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3章,剪羊毛論
“斷絕?”
林川看著癱在地毯上老淚縱橫的波斯胖子,冷笑出聲。
“薩迪克,收起你那套在碼頭上賣慘的把戲。”
“你口口聲聲怕波斯斷了血脈,可我看你心裡頭真正舍不得的,根本不是兩河流域那上千萬百姓的死活,而是你帕拉維家族這幾十年投在薩珊王室身上的爛賬吧?”
薩迪克的抽泣聲戛然而止。
他撐著地板抬起頭,大胡子劇烈哆嗦著:
“公爺何出此言?!小人散儘家財,在海上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討生活,難道真是為了自己快活?!”
“小人隻是個跑船的掌櫃,不是泰西封城的萬王之王!我帕拉維家族在波斯世代經商,在那些王公貴胄眼裡,不過是條會賺錢的看門狗!呼羅珊山裡那十幾萬遺民,認的是薩珊王室的金徽,不是小人!”
“更何況,前門剛趕走大食的哈裡發,後門就把家底全交到大乾手裡,換個主子磕頭納賦,波斯百姓憑什麼跟著小人一個商賈賣命?!”
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門外廊下抱刀侍立的劉三刀聽到裡頭拔高的嗓音,眉頭一皺。
這老波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真當公爺平日裡和顏悅色,就敢在書房裡拍著地板講條件了?
書案後,林川卻笑了起來。
要是隨口畫張大餅,這胖子就順杆爬地磕頭喊萬歲,那叫糊弄鬼的牆頭草,轉頭見了大食人的彎刀一樣會跪,根本不配替他在波斯灣看大門。
敢在這個時候紅著眼把台麵挑明,把利害關係擺上桌,才算是個能撐得起場麵的家夥。
“賬算得很細。”
林川站起身,緩步走到薩迪克麵前:
“可你分清楚了什麼叫‘亡朝’,什麼叫‘滅種’嗎?”
薩迪克臉色一白。
林川看著他呆滯的目光,搖搖頭:
“你往來我漢地十幾年,對我華夏中土之地,也該有所了解。自夏商周秦漢以來,龍椅上的姓氏換了幾十個,舊朝廷爛透了,苛政猛於虎,百姓活不下去,自然有人揭竿而起掀翻它,另立新朝!”
“可不管龍椅上坐的是劉家、李家還是趙家,這片土地上的人依舊寫漢字、說漢話、讀孔孟之書、認自家的祖宗!”
“這叫亡朝,不叫滅種!”
林川來回踱了兩步,眼神陡然冷厲:
“可大食人現在對你們波斯乾的是什麼?”
“他們燒你們的書,砸你們的碑,毀你們的史冊!在兩河流域,誰敢說波斯話、拜舊神,就要交比彆人重三倍的人頭稅!”
“交不起稅的農夫,為了保住地裡那點活命的麥子,隻能剃光胡子改信大食胡神,給自家娃子起大食人的名字,天天跪在地上背大馬士革的經文!”
“大食人不要你們的舊王室死,山溝裡留著幾個薩珊皇子,正好給他們當立威的靶子!他們要的,是讓波斯這兩個字,從根子上爛掉!”
“等你一船胡椒一船香料地攢夠銀子、從我大乾買齊火炮運回山裡的時候,外頭上千萬波斯平民早就把自己當成大食的子民了。到時候根本不用大食正規軍動手,你那點山溝裡的複國軍隻要敢下山,就會被改了信的波斯同胞當成破壞他們日子的異教徒,一人一口唾沫,撕成碎片!”
薩迪克渾身的肥肉劇烈一抖,整張臉瞬間白得冇有半點血色。
他在外海跑船十年,每次回波斯灣交割物資,親眼看著港口裡說波斯語的年輕人越來越少,看著那些曾經熟悉的波斯麵孔穿著大食人的白袍,用看牲口一樣的眼神盯著未改信的同胞。
林川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正在波斯故地上演的血淋淋的現實,是他夜夜的噩夢。
“那……那依公爺之見,不打薩珊王室的旗號,小人拿什麼去救那上千萬同胞?!”薩迪克聲音嘶啞,仰著頭盯住林川。
“拿地契,拿糧袋,拿我華夏新盟的規矩!”
林川走回書案邊,從一疊卷宗裡抽出一份文冊,隨手扔在薩迪克麵前。
“看看西域三十六國是怎麼乾的。”
薩迪克雙手顫巍巍地捧起那本文冊。
上頭冇有半句虛頭巴腦的聖人教條,也冇有神明賜福的鬼話,全是一行行讓他這個老賬房一眼就能看懂的算盤賬——
拆毀神廟,燒毀世代賣身契,廢除人頭重稅!
凡入籍百姓,不分胡漢,按丁授田,前三歲免賦,官府平價貸給鐵製農具與良種,設官辦學堂,商隊過境廢除一切私卡,隻收一成市舶正稅!
冊子後頭,還附著一批最新的清丈賬目:
短短半年,開荒四十萬畝,昔日給神廟當牛做馬的牧奴分到私田後,自發組建鄉勇,提著鋤頭和獵叉,替大乾守軍把藏起來的舊貴族捆了三百多個!
而在文冊最前頁,寫著八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神佑天道,人主己命!
薩迪克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他是算了一輩子賬的精明人,隻看這一眼,腦子裡就像炸開了鍋。
給貴族打仗,那是替彆人賣命;
給自己的田地打仗,那是護自家的命根子!
可是……
“可是……可是公爺……”
“把地都分給了泥腿子,把稅卡都撤了,那貴族呢?”
“咱們帕拉維家族,還有呼羅珊山裡那些出錢出力的波斯世家……咱們怎麼辦?總不能拚死拚活把大食人趕跑了,回頭咱們也跟著泥腿子一塊兒下地刨食吧?!”
這才是他卡在喉嚨裡的魚刺。
薩迪克不是聖人,他是帕拉維家族的家主,是波斯舊貴勳的錢袋子。
讓他們散儘家財去搏命可以,可搏命之後若是連貴族的體麵和進項都保不住,這買賣誰乾?
林川看著他那副護食的模樣,啞然失笑。
“誰告訴你,分了田、立了新規矩,就冇有勳貴了?”
“貴族當然還在,世家也照樣傳承。”
“隻不過,以前你們波斯貴族的富貴,是靠把刀架在農奴脖子上,敲骨吸髓得來的。那叫殺雞取卵。”
“而我大乾新政之下的勳貴,富貴是長在民生根子上的!”
薩迪克呼吸頓住了。
“我中土古書有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先賢荀子更有一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林川慢條斯理說道:
“這話拿到你們生意場上,就是一個最簡單的賬本道理。”
“薩迪克,你們波斯草原上養羊,想年年都有上好的羊毛剪,有肥美的羊奶喝,你是該把羊群喂得膘肥體壯、把羊圈修得遮風擋雨,還是該天天拿鞭子抽著羊不給草吃,最後連皮帶骨頭一鍋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