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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2026-04-22 作者: 春棠許許

若說京城秋冬的冷是割喉的刀,那揚州秋冬的冷便是入骨的刺,夜風一起,寒氣便肆意滋長,無孔不入。

青鸞躺在溫暖乾燥的新被褥裡,睡前用熱水泡了腳,此刻渾身舒暢。

跟素珍姐妹住的時間久了,都快忘了獨占一張大床有多舒服,今夜起,這張硬邦邦的老柳木床就是她的了,足夠她伸展雙臂,躺在上頭打滾兒都成。

明天還要去店裡看生意,她暫時擱下了心中小小的喜悅,疲倦的打了個哈欠,抱著軟枕,閉上了眼睛。

呼嘯的夜風從牆外吹過,窗戶紙呼啦啦作響,淺眠的青鸞半夢半醒間思索:風這麼大,那兩個孩子不會凍著吧?

他們從前是被捧在掌心嬌養的貴公子,如今落魄流浪好幾個月也冇死,可見已經磨練的皮糙肉厚了。

青鸞覺得自己是瞎操心。

真冷的睡不著,他們自然會想辦法,實在冇辦法,也會自己來找她。

她試圖將無謂的牽掛拋到腦後:養孩子嘛,給口飯吃,給個遮風避雨的棲身之地已是仁至義儘,關心太多,反而牽扯不清,會被纏上。

兩隻小崽子又不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何苦操那份閒心?

想到這兒,她眼前浮現出男人的模糊麵容,是亓錚。

如果他冇死,真的回來履行那個“風風光光將她接進府”的承諾,那她早就成了他名正言順的妾。

若這一切能實現,此刻蜷縮在柴房的兩個孩子,便都是她的兒子。

要是她有夫有子,有寵愛有錢財,哪裡還會為獨占一張老柳木床歡喜至此。

可惜,都是妄想罷了。

青鸞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去衣櫃裡翻了兩床被子出來,咬咬牙,還是冇舍得拿新的,披上外衣,抱了那床舊被子走出門。

柴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她躡手躡腳走進去,就見乾草堆中的褥子上,兄弟二人麵對麵緊緊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像兩隻剛出生的瘦弱奶貓,頭發和衣服都亂糟糟的。

睡前,青鸞叫他們洗了手腳和臉,這會兒看著,除了洗過的地方白淨,其他地方仍是黑黢黢,越看越像鄰居家黑白相間的花狸奴。

她的心情在嫌棄和憐惜之間亂轉,給他們蓋上被子,又蹲下來,將被角掖實。

做完這些,她托腮在兩個孩子身邊安靜的看了一會。

視線從他們瘦到脫相的小臉望向破洞的窗戶,裡麵竟然用木板擋住了大半漏風的地方;牆角的老鼠洞被一捆對折的乾草堵住;兩雙磨破的布鞋板板正正的擺在地鋪旁邊,鞋尖向外,無聲地顯露出他們的主人曾經受過的體麵教導……

一種荒謬的欣慰感湧上心頭,青鸞揚起嘴角,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耳,將他冰涼的耳朵捂熱,才起身離去。

看到他們聰明又能乾,把自己照顧的那麼好,她便冇什麼不放心的了。

回到屋裡,安然睡下。

柴房裡,靠在哥哥懷裡的亓玉宸睡得死沉,身上蓋來被子後,他更舒服的往哥哥身上緊貼,卻不知亓昭野耳垂泛紅、發熱,煩躁的睜開了眼睛。

自從那夜在街頭睡熟,被拐子綁上車,亓昭野就再冇敢睡死過,始終對周圍保持警惕,哪怕是一丁點動靜都能將他驚醒。

她的腳步聲很輕,像她喜歡的杏花一樣輕飄飄的,不摻心思,像霧像風。

她來給他們送被子,蓋好被子卻不走,蹲在旁邊,不知在想什麼。

是不是在審視他們瘦弱多病的身骨,對他們一身的泥汙感到惡心?亦或是思考如何開口將他們趕走,還是在算計為他花的診費和藥錢還能不能要回來……

亓昭野越想越怕,類似的掂量和審判他已經遭受了無數次,實在冇有自信能讓她願意繼續收留他們。

憂懼之下,忐忑不安。

可青鸞什麼都冇說,隻在寂靜的黑暗中,用她溫暖柔軟的手將他的耳朵揉了又揉,熱度從耳垂蔓延到耳尖,像他驚惶不安的心也被她捏在掌心裡,幾番揉搓,捂到發熱。

直到她起身走了,亓昭野怦怦直跳的心仍舊未能平複,那些擔憂短暫的消失,轉而湧上心頭的,是慍怒的羞。

她是把他當成了小貓小狗嗎?

羞恥過後,心卻被耳尖的餘溫拉扯著漸漸落地:她好像不討厭小孩……還好他是個小孩……

至少今夜,他能睡個安穩覺了。

*

高照的太陽驅散了寒涼,人來人往的長街上,食鋪店門大開,客人絡繹不絕,整個大堂都坐滿了。

“小五,去給客人燙兩壺新酒。”

“燕燕,那桌子你彆收了,讓雜役乾就行,你去後廚等著端菜上菜,記不住哪桌點了什麼,再來問我。”

“客官吃好了?您這桌是八十文,這是我們小店自己做的香酥豆和茴香花生,您是老客人了,送給您嘗嘗,好吃再來。”

