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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2026-04-22 作者: 春棠許許

人生際遇百轉千回,短短四個月,像一生那樣漫長,轉瞬間,從高不可攀的雲端直墜地獄,又在他認命時,被拉回了人間。

洗過澡,梳了頭發,換了乾淨衣裳,還有新的褻褲穿——簡直煥然一新。

亓昭野端坐在飯桌前,看青鸞從廚房端來熱好的飯菜,幾次用眼神讓亓玉宸止住不老實的小動作:吃彆人的飯,要懂規矩,有分寸。

他忍著傷痛起身,擺好碗筷。

青鸞忙叫他坐下,“你身上不好受,彆亂動彈了,這點小事,玉哥兒也能做。”

聞言,少年低垂眉眼,說不出的失落。

不等他胡思亂想,帶著蒸汽餘熱的指尖就捏上了他的耳垂,玩鬨似的揉一揉,好聽的聲音輕輕哄他。

“你真有心,就好好休息,等吃完飯給你上藥,早點把傷養好,我也能少操些心。”

亓昭野眨眨眼,神情內斂,對她體貼的關心說不出半個不字。

他心裡暖暖的。

這感覺很不一樣,不像母親帶著束縛和要求的關愛,不是姨母口蜜腹劍、目的不純的無底線寵溺,更與父親威嚴的冷待全然不同。

在青鸞這兒,他是受了傷,需要照顧的柔弱小可憐,是一個簡單的……孩子。

亓昭野漸漸回過神,他才九歲。

父親亡故後,他是支撐門楣的長公子,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後,是保護亓玉宸的哥哥,是小偷,是乞丐,是搖尾乞憐的野狗,扶不上牆的爛泥……

而現在,在她眼中,他隻是個孩子。

少年心底發酸,眼眶生熱,重新坐回飯桌,小口小口的吃飯,拿出了他曾引以為傲的端方儀態,擺正坐姿,就像從前那個驕傲的自己死掉之後,有一部分又活過來了。

飯菜十分豐盛,一大碗青菜肉丸湯,一盤涼拌筍絲,一盤豬油炒菜,一盤紅燒脊骨燉白菜和一籃子粗麵饅頭。

兄弟兩個瘦的厲害,再顧及體麵,也管不住越吃越快的嘴。

青鸞自己開食鋪,不缺這兩口吃的,優雅的給他們倒熱茶順氣,溫聲道:“慢點吃,彆噎著,饅頭有的是,這些菜要不夠吃,我再給你們炒兩個。”

她做的菜,可冇素珍的手藝好吃。

隻是看兩個孩子從姿態秀氣到吃的狼吞虎咽,莫名有種養寵的成就感——難怪坐在一塊兒吃飯時,素珍總會抬起臉來看著彆人的吃相露出滿意的笑容。

看人吃得開心,也是一件樂事。

長久饑餓後暴起的食欲是無底洞,但小孩子的食量有限,吃到一多半就吃不動了,瞧他們飽到打嗝,青鸞才慢悠悠吃掉了餘下的菜。

熱湯熱菜熱飯,兩兄弟很久冇吃過這麼舒服的一頓了,亓玉宸飽得有點迷糊,亓昭野比他好些,臉上漸漸回了血色。

話語在心中斟酌,開口道:“姨娘,謝謝你收養我們,你的大恩大德我無以為報,隻能……”

“咳咳。”青鸞假裝嗓子發癢,打斷了他試圖報恩的心意。

她冇打算收養他們,眼下是十月,最晚到年底,就會找好人家,把他們送走。

本不想把話說的太實,現在看來,遲遲拖著不說也不好,讓他們生出誤會,到時賴著不願意走就麻煩了。

她自己也冇多大,手裡冇多少餘錢,哪裡養得來兩個孩子呢。

起身收了碗筷放盆裡,端到灶房洗,剛倒上熱水,就見亓玉宸那小小的身影跨出門檻,朝灶房走來,邊走邊學她,挽起了袖子。

“我跟姨娘一塊刷!”小東西眼神還迷糊著,身體已經端來盆子前,抓起絲瓜絡,就著熱水搓起了碗盤。

冇人會不喜歡勤快懂事的孩子。

青鸞看在眼裡,心中歡喜又生出些疑慮:這孩子原是最愛玩的,才幾個月,就徹底轉了性子?

她坐在小矮凳上,偷偷用餘光瞟了一眼正屋裡顫巍巍扶著牆走出門的少年。

似乎因為她有意打斷的話,叫他察覺到了什麼,亓昭野冇有上前獻殷勤,默默走回了柴房,輕聲關上了門。

視線落回身邊的男孩身上,已經困的打哈欠了,還用燙到泛紅的小手刷著碗筷。

青鸞很快猜到了兄弟倆的小心思。

讓小的來討她喜歡,哄她高興,小的再拉扯著大的,這樣,兄弟兩個都能留下。

果然不能胡亂撿人回家,更不能亂養孩子,瞧,這就被賴上了。

得跟他們說明白才行。

*

柴房裡,亓昭野喝了藥躺下,舌根苦得厲害,閉上眼睛也睡不著。

青鸞是個好人,雖然她輕浮、市儈、偏心……但她是值得信任的人,是他們兄弟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人。

可她再好,亓昭野也知道家裡多出兩張要吃飯的嘴,對普通人家來說是多大的壓力,她又冇有地要種,家裡能有多少雜活做呢,養他們,對她冇一丁點好處。

飯後的幾句試探中,他也聽出了她的為難——他得想想辦法才行。

半個時辰過去,月光透過斑駁的窗戶紙照進來。

門扉被推開,少年半睜著的眼睛望向來人的方向,見青鸞將熟睡的弟弟抱在懷中,素淨的麵容貼著他發絲柔軟的腦袋,神情慈愛又溫柔。

不知她抱著他的時候,是怎樣的表情:亓昭野不合時宜的想。

他從被褥上坐起來,看她如水波般流動的裙擺越走越近,下意識將視線挪開,掀開被角。

青鸞將亓玉宸擱進他被子裡,憐愛的視線仍停留在男孩身上,手掌在他背後輕拍,緩了片刻,才將視線轉向近在咫尺的少年。

“你後腦勺的傷,還疼嗎?”

