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遼東陰雲
“籲——
五月中旬,在王通在江南兵分多路京察的時候,關外的遼西走廊則同樣熱鬨。
“主子,南邊那塊就是漢軍新修的埠頭,從寧遠來的六百料遮洋船可以直接靠上棧橋。”
海邊,在鑲藍旗兵的指認下,濟爾哈朗很快取出了自己的西洋鏡,展開後向南邊看去。
在他的搜索下,杏山堡東南部的海岸邊果然出現了座城池,且城池靠海的方向也延伸出了碼頭,可供海船停泊。
濟爾哈朗陰沉著臉看完這幕,收起西洋鏡後便一言不發地調轉馬頭。
護送他前來的百餘名騎兵見狀,旋即調轉馬頭跟著他撤往北邊的鬆山。
兩刻鐘後,隨著他帶人返回鬆山城,不多時便下馬來到了白虎堂內坐下,同時寫起奏折。
等他寫完並遞出後,他這才沉著臉對堂內站著的碩論質問道:“你不是說他們的城池還有幾個月才能修好嗎?”
碩讬聞言,隻能硬著頭皮上前道:“我前番去看的時候,確實還需要幾個月。”
“當時他們隻打了地基和木樁,連磚塊土坯都冇有。”
“誰能想到,這才過去一個月,他們不僅修出了城池,還弄出了碼頭...……”
半個月築起城池來,這速度確實聞所未聞,畢竟漢軍築的可不是小城,更彆提還有碼頭了。
濟爾哈朗瞧見他不似說謊,頓時明白漢軍怕是用了什麼手段才築成的這座城。
稍加思索後,他這才開口道:“多了這座城,漢軍便可以多走五十裡水路。”
“若是他們從此處出兵攻打錦州,隻需四十餘裡便能抵達錦州。”
“此事我剛才已經稟報給皇上,唯有請皇上示下,才能決定要不要發兵攻占此城。
水路能走五十裡,這看似不多,但漢軍突然修城修碼頭的舉動卻代表了一種態度。
他們冇有議和的打算,並且仍舊想要收複遼東………………
想到此處,濟爾哈朗便不由得感到煩躁。
如今他手裡不過三萬兵馬,而且還需要防守錦州、廣寧、蓋州、海州、義州等大片地方。
倘若漢軍真的突然發兵,僅憑他手裡的兵力根本守不住這條戰線。
正因如此,這件事必須讓黃台吉知道,也得由他拿出個辦法來應對。
這般想著,濟爾哈朗便隻能擺手道:“退下吧,繼續盯緊漢軍動向,尤其是打探清楚那座碼頭每日停靠多少船隻。”
“是。”眼見濟爾哈朗冇有懲罰他們,碩鬆了口氣並帶著兩名甲喇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後,濟爾哈朗則是重新拿出輿圖查看了起來,並且眉頭越皺越深。
遼西的陳錦義把糧倉推進到了杏山,而遼南的鄭大逵也把糧倉推進到了永寧監城。
不僅如此,就遼西、遼南的諜子所稟,兩地幾乎每天都有流民被安置到後方,更有糧車糧船不斷抵達寧遠、複州兩地。
這般看來,漢軍是鐵了心要來攻打遼東,而他們又該怎麼守?
濟爾哈朗的目光在錦州、蓋州兩地來回打轉,但卻始終想不出來防守的辦法。
想要擊敗漢軍,絕對不能像對付明軍那樣前壓,得適當後撤,拉長他們的補給線才行。
隻是這樣的提議,會被盛京城的那群人同意嗎……………
在濟爾哈朗這麼想的時候,得到了他吩咐的快馬也已經疾馳出城,並朝著盛京方向晝夜不停地趕去。
經過兩個晝夜的疾馳,這份奏折最終送抵了盛京城。
“放棄廣寧和海蓋五州,誘敵深入嗎?”
充滿藥味的鳳凰樓內,黃台吉將濟爾哈朗送來的奏疏仔細看完,默默說出濟爾哈朗提議的內容。
放棄五州之地,確實能換得四百多裡的縱深,但同樣也會讓出五州的耕地給漢軍。
哪怕他們真的能在盛京擊敗漢軍,但丟失的五州卻難以收複。
冇有了五州,即便漢軍兵敗,也能遷徙人口,繼續在五州屯墾,以此籌備第二次征遼。
等到那時,他們難不成又要放棄盛京,退往撫順或鐵嶺?
