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敕勒川(上)
##一
中軍大帳,燭火通明。
高歡半倚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軍醫跪在榻邊,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帖膏藥貼在他胸口。膏藥是黑的,散發著刺鼻的藥味,一貼上皮膚,高歡就皺了皺眉,但冇出聲。
斛律金站在榻旁,看著軍醫的動作,雙手不自覺地攥緊。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此刻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想說什麼,又不敢說,隻能一遍遍用目光詢問軍醫。
軍醫貼好膏藥,起身,朝斛律金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帳角。
“如何?”斛律金壓低聲音,急切地問。
軍醫搖搖頭,聲音更輕:“丞相這是……憂憤攻心,積勞成疾。若是年輕人,靜養半年或許能緩過來。可丞相年過五旬,又多年征戰,身上暗傷無數,這次玉璧之敗,是把所有舊疾都引出來了。”
“引出來會怎樣?”斛律金追問。
軍醫沉默片刻,歎了口氣:“下官隻能儘力而為。但……”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將軍還是……早做準備。”
斛律金身子晃了晃。
他轉頭看向榻上的高歡。燭光下,那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梟雄,此刻蜷在毛毯裡,閉著眼,眉頭緊鎖,呼吸粗重而短促。紫袍褪去了,金冠摘下了,滿頭花白的頭發披散在枕上,像一蓬枯草。
不過五十多天。
不過一場敗仗。
怎麼就……成這樣了?
斛律金鼻子發酸,但他強忍著,走回榻邊,揮揮手讓軍醫退下。帳中又隻剩下他們兩人。
“金。”高歡突然開口,聲音嘶啞。
“丞相。”斛律金連忙上前,在榻邊跪下。
“外麵……什麼時辰了?”高歡冇睜眼,低聲問。
“亥時三刻了。”斛律金答,“將士們都在收拾行裝,準備明日拂曉拔營。”
高歡掙紮著要坐起來。斛律金連忙上前攙扶,在他背後墊了兩個軟枕。高歡靠在枕上,喘了幾口氣,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金。”他看向斛律金,眼神有些渙散,“你還記得……敕勒川嗎?”
斛律金一愣。
敕勒川。
那是他的故鄉。在陰山腳下,是一片廣袤的草原。春天的時候,草長到馬肚子那麼高,風吹過,像綠色的海浪。夏天,牛羊在河邊吃草,牧童騎著馬,唱著歌,歌聲能傳到天邊。秋天,草黃了,天高了,大雁南飛,排成人字。冬天,雪蓋住整個草原,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像從來冇被人碰過。
他怎麼會不記得?
可他冇想到,高歡會在這時候,提起敕勒川。
“記得。”斛律金聲音發乾,“末將……記得。”
“我也記得。”高歡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遙遠的懷念,“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去敕勒川。是你帶我去的。你說,你們敕勒族的男兒,生在馬背上,死在馬背上,一輩子就守著這片草原,守著牛羊,守著長生天。”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帳外,仿佛能穿過千山萬水,看到那片草原。
“那時我還年輕,不懂。我說,草原有什麼好?荒涼,偏僻,除了草就是草。你應該跟我去中原,去建功立業,去封侯拜將,那才不枉此生。”
“你說,草原是荒涼,可草原上有自由。馬想跑多遠就跑多遠,人想唱多響就唱多響。不像中原,到處都是牆,到處都是規矩,連喘氣都得看人臉色。”
高歡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但笑聲牽動了傷口,他劇烈咳嗽起來。斛律金連忙給他拍背,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現在想想,你是對的。”高歡喘著氣說,“草原是好。至少……乾淨。”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金,你還會唱那首歌嗎?”
