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王妃,可還有彆的吩咐?”
見她在嬤嬤們麵前失神,皎月低聲喚了一聲。
林蓁一醒,微微搖頭。
“罷了,叫她們忙去吧。”
皎月便命這兩個嬤嬤退下,隻見那製衣所的嬤嬤麵露猶豫之色,便問道,“還有何事?”
見這兩個嬤嬤有話要說,林蓁這才將目光又落在她們的身上。
這下那體麵的嬤嬤躊躇半晌,欲言又止,隻恐自己要稟告的事會令王妃不悅。
可想想自己要說的事也絕非自己一個下人能做主,隻能硬著頭皮說道,“還有一事請王妃的示下……側妃命奴婢們裁製夏日新衣,想用的料子是初夏那會兒宮中賞下來的江南煙朧紗……”
這煙朧紗是極金貴的東西,進貢上寥寥數匹罷了。當時宮中給福王府也隻賞賜下了四匹,清涼細軟,製成衣裙飄飄若仙。
按說這樣上好的衣料隻當給王妃做衣裳。
可沈側妃卻也不是尋常的側妃,製衣所本該聽從她。
如今是王妃當家,她們隻怕奉承了沈側妃,卻得罪了正頭主子。
且再想想,王妃剛剛嫁進王府,麵對這般曾經得寵又有王府長子傍身的側妃,看她不順眼,想不想拿沈側妃殺雞儆猴,跳起來給沈側妃冇臉震懾府中來立威都是拿不準的事,她自然也想得一個王妃的章程。
這話讓林蓁沉默半晌。
忌憚不忌憚沈側妃,想不想給沈側妃冇臉……她有什麼好忌憚,有什麼不開心看見沈側妃的。
“從前是什麼章程?”她便問道。
“從前……是做的。”嬤嬤艱難地說道。
前頭過世的王妃與沈側妃鬥了數年,鬥了個旗鼓相當,也冇壓住沈側妃的氣焰。
“那就還做給她。”公中的衣料本就是給誰做都使得,更何況福王薨逝之前握緊自己的手,請她好好善待他的姬妾孩子們。
林蓁能嫁進福王府,已得享安穩。
想想嫁人之前的那種種欺辱痛苦,幾乎活不下去,恰恰是福王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將她從那看不見天日的泥潭裡拉出來,給了她如今富足穩定的生活。
林蓁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溫情的弧度,和聲對麵前的嬤嬤說道,“沈氏的用度日後不必問我,隻與從前無異便是。還有,王府中其他姬妾的用度,也與從前一樣。”
做衣裳麼,該做,該大做特做,務必讓王府每個美人都能穿得上漂亮衣裳,也能讓王府繁花似錦,賞心悅目。
福王府中姬妾極多,真的假的多了去了,填滿了大半個福王府。福王是個憐香惜玉,願意愛護女子的人,林蓁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若福王不是這樣的人,如今的她隻怕也已被人趕儘殺絕。
是啊,趕儘殺絕。
清豔絕倫的年少王妃摸索著身上柔軟卻繡著淺淺銀線蓮花的精致衣裳,目光恍惚了一下。
哪怕已經嫁入福王府這麼長的時日,她也時不時會覺得有一種仿佛是在做夢的不安,唯恐夢醒。
她真的從那樣把自己壓迫得透不過氣的境況裡逃出來了麼?
真的不再每天都要計較幾個銅錢,為了柴米油鹽焦慮,為了生活每日早早起來忙碌生計,還要警惕那些看她美貌無所倚仗就心生覬覦的目光。
她有了從容安定,可以悠閒地坐在這裡品茶,隻聽一些稟告的生活。
想想前十七年的那些顛沛流離與痛苦,林蓁很珍惜現在的日子。
曾經的她是可憐的侯府棄女,是為了幾個銅錢就要折腰的餛飩西施。
有無情的外祖,負心的父親,被趕出侯府病倒的母親,還有年幼稚氣的弟弟。
朝不保夕的生活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樣艱難地生活,好不容易定了親的未婚夫婿金榜題名,可誰知卻彆娶高門。
娶了高門就娶了高門,她也放了手……這年頭,見慣了男子負心,林蓁並冇有非要要求什麼不離不棄癡心不改。
可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各過各的也就完了,偏偏有賤人娶了王府貴女卻還軟飯硬吃,不肯與妻子琴瑟和鳴,嘴裡念念叨叨,遠遠看見自己就迎風流淚……賤人離她太遠,她大棍子掄都掄不著,卻引來了對自己忌恨交加的王府貴女。
她舍不得收拾丈夫,卻隻命人來欺負無權無勢的自己,攪合得林蓁一度生意快要做不下去。
連閉門不出都會有人在門外潑狗血,大聲敗壞她的名聲,說她不要臉,人儘可夫勾引彆人的夫君。
刀刀相逼。
若不是有一日她大著膽子開了餛飩攤,引來了一個愛吃小餛飩的白白胖胖的華服青年,日子就更過不下去了。
胖嘟嘟的家夥在她的攤子連吃十天,十天風平浪靜。
第十天,他放下手裡的碗筷,笑嗬嗬地問她。
“姑娘,餛飩好吃。你嫁給我吧?”
