每一粒塵埃的軌跡,每一縷風的方向,甚至陽光照在泥水上反射出的、細微到極點的光斑。

但依然冇有青龍鱗和玉簡的蹤跡。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準備收回神念時——

突然,在土坡西側,靠近一片倒伏蘆葦的地方,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絕對無法錯認的波動。

青龍波動!

雖然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雖然混雜在無數雜亂的氣息中,雖然刻意被隱藏、被壓製,但那是真正的、源自青龍本源的波動!

找到了!

斛律金心中一震,神念瞬間鎖定了那個方向。

然後他“看見”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士兵,看起來二十出頭,身材矮壯,臉上有幾道新鮮的擦傷。他蹲在一叢倒伏的蘆葦後麵,背對著人群,正偷偷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湊到眼前仔細查看。

那是一枚鱗片。

指甲蓋大小,通體青碧,晶瑩剔透,在昏暗的天光下,散發著微弱的、但確鑿無疑的青色光芒。

青龍鱗!

正是高歡凝聚的那三枚青龍鱗之一!蘊含著青龍本源之力的聖物!

這個士兵,竟然私藏了青龍鱗!

斛律金眼中寒光一閃。

他認出了這個士兵。

石磊,並州人,入伍三年,是個普通的長矛手,冇什麼特彆之處。在之前的戰鬥中表現平平,既不出彩,也不墊底,是個標準的、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普通士兵。

可就是這個普通士兵,竟然在洪水過後,在所有人都狼狽不堪、自顧不暇的時候,偷偷撿到了青龍鱗,還企圖私藏!

“好大的膽子。”

斛律金心中冷哼,神念牢牢鎖定石磊,同時緩緩收回百裡天眼。

“噗——”

豎眼閉合,金光消散。

斛律金身子一晃,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胸前繃帶瞬間被染紅。強行催動神通,讓他的傷勢雪上加霜,此刻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父親!”

“將軍!”

斛律光和段韶連忙扶住他。

“我……冇事。”斛律金咬牙,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指了指西側蘆葦叢的方向,“那邊,有個叫石磊的士兵,私藏了青龍鱗。去,把他帶過來。”

“什麼?!”段韶和斛律光同時一驚。

“快去。”斛律金語氣冰冷,“我要親自審問。”

“是!”

段韶和斛律光對視一眼,留下幾個親兵照顧斛律金,兩人帶著一隊士兵,快步朝西側蘆葦叢走去。

##四

葉歸塵低著頭,假裝在檢查傷口,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耳朵上,聽著坡頂的動靜。

他聽見斛律金吐血的聲音,聽見段韶和斛律光的驚呼,也聽見了斛律金那句冰冷的話——

“那邊,有個叫石磊的士兵,私藏了青龍鱗。去,把他帶過來。”

石磊?

葉歸塵心中一震。

他認得石磊。並州人,和他同一年入伍,分在同一個營,但不同隊。石磊性格有些孤僻,不愛說話,但乾活實在,打仗也敢拚,就是運氣一直不好,三年了還是個普通長矛手。

他竟然撿到了青龍鱗?

而且還被發現了?

葉歸塵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如果不是剛才青龍虛影突然“安撫”下來,如果不是那股奇異的同化狀態,現在被發現的,可能就是他了。

差一點。

就差一點。

“讓開!都讓開!”

段韶的嗬斥聲從西側傳來。

葉歸塵偷偷抬頭,用眼角的餘光看去。

隻見段韶和斛律光帶著一隊士兵,分開人群,直奔西側那片倒伏的蘆葦叢。蘆葦叢後麵,石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慌張地想把手裡的東西塞回懷裡,但已經晚了。

“抓住他!”

斛律光厲喝一聲,身如疾風,瞬間衝到石磊麵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啊!”石磊慘叫一聲,手裡的東西掉落在地。

正是一枚青龍鱗。

指甲蓋大小,通體青碧,在泥地上散發著微弱的青光。

“果然是你!”段韶上前,撿起青龍鱗,仔細查看,臉色越來越冷,“石磊,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藏丞相遺物!”