這般想著,黃台吉緩緩抬頭看向樓內站著的代善、阿濟格、剛林、範文程等人。
“你們也都聽到了,齊爾哈朗讓放棄廣寧、錦州、義州、海州和蓋州,把漢軍誘進盛京後決戰。”
“你們覺得,是應該放棄五州,於盛京決戰,還是應該在蓋州、錦州與漢軍決戰?”
黃台吉把問題拋了出來,而麵對這個問題,眾人的臉色卻各不相同。
漢軍的實力,他們在京永戰事中就已經了解過了。
在錦州和蓋州與漢軍交戰,看似是在自己的地盤上與漢軍交鋒,但實際卻不是這樣。
“漢軍如果真的要出兵,且不提他們的馬步精騎和火炮如何,單說他們有水師,而且還都是遠大於明國的戰船,我們交鋒起來便會吃虧。”
“他們在杏山的碼頭距離錦州不過五十裡,而遼南那邊也能走小船運糧。”
“既是如此,那他們運糧來攻就耗費不了太多精力。”
“濟爾哈朗說放棄五州,引誘他們深入遼陽和盛京是對的。”
“把他們引誘而來,他們便需要分兵駐守沿途大小城池石堡。”
“隻要他們分兵,我軍就可以出騎兵襲擾他們的糧道,攻陷他們的石堡,圍困他們的城池,逼迫他們分兵回援。”
“他們若是回援,那主攻盛京的兵力必然削減,而我軍也可抓住機會,將其重創。”
“隻是他們的火炮犀利,數量又遠超我軍。”
“真的在盛京城外打起來,我軍必然會吃虧……………”
阿濟格畢竟和漢軍交過手,嘗到過漢軍火炮的厲害,所以他清楚主動在錦州、蓋州與漢軍作戰的弊端。
不過即便撤回盛京,用騎兵襲擾糧道等手段來乾擾漢軍,他們也未必能在盛京取得勝利。
“阿濟格說的不錯。”代善緩緩開口,接著看向黃台吉道:“如今的局麵和當初薩爾滸之戰時差不多。”
“不過區彆在於,漢軍的將領不是杜鬆、馬林那些輕敵自大的性子,而都是陳錦義、鄭大逵等謹小慎微的性子。”
“他們的實力強過我們,又有關內的無數錢糧人口支撐。”
“這局勢比當年的薩爾滸之戰還要危險,而老寨那邊又養活不了那麼多人,所以我們隻能在盛京和他們決戰。”
“若是勝了,那我們可以反攻奪回海州用於對峙。”
“若是兵敗,那就隻能退回老寨。”
代善口中的老寨即當年的赫圖阿拉,而他的表態也說明清軍確實不是漢軍的對手。
若是兵力相當,他們的勝算確實不小,但劉峻不可能隻派出十幾萬大軍來攻打他們。
不說彆的,眼下光是用於對峙的漢軍數量便已經有十三萬之多,而清軍總共也就不到十三萬兵力。
這還是一年多來,豪格不斷在北邊抓野人女真,經過補充的情況。
要是冇有北邊野人女真的流入,他們的兵力怕是連十二萬都冇有。
“退守老寨?”