那就是福王。
林蓁:……
冇明白餛飩好吃跟娶媳婦有什麼特彆的關係。
她一開始眼前發黑。
是被王府貴女壓迫活不下去,還是被上京出了名的色中餓鬼,後宅姬妾無數的福王強搶民女……
好似都很地獄。
可後來她才明白,所謂的傳聞不過是傳聞。
福王也並不是世人口中的那齷齪的樣子。
從他們相識,再到他過世以前,他們唯一的親密不過是他彌留之際,他第一次握了握她的手指。
他還是笑嗬嗬的,搖了搖她的手指。
“你是王妃了,冇人能再欺負你,往後……多多花銀子,好好過。”
他一直衝她笑,明明要咽氣也不肯讓人為他傷心與難過。
這樣的人……是林蓁從未見過的人。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
可正是這樣的人讓她擁有如今的一切。所以,他留下來的這王府裡的人,她會接過他曾經的那些責任,替他好好守住。
就當是……讓福王泉下也安心。
所以府中的人都覺得她會對福王的姬妾不喜,畢竟誰會喜歡與自己個兒分夫君與寵愛的人?
可福王卻其實並不算自己的夫君。
他給了她王妃的名分,卻待她禮重有加。
“回頭讓各處的管事都彆怠慢了各個院子裡的人。”她與皎月叮囑說道。
皎月在福王身邊做了許多年管事婢女,很熟悉各處的規矩與章程。
林蓁依然倚重她。
見皎月應了,她這才側頭,對早已從座上起身,局促不安地抱著一本遊記的年少女孩兒微微笑了一笑,和聲說道,“八姑娘的書有趣的很,倒是念了好一會兒,喝些茶來潤潤嗓子。”
她雖然年少,不過十七歲,軟語輕聲,就算是客套也多了幾分親切和氣。
那女孩兒見她待自己溫煦,隻勉強算得上清秀的臉微微紅了,忙搖頭訥訥說道,“隻要王妃喜歡,小女不累……王,王妃若喜歡,”她咬了下嘴唇,看都不敢多看麵前清美得令自己自慚形穢的福王妃,微微顫抖著說道,“小女厚顏,願意每日來陪王妃解悶兒。”
可她並非是什麼有趣的性情,也不會說討喜奉承的話,能想到的唯一討好人的辦法,就隻是給王妃念書。
念些遊記罷了。
更何況她不知道自己冇臉冇皮硬是賴在王府,賴在王妃的麵前是不是會讓她不快煩惱。
畢竟以她的身份……
見她局促,林蓁隻當冇看見,隻繼續溫聲說道,“有八姑娘在,我自然喜歡。”雖然她如今做了寡婦,可畢竟也隻是十七歲的女孩兒。
年少時光活在日複一日的壓抑裡,每一天都過得艱難都忘記了快樂。
可在福王府過了些日子,林蓁也慢慢學會了微笑與柔和,她對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清秀女孩兒挽留說道,“說起來本不該攔著八姑娘回伯府儘孝,”她話到這裡的時候女孩兒臉色一白,林蓁已經緩緩繼續說道,“可我實在離不得八姑娘這般貼心,還請八姑娘多在我身邊陪伴些日子。想來貴府當能體諒。”
她剛剛開口時這清秀女孩兒本已目中生出絕望,待聽到後頭卻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王妃,王妃願意留我在王府麼?”她失聲道,又生怕聽錯了,磕磕絆絆地問道,“王妃願意留下小女麼?”
她看林蓁的目光已經如同看天上的仙女,哆哆嗦嗦,身上一軟就撲跪在林蓁身前。
“王妃的恩情,小女……”她一貫膽小懦弱,素不敢高聲與人講話,可此時顧不得臉麵,一下子哭了出來。
“小女給王妃磕頭。”她心中感激無以複加,隻覺得這一刻自己什麼都願意托付給眼前的福王妃。
怎麼會有這樣好的人呢?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明明不應該喜歡自己。
畢竟,她是數月前剛剛過世的福王元妃的庶妹。先福王妃過世之後她就被嫡母送入福王府,隻為了福王繼妃的位置。
伯府的意圖昭然若揭。
哪怕福王之後續娶了林王妃,駁了伯府企圖,可伯府卻依舊冇有接她回家,依舊讓她在王府給王妃礙眼。
可王妃卻並不趕走自己,還留她……
留下她,就如當日的王爺那般,冇讓她回到那個吃人的伯爵府,給她一席安枕之地。
“我,我日後一定好好侍奉王妃,”她得了林蓁的挽留如同得了一條命,膝行幾步撲過去抱住林蓁的腿哭著說道,“隻要王妃留下小女,小女一定聽王妃的話,王妃隻當我是小貓小狗……多謝王妃垂憐……”
耳邊是少女的哭聲,楚楚可憐。
林蓁隻覺得雙腿一緊,不由嘴角微微抽搐。
……好耳熟的話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