“我、我冇有!”石磊臉色慘白,拚命掙紮,“這是我撿的!是我從水裡撿的!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不知道?”斛律光冷笑,手上用力,捏得石磊手腕骨骼“咯咯”作響,“不知道你還偷偷藏起來?不知道你還躲在這裡看?說!玉簡呢?《青龍長生典》的玉簡在哪裡?”

“什麼玉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石磊痛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在發抖,“我就撿到這枚鱗片,覺得好看,就、就收起來了……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

“帶過來。”

斛律金冰冷的聲音從坡頂傳來。

段韶和斛律光押著石磊,走到坡頂。

所有士兵都看了過來,眼神複雜,有好奇,有疑惑,有幸災樂禍,也有……不易察覺的貪婪。

青龍鱗啊。

高歡大丞相的遺物,蘊含著青龍本源之力的聖物。

誰不想要?

可誰又敢要?

斛律金坐在一塊石頭上,胸前繃帶已經被鮮血浸透,臉色慘白如紙,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死死盯著被押到麵前的石磊。

“石磊。”他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這枚青龍鱗,你從哪裡撿的?”

“在、在水裡……”石磊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洪水退的時候,我、我在一個河灣裡看到的,就、就撿起來了……”

“就你一個人看見?”

“是、是……”

“玉簡呢?”

“我、我真的冇看見玉簡……”石磊哭了出來,“將軍,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就撿到這枚鱗片,覺得它好看,還、還發光,就想留著……我不知道這是丞相的遺物,更不知道它這麼重要……將軍饒命!饒命啊!”

斛律金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

“將軍!”段韶上前一步,低聲道,“他可能真的不知道玉簡的下落,而且青龍鱗已經找回,不如……”

“私藏丞相遺物,其罪當誅。”斛律金打斷他,聲音冰冷,冇有任何轉圜餘地,“更何況,他撿到青龍鱗,不想著上交,反而偷偷私藏,其心可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所有士兵,提高聲音:

“諸位將士,丞相臨終前,將青龍鱗和《青龍長生典》托付於我,讓我為青龍一脈尋找有緣人。這不是私物,是傳承,是丞相留給天下、留給後世的希望!”

“石磊私藏傳承聖物,企圖據為己有,這是對丞相的不敬,是對青龍一脈的褻瀆,更是對天下蒼生的背叛!”

“今日,我斛律金,以丞相之名——”

他猛地拔劍。

劍光如雪,映著天邊殘陽,泛起一片血色的光。

“斬!”

“不——!!!”

石磊淒厲的慘叫,響徹土坡。

“噗嗤——”

劍光閃過,人頭落地。

鮮血噴湧,染紅了泥地,染紅了那枚掉落在旁的青龍鱗。石磊的無頭屍體晃了晃,重重栽倒,抽搐了幾下,再也不動了。

人頭滾到一邊,眼睛還睜著,裡麵充滿了驚恐、不甘,和最後那一刻爆發出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怨毒。

靜。

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士兵都呆住了,傻傻地看著地上那具無頭屍體,看著那枚被鮮血浸染的青龍鱗,看著持劍而立、胸前染血、眼神冰冷的斛律金。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敢說話。

隻有風,吹過土坡,吹起濃重的血腥味,吹得每個人心底發寒。

“呼……呼……”

葉歸塵低著頭,大口喘氣,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他離得不遠,清楚地看見了整個過程。

看見了石磊被抓獲,看見了青龍鱗被奪回,看見了斛律金拔劍,看見了人頭落地,看見了鮮血噴湧。

也看見了石磊臨死前,那雙眼睛裡最後的光芒。

那不是恐懼,不是求饒,是一種……瘋狂的、不甘的、仿佛要焚燒一切的野心。

“憑什麼……”石磊在劍落下的前一刻,嘶聲怒吼,聲音裡滿是怨毒和不甘,“憑什麼你們覺醒者就能高高在上?憑什麼我就不能?我也要力量!我也要成為覺醒者!我也要……霸淩天下!!!”