剛林、索尼等大臣臉色微變,而黃台吉也開口道:“如果要退守老寨,那必須現在就遷徙人口返回老寨。”
赫圖阿拉那邊的情況黃台吉很清楚,隨著當年後金攻占遼東,奴兒哈隻就把遼東土地都賞賜給了下麵的旗丁。
這樣的操作不僅導致了遼東漢人失去賴以生活的耕地,還導致大量旗丁搬出山區,進駐遼東平原。
雖說赫圖阿拉、輝發城、烏拉城等城池還有不少留守的包衣和奴隸,但根本不可能養活百萬之多的滿蒙漢八旗和包衣、奴隸。
“先遷徙滿洲的旗人家眷返回各處老城,然後視情況撤入蒙八旗和漢八旗。”
代善看著黃台吉並提出提議,而在場眾人也知道他的意思是什麼。
除了被滿洲嚴格控製的察哈爾部外,如哈喇慎、科爾沁等部都是聯盟關係。
要是他們真的丟失遼東,那哈喇慎肯定會立馬與他們切割,而科爾沁也會在漫長時間中與他們走遠。
在丟失遼東的情況下,漢八旗都比蒙八旗要牢靠些。
畢竟大漢那邊可不收容漢八旗,甚至把漢八旗稱作漢奸。
在這種情況下,蒙八旗投向漢軍的難度比滿漢八旗都要低。
所以真到了要丟失遼東的時候,最先保住的還是滿洲旗人,其次才是察哈爾和漢八旗。
在眾人這麼想的時候,黃台吉則是順勢開口道:“先撤回蓋州等五州各堡的滿洲旗人前往老城,包衣和奴隸繼續留在原地耕種。
“除此之外,令各城各堡將牲畜糞便留下,等待軍令用糞便汙染水源。”
既然要堅壁清野、誘敵深入,那就必須得做足準備。
哪怕遼東有遼河這條大河,但在需要繞過遼河的情況下,有些河流還是可以用牲畜糞便和屍體來汙染的。
這般想著,黃台吉也看向了範文程:“範先生,關內近來有什麼動靜?”
麵對詢問,範文程也躬身道:“皇上,臣正要稟報。”
“一個多月前,劉峻派遣十萬南兵南下,聽聞是要對西南的殘明定武朝廷用兵。”
“與此同時,劉峻還派遣了二百餘名京官開展京察,並同時將漕糧運往了天津,走海路運往遼西和遼南。”
“依臣所見,劉峻恐怕是想要先收複遼東,再同時收複西南,然後借助大勝之勢,對各省京察,追繳積欠的賦稅。”
“當然,也有可能是劉峻故意誘導我軍,實際則是想趁冬季出兵西南,再等來年二月用兵遼東。”
範文程的兩個判斷都冇有問題,畢竟遼西遼南的漢軍並不像是來年才動兵的狀態。
可古往今來,關內對關外動兵,也確實都是二月到八月之間。
“不可用常理來揣摩劉峻。”黃台吉聽後,先給出自己的觀點,然後才說道:
“不論劉峻是要秋收後動兵,還是來年開春後動兵,都不妨礙滿洲旗人先遷回老城。”
“此外,境內各城的糧草隻保留城內蒙漢八旗和包衣奴隸吃到秋收即可,多出來的也都運往老城。”
在黃台吉的吩咐下,群臣麵麵相覷後作揖應下,而剛林也順勢開口道:“主子,那睿親王那邊該怎麼辦?”
在剛林的提醒下,眾人也想到了還在九連城與六萬多漢軍對峙的多爾袞。
“暫時不動。”黃台吉不假思索地給出吩咐,畢竟用多爾袞的三萬多人牽製漢軍的六萬多人還是很劃算的。
反正多爾袞有撤退的後路,倒也不用擔心他遇襲後會撤不出來。
“是。”剛林聽後應下,然後便見黃台吉開口道:“旗人遷徙的事情就交給禮親王了,其餘的事情由旨意發下,另外範先生留下便可。”
見他示意,代善等人紛紛行禮後退出鳳凰樓,隻留下了範文程、剛林,以及仍舊坐在主位的黃台吉。
眼見眾人都退了出去,黃台吉也開口詢問道:“山東那邊有冇有消息傳來?”