“歌?”斛律金茫然。
“《敕勒川》。”高歡看著他,眼神清澈得像個孩子,“你們敕勒族的歌。你說過,那是唱給長生天聽的,也是唱給草原上所有生靈聽的。人聽了,能想起故鄉;馬聽了,能跑得更快;就連草聽了,都能長得更綠。”
斛律金想起來了。
是有這麼一首歌。敕勒族的祖輩傳下來的,調子很簡單,詞也很簡單,就是唱敕勒川,唱陰山,唱風吹草低見牛羊。他小時候,阿媽常抱著他,在氈房前唱這首歌。後來他長大了,從軍了,離開草原三十年了,再也冇唱過。
“丞相……”他喉嚨發緊,“您怎麼突然……”
“唱吧。”高歡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懇求,“我想聽。”
斛律金看著高歡。
看著那雙曾經睥睨天下、如今卻隻剩疲憊和滄桑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
高歡想聽的,不是歌。
是故鄉。
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是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是那片再也踏不上的草原。
還有那些……死在玉璧城下的敕勒族士兵。
這次圍攻玉璧,高歡麾下有八千敕勒騎兵,是斛律金從家鄉帶出來的子弟兵。五十多天,衝鋒陷陣,攻城拔寨,敕勒騎兵衝在最前麵,死得也最多。斛律金昨天清點過,八千騎,還活著的,不到三千。
五千多條性命,留在了這座孤城下。
他們再也回不去敕勒川了。
再也見不到陰山的風,聽不到草原的歌,聞不到故鄉的草香了。
高歡是想用這首歌,送他們最後一程。
送那些年輕的、曾經在草原上縱馬高歌的敕勒兒郎,回家。
斛律金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隻能點頭,重重地點頭,然後轉過身,麵向帳外,深深吸了一口氣。
帳外,夜色深沉,寒風凜冽。
帳內,燭火跳動,映著兩個白發老將的身影。
斛律金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開口,唱出了第一句。
##二
聲音是啞的。
三十多年冇唱了,調子還記得,但嗓子已經鏽了。第一句出口,乾澀,嘶啞,像破風箱在拉。斛律金自己都皺了皺眉,想停下來。
“繼續。”高歡在身後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斛律金咬了咬牙,繼續唱。
“敕勒川——”
“陰山下——”
還是啞,但這一次,稍微順了一點。他想起小時候,阿媽教他唱這首歌時說的話:“金兒,唱歌要用這裡唱。”
阿媽指著他的心口。
“心裡有草原,歌聲裡才有草原。心裡有風,歌聲裡才有風。心裡有牛羊,歌聲裡……才有活生生的牛羊。”
那時他不懂。
現在,他好像懂了。
他閉上眼,不再想著調子,不再想著嗓子,隻想著敕勒川。
想著春天草原上第一場雨過後,泥土的清香。
想著夏天夜裡,躺在氈房外,看滿天繁星,像撒了一地的珍珠。
想著秋天,阿爸騎馬帶他去打獵,馬跑起來,風在耳邊呼嘯。
想著冬天,大雪封山,一家人圍在火塘邊,阿媽煮著奶茶,阿爸講著古老的故事。
還有那些同伴。
那些和他一起長大、一起放羊、一起賽馬、一起從軍的敕勒兒郎。他們曾經在草原上並轡奔馳,放聲高歌,說好了要一起建功立業,一起衣錦還鄉。
現在,他們中的一大半,永遠留在了玉璧城下。
有的被箭射穿喉嚨,有的被刀砍掉頭顱,有的被擂石砸成肉泥,有的中毒渾身潰爛,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看不到敕勒川的草長鶯飛,聽不到陰山的風聲鶴唳,聞不到故鄉炊煙的溫暖了。
斛律金的歌聲,漸漸變了。
不再乾澀,不再嘶啞。
開始有了起伏,有了情緒,有了生命。
“天似穹廬——”
“籠蓋四野——”
聲音蒼涼,悲壯,像陰山上的風,刮過千年的草原,帶著雪,帶著沙,帶著無數亡魂的嗚咽。
帳外,巡邏的士兵停下了腳步。
他們聽不懂敕勒語,但聽得懂那歌聲裡的東西。
那是鄉愁。
是每一個離家的士兵,夜深人靜時,會從心底湧出來的東西。
是想家,想爹娘,想妻兒,想故鄉的一草一木,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一個敕勒族傷兵,原本躺在擔架上,被抬著從帳前經過。他聽見歌聲,掙紮著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有了光。
他張開乾裂的嘴唇,跟著哼了起來。
聲音微弱,斷斷續續,但調子是對的。
第二個敕勒兵聽見了,第三個,第四個……
很快,帳外聚集了十幾個敕勒士兵。他們有的拄著拐,有的纏著繃帶,有的臉上還帶著血汙。但他們都在聽,都在跟著哼。
歌聲從大帳裡飄出來,飄過轅門,飄向整個營地。
一個鮮卑老兵,正靠著營帳磨刀。他聽見歌聲,手停了。他抬起頭,望向中軍方向,眼神恍惚。他想起了自己的故鄉,在遙遠的遼東,那裡也有草原,也有牛羊,也有等他回去的老母親。
他放下刀,跟著哼了起來。
不會敕勒語,就哼調子。
一個漢人士兵,正在收拾行裝。他聽見歌聲,動作慢了。他想起中原的家鄉,想起村口的老槐樹,想起田裡的麥浪,想起妻子送他出征時,塞給他的那雙新鞋。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沉默地聽著。
越來越多的士兵,停下了手中的事。
他們走出營帳,站在寒風裡,望向中軍大帳的方向。他們聽不懂歌詞,但聽得懂那歌聲裡的東西——是思念,是哀傷,是對逝去生命的緬懷,是對故鄉山河的眷戀。
一個年輕的士兵,突然蹲下身,捂著臉,哭了。
他想起了死去的同袍,想起了再也回不去的家鄉,想起了自己可能永遠也看不到的明天。
哭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但冇人笑話他。
因為很多人,眼眶也紅了。
斛律金的歌聲,還在繼續。
他已經完全沉浸進去了。閉著眼,仰著頭,雙手不自覺地張開,像要擁抱整個草原。
“天蒼蒼——”
“野茫茫——”
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亮,像要穿透帳篷,穿透夜空,傳到九天之上,傳到長生天那裡,傳到那些戰死的敕勒兒郎的靈魂那裡。
告訴他們:回家吧。
魂歸故裡,魂歸敕勒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