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甘
玉璧城東門方向,天亮了。
不是晨曦的亮,而是某種非自然的、璀璨的、令人心悸的光。
葉歸塵站在山道出口,肩上還扛著王墩的半截屍體,呆呆地望著東方。他左臂的劇痛、滿身的血汙、四周同伴垂死的呻吟,在這一刻都模糊了。他眼裡隻剩下那片光。
東方的天空,一條巨大的青色虛影盤踞雲端。
那是龍。
葉歸塵隻在年畫和廟宇壁畫上見過這種生物,但那些呆板的線條和眼前的存在相比,就像燭火比之烈日。那龍長逾百丈,通體青鱗,每一片鱗甲都在晨曦中折射出冷冽的光。它盤踞在雲層之上,龍首低垂,俯瞰著下方的城池,琥珀色的豎瞳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神明俯視螻蟻的漠然。
青龍虛影。
東魏大丞相,高歡。
葉歸塵聽見了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撞進腦海裡的聲音——低沉的、威嚴的、仿佛從遠古傳來的龍吟。那聲音所過之處,空氣都在震顫,山壁上的碎石簌簌滾落。
幾乎同時,玉璧城東門城樓上,亮起了另一片光。
深褐色,厚重,沉穩,像大地凝結成的屏障。那光迅速展開,化作巨大的龜甲虛影,每一片甲殼上都流淌著古老的紋路。龜甲虛影籠罩了整個東門城牆,在晨光中宛如神跡。
玄武虛影。
西魏守將,韋孝寬。
青龍動了。
它張開巨口,冇有發出聲音,但葉歸塵看見空氣扭曲了,一道無形的衝擊撞向龜甲屏障。撞擊的刹那,天地寂靜了一瞬,然後——
“轟!!!!!”
巨響姍姍來遲。
那已經不是聲音,而是純粹的力量,是實質的、摧毀一切的氣浪。葉歸塵被迎麵撞飛,重重摔在石壁上,左臂傳來清晰的骨裂聲,他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他掙紮著抬頭,看見氣浪所過之處,地麵被犁開深溝,樹木連根拔起,碎石化為齏粉。
距離撞擊中心尚有數裡的西側山道尚且如此,東門戰場又該是何等景象?
葉歸塵不敢想。
但他看見了。
青龍與玄武的碰撞持續了三次。每一次撞擊,都讓大地震顫,都讓天空變色。第四次,青龍虛影的龍爪探出雲層,爪尖閃爍著青色的雷光,狠狠抓向龜甲屏障。
龜甲上亮起密集的紋路,堪堪抵住龍爪。但餘波化作環形的衝擊擴散,葉歸塵看見,東門外的曠野上,那些螞蟻般的人影成片倒下。
那是東魏的士兵。穿著和他一樣的皮甲,拿著一樣的刀,在覺醒者的力量對撞中,像秋收時的麥稈一樣被成片收割。
葉歸塵突然想起了開戰前,軍營裡流傳的消息。說大丞相高歡身懷青龍血脈,是百年一遇的覺醒者,有他在,玉璧城必破。當時士兵們都在歡呼,說跟著大丞相,一定能活著回家。
現在,大丞相在九天之上,與西魏的覺醒者對決。
而他們在泥地裡,在血泊中,在毒霧和擂石下,像蟲子一樣死去。
青龍的第五次攻擊來了。
這一次,龍爪冇有硬撼龜甲,而是探入雲層,攪動漫天雲霧。雲層旋轉,化作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青光彙聚,凝結成實質的、液態的、散發著磅礴生機的光雨。
青龍長生氣。
光雨灑落,籠罩東魏軍陣。葉歸塵看見,那些受傷倒地的士兵身上亮起青光,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斷骨接續,流血止住。有人掙紮著爬起來,跪地朝著青龍虛影叩拜。
但光雨繞過了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繞過了屍體,繞過了殘肢,繞過了那些在第一次撞擊中就化為血霧的、連全屍都冇留下的人。
葉歸塵肩上的王墩,也冇有得到一絲光雨。
他低頭,看著懷裡血染的麥餅,又抬頭看著漫天光雨。青光點點,如夢似幻,美麗得讓人窒息。有那麼幾顆光點飄到他身邊,落在他折斷的左臂上。溫暖的感覺從傷口蔓延,劇痛迅速消退,他能感覺到骨頭在生長、接續。
這就是覺醒者的力量。
能摧城破寨,也能生死人肉白骨。
葉歸塵抬起痊愈的左臂,握了握拳,骨節發出輕響。傷勢痊愈了,連之前的疲憊都一掃而空。但他心裡冇有半分喜悅,隻有一股冰冷的、沉甸甸的東西,堵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了栓子臨死前抽搐的身體,想起了王墩漸漸渙散的眼神,想起了山道裡那些破碎的、不成人形的屍體。
光雨能治愈傷者,但救不回死人。
能救人的力量,為什麼不在毒霧彌漫時出現?為什麼不在擂石滾落時出現?為什麼非要等到雙方覺醒者對決,等到成千上萬士兵死在餘波中,才灑下這點恩賜?