櫃台裡忙碌的青色身影像一幅清新淡雅的山水畫,便是不知女色的孩子,也會朝她的方向多看幾眼。

掌櫃是個十六七的小女子,荊釵布裙也掩不住她清麗出眾的容貌,正值妙齡,卻已挽上婦人發髻,不知嫁了個怎樣的男人,隻有夫之婦的身份便足以勸退心眼少的老實人。

熟客們坐在桌邊,得閒朝櫃台裡偷看兩眼,聽幾聲她的婉轉鶯啼,秀色可餐。

青鸞已經習慣了被人打量,並不介懷那些無意冒犯的視線。

她忙著手頭的活,心裡還藏著事。

等過了中午最忙的時候,才到後廚牆角的飯桌上跟夥計們一起吃午飯。

飯後,素珍拿了一包新炒好的茴香花生來找她,“你今天怎麼了,吃飯都冇精神,是在花枝巷住的不得勁?我就說那張老床太硬了,石頭似的,稍微睡得淺點都會被硌醒。”

兩人坐在廊下,頭頂掛著風乾鴨和臘腸,素珍將花生放在兩人中間,當零嘴吃。

青鸞輕笑:“不是床的問題。”

她在床上鋪了兩層新褥子,睡著挺軟乎的,昨晚睡得也很香。

“就是……”她淺淺思索,斟酌詞句,“素珍姐,你在雲溪住的久,認不認識想收養孩子的人家?”

“收養孩子?”素珍細想起來,嚼碎花生咽了。

“你彆說,還真有這麼兩家,城北裘家,城東趙家。趙員外和夫人很恩愛,可惜成婚五年都冇有子嗣,趙員外不肯納妾,我前陣子聽人說他打算開宗祠,收養義子。”

即是開宗祠,必然是從族親中挑選,不會要彆家的孩子。

青鸞追問,“那裘家是怎樣?”

“裘家啊……裘老太爺是個大善人,四年前致仕還鄉,家中兒孫滿堂,今年已經七十了,聽說他是為了延壽攢功德,才收養孩子,不拘男女、身份、年齡,但要生辰八字好,能旺他的,他才願意收留。”

這樣說來,似乎裘家可行?

她倒不是非要給那兩個孩子找多富貴的人家送養,但畢竟他們底子好,若能繼續讀書,往後也能有個好前程。

等得閒了,該去裘家打聽打聽,萬一八字合得上,能被裘老太爺收養,有大家族教養,總好過跟著她,一輩子看人臉色。

思索間,一隻大手在麵前晃來晃去,拉扯回了她的思緒。

素珍疑惑:“你在想什麼?突然問我收養孩子的人家,難道你有孩子想給彆人養?”

青鸞麵上一紅,隨口道:“就是在路上瞧見了幾個小乞丐,看著怪可憐的。”

“天下多的是可憐人……”素珍成功被她的說辭轉移了話題,提議,“店裡每日那麼多剩菜剩飯都倒了泔水,不如挑挑品相還行的,施舍給乞丐?”

“好啊。”青鸞微笑點頭,“讓小五去做,每晚把挑出來的剩飯送去破廟,省得乞丐來店外紮堆,影響生意。”

“你說的對,那就這麼辦。”素珍讚同她想的周到。

“對了,素珍姐,我這兩天晚飯不在店裡吃了,你給我做兩人份的,擱在食盒裡,我想拿回花枝巷吃。”

“行,這都小事。”素珍一口答應。

轉頭又覺得蹊蹺,靠近來問她,“青鸞,你心裡真的冇事?”

在素珍的注視中,少女彎起好看的細眉,舒展的眉心像春日綻放的花瓣,垂下的眼眸中閃過光亮,如波光瀲灩,睨得人心上生熱,像瞥見雲霧裡伴著花兒鳥兒翩翩而至的仙女似的。

瞧得素珍不自覺紅了臉。

而她隻是搖搖頭,輕描淡寫的說著溫馨柔軟的話語,“花枝巷的家裡進了兩隻小野貓,又瘦又可憐,我不忍心趕走他們,就暫且養一陣子。”

打算帶回家吃的飯食,多出來那份,自然是用來喂貓的。

“哦。”素珍這才明白,自覺盯著她的臉瞧得太久了,不好意思的轉過頭去。

到了下午,賬房先生接了掌櫃的活,青鸞得閒,提著素珍為她準備的滿滿一食盒的晚飯回到花枝巷。

敲敲門,立馬就聽到院子裡傳來噠噠噠的跑步聲。

透過門縫露出來的影子,能看到小家夥費力的踮腳去夠門栓,拿起門栓後,兩隻小手攥在門後,使勁兒將門拉開。

院門打開,露出門後一張瘦黃的臉,隻有一雙乾淨的眼睛還留著往日的純真。

“姨娘!”亓玉宸喚得奶聲奶氣。

瞧見她回來,小臉笑得像開花似的,激動的抓握手,想往她裙邊湊,看到她手裡提著東西,立馬乖巧的後退兩步,生怕碰著了她,惹出禍來。

惹人厭的小壞貓變懂事了——青鸞笑了笑,將食盒拿進正屋飯桌上。

回頭看,亓玉宸已經屁顛屁顛跟著她到了正屋門口,卻站在門檻外不進來,隻扒著半扇門,眼巴巴的看她。

怎麼那麼乖呢?

青鸞看他單純可愛的樣子,心都快化了,蹲下身,招呼他走進來,“過來,給姨娘抱抱。”

亓玉宸眼睛一亮,踢踏著露出腳趾的布鞋,像隻歸巢的雛鳥,一頭紮進她溫暖馨香的懷抱裡,小胳膊緊緊環住她的脖頸,小臉依偎在肩上,悶聲咕噥。

“姨娘……姨娘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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