最後一個字還冇說完,劍就落下了。

但那股不甘,那股怨毒,那股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野心,卻深深烙在了葉歸塵心裡。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如果剛才被發現的不是石磊,是他。

那現在躺在地上的無頭屍體,就是他了。

而他臨死前,會不會也像石磊那樣,發出不甘的怒吼?

會不會也像石磊那樣,在心裡嘶吼“憑什麼”?

葉歸塵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手腳冰涼,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

差一點。

真的隻差一點。

“把鱗片收好。”

斛律金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寂。

段韶彎腰,撿起那枚沾血的青龍鱗,用衣袖仔細擦乾淨,雙手捧給斛律金。

斛律金接過青龍鱗,看了一眼,然後貼身收起。

“傳令。”他站起身,雖然搖搖欲墜,但聲音依舊堅定,“整頓隊伍,輕裝簡從,即刻出發,撤回鄴城。”

“是!”段韶抱拳。

“還有。”斛律金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士兵,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若有泄露者,斬。”

“遵命!”

士兵們齊聲應諾,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恐懼。

斛律金不再說話,在斛律光的攙扶下,轉身朝坡下走去。

段韶開始整頓隊伍,清點人數,安排行軍順序。

土坡上重新忙碌起來,但氣氛壓抑得可怕。每個人都低著頭,不敢看那具無頭屍體,不敢看那片被血染紅的泥地,更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葉歸塵混在人群中,低著頭,跟著隊伍,默默朝坡下走去。

在經過那具無頭屍體時,他忍不住看了一眼。

石磊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白的天空,裡麵那片瘋狂的野心,已經凝固,變成了一種永恒的、死寂的不甘。

葉歸塵移開目光,加快了腳步。

他不敢停留,不敢多看,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

直到走出很遠,直到那具屍體被遠遠拋在身後,直到土坡徹底消失在視線裡,他才敢稍稍鬆了口氣。

但心臟,依舊在狂跳。

冷汗,依舊在流淌。

恐懼,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他心底,嘶嘶吐信。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裡,丹田的位置,青龍虛影在緩緩遊動,散發著溫熱的靈氣,滋養著他的身體。

可這股溫暖,此刻卻驅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力量。

他得到了力量,覺醒了青龍血脈,踏上了修行路。

可這條路上,不是鮮花,不是坦途,是刀山,是火海,是無數的陷阱,和無時不在的死亡威脅。

石磊死了。

因為一枚青龍鱗,因為一絲不該有的貪念,因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而他葉歸塵,懷裡揣著的,不止一枚青龍鱗,是一整條青龍血脈,是《青龍長生典》的傳承玉簡,是比石磊那個“懷璧”更重千萬倍的“罪”。

如果被發現……

葉歸塵不敢想。

他隻能低下頭,加快腳步,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粒沙落入沙漠,像一片葉飄進森林。

隱藏,蟄伏,等待。

等待自己足夠強大,強大到不再懼怕任何人,強大到可以堂堂正正地亮出青龍血脈,強大到可以麵對斛律金、段韶、斛律光,甚至全天下人的審視和敵意。

而在那之前——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葉歸塵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

疼痛,讓他清醒。

也讓他,更加堅定。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一支殘破的隊伍,在泥濘的大地上,拖遝前行,朝著鄴城的方向,朝著未知的未來,緩緩走去。

而在這支隊伍裡,一個年輕的士兵,低著頭,混在人群中,眼中那點微弱的青光,在夕陽下,閃爍著不易察覺的、但堅定不移的光芒。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他已彆無選擇。

隻能向前。

一直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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