葉歸塵不知道答案。
或者說,他知道,但不敢細想。
東方傳來收兵的號角聲,悠長,疲憊,像一聲歎息。
葉歸塵扛起王墩,轉身,跟著陳老狗和其他幸存者,踉蹌著走向來路。走出山道時,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青龍虛影正在緩緩消散,玄武屏障也黯淡下去。晨曦照亮了東門外的曠野,那裡屍橫遍野,殘旗斜插在泥土裡,冒著縷縷青煙。幾個西魏士兵在城頭上走動,像在打掃戰場,又像在清點戰果。
新的一天開始了。
臨時營地設在汾水南岸三裡外的一片楊樹林裡。
葉歸塵跟著陳老狗走進去時,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丫照下來,在林間空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營地裡聚集著撤下來的殘兵,有人包紮傷口,有人呆坐在地,有人小聲啜泣,更多人隻是沉默。
四十個人出去,活著回來的,十一個。
葉歸塵把王墩的上半身輕輕放在一棵楊樹下,用撕下的衣襟蓋住他的臉。做完這些,他在旁邊坐下,從懷裡摸出那兩個麥餅——他自己的半個,王墩的一個。餅已經冷透了,硬得像石頭,表麵沾著已經發黑的血漬。
他掰開王墩的那個,掰成兩半,一半放在王墩身邊,一半遞到嘴邊,咬了一口。
粗糲的麥麩混著血腥味在嘴裡化開,他機械地咀嚼,吞咽。每咽一口,喉嚨都像被砂紙磨過。
“吃不下就彆硬撐。”
陳老狗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老隊正臉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格外猙獰,但他遞過來一個水囊:“喝點。”
葉歸塵接過,灌了一大口。是兌了酒的濁水,辣得他咳嗽起來。
“第一次見?”陳老狗看著東門方向,那裡煙塵還未散儘。
葉歸塵知道他在說什麼,點點頭。
“我見過三次。”陳老狗啞著嗓子說,“邙山一次,小關一次,今天一次。一次比一次……嚇人。”
他摸出煙袋,抖抖索索地塞煙葉,但手抖得厲害,煙葉灑了一地。他罵了句臟話,把煙袋扔了。
“陳頭。”葉歸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覺醒者……都這麼厲害?”
“厲害?”陳老狗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笑意,隻有苦澀,“小子,你今天看見的,是高歡,是韋孝寬,是站在頂上的那幾個人。他們當然厲害,移山填海,起死回生,跟廟裡的神仙冇兩樣。”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葉歸塵:“但你猜,這天下有幾個高歡?幾個韋孝寬?”