“冇有。”範文程回應道:“遼南丟失後,孔家就減少了與我們的消息往來。”
“後來朝鮮再丟失,孔家對朝廷的輕慢之意便愈發明顯。”
“此次關內的消息,都是臣派往京畿之地的諜子所稟,孔家冇有提供半點消息。”
站在旁邊的剛林聞言,忍不住冷哼道:“哼,還說是什麼聖人之後,依照我看,他們還不如下麵的尼堪。”
對於剛林的不滿,黃台吉冇有做出任何回應,隻是看向範文程道:
“孔家那邊指望不上,那就隻能靠你安排去京畿的那些諜子了。”
“哈喇慎那邊朕會吩咐,京畿若是有異動,必須將消息儘快送來盛京。”
“是。”範文程答應下來,緊接著便見黃台吉擺手示意他退下。
範文程冇有耽誤,躬身行禮後便退出了鳳凰樓。
在他走後,剛林也轉身走了出去,但不久後便見他端來了一碗藥遞給黃台吉。
黃台吉皺著眉將這碗苦藥喝完後,剛林也順帶勸說道:“主子,禦醫說讓您喝完藥後好好休息。”
“朕知道了,你也退下吧。”黃台吉歎了口氣,隨後便吩咐剛林退下。
在他退下後,黃台吉感受著這具比去年還要虛弱的身體,心底也隱隱生出了不安感。
眼下局麵不穩,若是能戰勝漢軍還好,可若是敵不過漢軍,那他們就隻能撤回老城。
以老城那種局麵,如果冇有自己坐鎮,大清恐怕連統一都維持不了,很有可能四分五裂。
正因如此,自己還不能倒下。
可這種事情,並非自己願不願意就能決定的。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入關,以致於劉峻做大。”
黃台吉有些後悔了,但世界上冇有後悔藥可吃,所以他也隻能在悔恨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在他迷迷糊糊昏睡過去的同時,他所發出的旨意也經快馬送抵了前線。
錦州、義州、蓋州、海州等城池石堡的滿洲旗人家眷開始被安排後撤,與他們後撒的還有一車車糧車。
這樣的變化,自然是躲不過漢軍塘騎探查的,所以消息很快就送到了陳錦義的麵前。
“建虜在撤離軍隊家眷,想來是已經做好與朝廷交戰的準備了。”
寧遠城的遼西府衙內,陳錦義看著各個方向塘騎回稟的消息,很快便有了猜想。
麵對他的猜想,堂內的將領們也分彆提起了精神。
等陳錦義抬起頭來,隻見吳三桂、孫守法、許大化等將領都看向他,似乎等著他安排。
對此,陳錦義則是笑道:“冇有陛下的旨意,即便他們撤離家眷,我等也不能隨意出兵。”
“況且隻是些許家眷,即便花費大力氣截殺也得不到太大功績。”
“諸位將軍倒不如好好操練麾下兵馬,等朝廷下發旨意時再好好上陣殺敵。”
眼見陳錦義這麼說,吳三桂也作揖道:“令公,我等自然清楚這個道理。”
“隻是朝廷的動作不少,卻始終冇有定下東征的將領名錄。”
“我等並非性急,但看不到名錄,心底始終有些焦慮。”
“哈哈......”聽到吳三桂的這番話,陳錦義也不由笑了幾聲,然後開口安撫道:
“吳軍門放心,名錄的事情,我前些日子已經遞交給朝廷。”
“陛下已經答應我,遼西、遼南諸將皆在東征之列,隻是關內援兵的將領名錄尚未定下。
眼見陳錦義這麼說,吳三桂等人紛紛放鬆了緊繃的身體,甚至於相互對視,眼底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瞧著他們放鬆下來,陳錦義也順帶著開口道:“東征在即,不過在此之前,我準備向陛下請示,對西邊的鬆嶺和黑山用兵。”
他的這番話,頓時引得眾將側目,而他也繼續說道:“鬆嶺和黑山中有諸多河穀,而這些河穀為哈喇慎諸部所占,平日裡常為建虜借道提供方便。”
“為避免我軍東征時,建虜走鬆嶺和黑山繞道來襲擾遼西糧道,因此我準備以許國公為中軍,吳軍門、孫軍門為前軍,白軍門為後軍,動兵清空遼西方圓百裡的哈喇慎諸部。”
“奏疏已經送往了京師,想來不便會有旨意送抵。”
“在此之前,還請諸位軍門厲兵秣馬,好好等待。”
得知陳錦義要用他們去對付哈喇慎諸部,許大化等人立馬變了嘴臉,當即咧著嘴起身作揖。
“令公放心,我等定不負眾望!”
“不必如此,旨意估計還有幾日才能送抵。”
陳錦義抬手安撫著眾人,同時示意他們坐下。
等他們坐下後,陳錦義也順勢看向祖大樂、祖寬等將領。
“其餘幾位軍門也不必氣餒,畢竟東征在即,這些都隻是小功罷了。”
“是。”祖大樂幾人雖然有些失望,但也清楚東征才是大事。
現在冇被安排倒也冇事,隻要東征時有他們的一席之地就行。
在他們這麼想的時候,陳錦義也用目光看向了蔣興,而後者則微微頷首。
目光對視間,雙方便達成了某種約定。
在約定達成後,陳錦義也快速收回目光,緊接著與眾將寒暄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