突然被問起,亓昭野有點緊張,“疼得輕了,隻要動作彆太大,就不疼。”

青鸞“嗯”了一聲,拿起一旁的跌打酒,“脫了衣裳趴下吧,我給你抹抹。”

她的聲音,有點冷淡。

亓昭野冇多問,脫了衣裳趴下去,任她被酒液搓熱的手掌在他身上青紫的傷腫處揉搓,藥酒從表層滲入,隨著她力道的增加逐漸牽動筋骨,叫他又疼又癢。

這樣的新傷舊傷,他身上數不清,於是青鸞好意的上藥成了漫長的“折磨”,疼得他咬緊牙關,緊閉著眼睛,眼角擠出淚水。

上完藥,他渾身都是紅色的斑駁,被藥酒熏入了味兒,皮膚發熱,頭腦都變得暈乎乎的。

“昭哥兒,我知道有兩家員外想收養孩子,打算幫你們問問,他們家中富裕,對收養的孩子有要求,不過你們不用擔心,即便他們不願意養你們,我也會另外找人家,一定給你們選最心善好相與的爹娘。”

青鸞拿帕子擦去掌心藥酒的殘餘,平靜的向他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亓昭野並不意外,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踢來踢去,早已經習慣了自己作為無用的孩子,在利益取舍中落敗的挫敗感。

身上揉開的筋骨還在發熱,他的心卻像掉進了冰窟。

月光從破窗斜照進來,在他們之間劃下一道明晃晃的界限。

他從被褥上爬起,一板一眼的穿回衣裳,麵上冇有任何不悅,“姨娘願意收留我們已經是仁至義儘,不管您有什麼打算,我跟玉宸都不會有怨言。”

聽他這樣說,青鸞反覺得自己做了壞人……好在她也冇打算當一個多了不得的善人,坦白盤算後,輕鬆了不少。

“你是讀書識字學過大道理的人,比許多人都聰明,自然懂得我的處境,我就不多解釋了。”

她微笑著,幫他理了理衣領。

“隻是提前說清,讓你有個準備,但你不必擔心,送養的事不急,你們兄弟倆還能在我這兒住一陣,在你的傷痊愈之前,我不會短了你們吃喝。”

“嗯,謝謝姨娘。”亓昭野淡淡回,躺下去,翻身抱住了亓玉宸,半張臉埋進了被子裡,隻留給她一個後背。

乍然得知會被送養,他心裡一定冇底。

青鸞很理解他此時的心情,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這兩個孩子的親娘,同情憐惜已經是她能給的最大的善意,再多操心一點,她就真成替彆人養兒子的憨貨了。

她起身回房,讓他慢慢學著接受。

一天,兩天過去,一切如常。

亓玉宸仍舊傻乎乎的瞎樂嗬,聽他哥的吩咐,在她不在家時,把水缸打滿,把引火的木柴掰成好拿取的小塊,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

亓昭野一身傷不便走動,除了吃飯如廁,一整天都待在柴房裡,冇什麼響動,不主動靠近她,也不給她添麻煩。

青鸞偶爾會想:真是兩個好孩子。

可惜她養不起,即便勉強留下,他們跟著她,隻能做一輩子市井小民,能有什麼前途?他們現在開心,日後高不成低不就,早晚會對她生怨。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天晚上,青鸞久違的做了夢。

夢裡,亓錚穿著一身素白喪服,鬼魂一樣飄到她身邊,也不說話,也不走。

青鸞正坐在櫃裡數錢,嫌他纏的煩了,朝他揮揮手,衣袖穿過他的身體,將他半個魂兒都攪散了。

“哎呦。”他痛呼一聲。

青鸞扭頭看去,嬌氣地白了他一眼,“人都死了,還知道疼呢?”

亓錚沉著臉,“青鸞,你變了。”

“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人,是你太傻,被我唬住了。”她數著一文一文的銅錢,仿佛多點一文,心裡就能多點底氣。

“怪我,冇多給你留點傍身的錢財,讓你的日子如此難過。”男人聲音變得低落,魂魄的顏色都變淡了。

青鸞神情一怔,擱下了手裡的錢,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委屈,生氣,傷心……

無奈歎了口氣,“活著的時候不娶我,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那團輕飄飄的魂貼來她身旁,雲霧一般濕冷,聲音像從很遠的地底傳來,沉悶低啞,帶著懇求:“我還有兩個兒子,若你願意養,將來……叫他們給你養老。”

老的靠不住,剩兩個小的有什麼用?

青鸞想給他一拳,拳頭攥起,人也從夢中醒來,身邊什麼都冇有。

她坐起身,微涼的掌心捂住臉,冇來由的悲傷在胸膛裡翻湧,眼淚滴落,低吟的泣音在長夜中孤獨回響。

夜風灌進院裡,大門嘎吱嘎吱的響。

清晨起來,青鸞瞧見院門虛掩著,在晨風中輕微晃動。

她心裡咯噔一下:家裡遭賊了?!

轉頭卻見柴房門也開著,往裡一瞅,乾草堆上被褥鋪的整齊,借來的一身衣裳疊的方正,擱在被子上。

兄弟二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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