葉歸塵搖頭。
“不超過十個。”陳老狗伸出兩根手指,“不,五個。東西兩魏加起來,能到這個境界的,不超過五個。其他的……”他指了指營地裡的傷兵,“看見那個斷腿的冇?他也能‘覺醒’,能讓傷口止血,能比常人多扛兩袋糧。還有那個,能夜裡視物,能跑得比馬快。這也叫覺醒,但跟高歡比,就是螞蟻跟大象。”
葉歸塵沉默。
“你以為覺醒者很多?”陳老狗繼續說,語氣裡帶著某種認命的麻木,“一萬個人裡,能有一個摸到門檻就不錯了。這一萬裡,九成九也就是比凡人強點,能多挨兩刀,能多活兩天。剩下的那一點,才是真正的人上人。”
他拍了拍葉歸塵的肩:“像我們這樣的,就是螻蟻。打仗的時候衝在前麵,死了就死了,冇人在意。你以為高歡今天灑下那些光雨是為了救我們?他是為了救還能打仗的兵!治好了傷,明天還能衝陣。像王墩那樣死了的,救回來有什麼用?還得費糧食養著。”
這話說得赤裸裸,血淋淋。
葉歸塵握緊了手裡的麥餅,粗糲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不甘心?”陳老狗看穿了他的心思,咧了咧嘴,那道疤扭曲得像蜈蚣,“不甘心又能怎樣?這就是命。從古到今,打仗的都是凡人,死傷的也是凡人。覺醒者高高在上,決定勝負,我們這些螻蟻,就是他們棋盤上的子,死了,再抓一把補上就是。”
他站起來,佝僂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蒼老:“小子,我像你這麼大時,也不甘心。想著總有一天,我也能覺醒,也能呼風喚雨,不再被人當螻蟻。但現在我五十了,臉上多了這道疤,背上多了三道,腿瘸了,眼睛也快瞎了,還是個凡胎。”
他轉身,看著葉歸塵:“認命吧。能活著,就儘量活著。活到打仗結束,活到解甲歸田,討個婆娘,生個娃,這輩子就算賺了。彆想那些冇用的。”
陳老狗走了,一瘸一拐,消失在營帳間。
葉歸塵坐在楊樹下,一動不動。
晨光漸漸熾烈,曬乾了地上的血漬,曬暖了他冰涼的手腳。營地裡忙碌起來,軍醫在救治傷兵,火頭軍在架鍋煮粥,傳令兵騎馬穿梭,帶來新的命令。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過去的五十多天一樣。
仿佛山道裡那四十條命,從未存在過。
葉歸塵低頭,看著手裡的麥餅。餅上的血漬已經乾涸,變成暗紅的斑點。他又想起王墩臨死前的眼睛,想起他說“我怕”。
誰不怕呢?
他也怕。怕死,怕疼,怕再也見不到故鄉的汾水,怕像栓子一樣死在冇人知道的地方,怕像王墩一樣,連全屍都留不下。
但他更怕的,是像陳老狗說的那樣,認命。
認了這螻蟻的命,認了這棋子的命,認了這衝鋒在前、死在最先、冇人在意的命。
葉歸塵慢慢握緊了拳。
指甲掐進掌心,掐出血痕,但他感覺不到疼。左臂被青龍長生氣治愈的地方,還殘留著溫熱的餘韻,那是覺醒者的力量,是神祇般的力量,是他這樣的凡人終其一生都可能觸摸不到的力量。
可為什麼?
為什麼覺醒者就能高高在上,決定彆人的生死?為什麼凡人就要在泥濘裡掙紮,用血肉填平戰爭的溝壑?為什麼王墩要死,而高歡能在九天之上灑下光雨,享受萬千士兵的跪拜?
葉歸塵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想要這樣的命。
他把剩下的麥餅塞進懷裡,站起身。晨光灑在他年輕的臉上,那雙曾經迷茫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沉澱,在凝結,在燃燒。
他走到王墩的屍體旁,蹲下,掀開蓋臉的衣襟。
王墩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渾濁,倒映著灰白的天空。葉歸塵伸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瞼。
“墩子。”他低聲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的餅,我會帶給嬸。你的話,我也會告訴她。”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拂過王墩冰冷的臉頰。
“但你的命,不能白丟。”
“我的命,也不能丟在這裡。”
葉歸塵站起來,轉身看向東方。玉璧城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城牆上的黑色軍旗在風中飄揚。更遠處,是高歡的中軍大帳,那裡旌旗招展,守衛森嚴。
螻蟻。
棋子。
消耗品。
這些詞在他腦海裡翻滾,每滾一次,心就冷一分,硬一分。
他不甘心。
不甘心做螻蟻,不甘心做棋子,不甘心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不甘心把命運交給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
他要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還要變強,強到能掌控自己的生死,強到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強到……
葉歸塵抬起頭,目光穿過楊樹的枝丫,看向湛藍的天空。
強到有一天,能站在那些“神祇”麵前,問一句:
憑什麼?
風從汾水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刮過營地,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飄向遠方。
葉歸塵站在楊樹下,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
他不再發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