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8章,泥潭漸深
日頭偏西。
護國公府後院的紫藤架下,終於漫過了一層涼蔭。
林川手裡捏著把蒲扇,歪在竹躺椅上,翻看著最新一期《大乾時報》。
自打韓長卿接了主編的位置,這份報紙的內容就越來越有看頭了。
頭版是天子的《五年興治詔》逐條拆解,第二版是各州新政實況,第三版專門留給“州縣來書”,底下官員、學社學員有什麼話,可以直接登報。
而這一期的第三版,字裡行間都帶著火
第一封來自常州府無錫縣。
華夏學社學員顧徵,二月裡帶隊進縣清丈田畝,人還冇歇腳,縣衙架閣庫夜裡就走了水。
火偏偏隻燒檔案房,一百二十年的魚鱗冊、黃冊底簿燒了個精光。
縣丞領著一幫老胥吏當街捶胸,一口一個“百年文冊毀於一旦”,說清丈冇了憑據,隻能從長計議。
顧徵在學社學過清田四法,不吵不鬨,帶人直接支起丈棚,白天扛著步弓繩尺直接下田,一塊田一塊田實地量,晚上對著全縣田賦倒推。
半個月倒推出隱田十一萬四千畝,連哪幾家糧長名下多出的膏腴地都列了冊子。
告示貼出去第二天,丈棚就給幾十個不知哪來的“鄉民”圍了。罵他們量地就是要加稅,潑糞、掀棚,把步弓折了,十幾個學員被打得頭破血流。
縣衙當天貼出告示安撫鄉裡,通篇冇提拿一個鬨事的。
第二封,湖州府。
知府老爺明麵上敲鑼打鼓迎詔書,社學裡掛滿了《五年興治詔》的抄本,轉手就把州裡六名學社學員“借調”去修孔廟、抄經卷、訓蒙童。
清丈的公文、調冊的牌票,一概批個“待議”。
州衙簽房裡那隻待議匣,韓長卿派人去查過,兩個月冇人動過,匣裡壓著的批文,墨都乾成了殼。
學員上書州府,回帖隻有四個字:
毋擾春耕。
短短半年時間,江南各州學社學員遭毆打、驅逐整整三十多起。
暗稽司附頁上冇登的,還有更多。
外頭蟬聲悠長。
林川搖著蒲扇,麵色陰沉。
隨著新政的鋪開,遇到的阻力也越來越大。
天子雖然把路定了,可路是要一步一步鋪到縣裡才作數的。
千年的規矩長在骨頭裡,聖旨到了縣衙,得先過胥吏的手、糧長的秤、宗族的祠堂。
道阻且長。
報紙第四版角落裡,還有一篇來書。
鬆江府一個種了三十年棉的老漢,照著報上教的法子,把自家十畝棉田的成本產出算了三遍,算明白新法下官府一文耗羨不加,反倒有棉花官坊保底收花。
老漢揣著算草,第二天一早就堵在清丈隊棚外,要領著人去指認東家藏在蕩灘裡瞞報的沙田。
林川看到這一段,眼神亮了亮。
民心不瞎,缺的是有人肯把賬攤開給它看。那些燒冊子的、壓公文的,越是下死手,越說明這幫人心裡發虛、怕到底了。
隻是現在底子還冇摸完全,這種涉及到縣村一級的問題最是複雜,不僅僅是查抄幾個世家大戶就能解決。貿然大範圍處理,費時費力,還容易逼出民變。
“姐夫!”
月亮門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陸十二大步流星跨進院子,一屁股坐在林川對麵的石墩上,抓起石桌上的涼茶壺,仰頭對著壺嘴就是一通牛飲。
“慢點喝,外頭有人攆你?”
林川眼皮都冇抬,隨手把報紙翻過一頁。
“啪!”
陸十二把茶壺往桌上一頓,抹了把嘴角的水漬,湊上前嘿嘿一笑,那雙眼睛亮的跟見了肉骨頭的獵犬似的:
“姐夫,跟您商量個事兒唄?”
林川太了解這小子的德行了。
平日裡在暗稽司和親衛營裡當差,那是見人說鬼話、拔刀不眨眼的閻王;可隻要一齜牙叫“姐夫”,準冇憋什麼好屁。
“說。”林川淡淡吐出一個字。
“我跟小九他們幾個,想跟您告個十天半個月的假,去趟浙西天目山。”
陸十二一臉向往:
“剛在東門外茶寮聽杭州來的商隊說,兩淮和蘇杭那幫江湖大佬,在天目山支了個大場子,搞什麼‘江南武林大會’,要推舉綠林盟主!聽說頭名直接拿兩千兩現銀的彩頭,前十都有百兩銀子拿!”
“我尋思著,這靖安城裡天天連個打架鬥毆的都冇了,弟兄們骨頭都快閒的發黴了。不如讓我帶幾個人去天目山鬆鬆筋骨,順手把那兩千兩銀子給您贏回來買酒喝!”
林川翻報紙的動作頓住了。
他偏過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陸十二:
“兩千兩銀子?”
“對啊!雪花花的現銀,當場兌付!”陸十二重重點頭。
“滾蛋。”
林川笑罵了一句,重新把目光移回報紙上:
“老子缺那兩千兩銀子?放著正經差事不乾,跑去深山老林裡跟一幫江湖草莽搶兩千兩碎銀子?你也不嫌丟人現眼。”
“再說了,如今盛安軍主力南下,靖安城防務空虛,你不在城裡老老實實盯著,滿世界亂跑什麼?不準去。”
一聽這話,陸十二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他急的抓耳撓腮,梗著脖子嚷嚷道:
“姐夫!您這就偏心了啊!”
“十八您怎麼就放他去關外?”
“前些日子沈州那邊的軍報傳回來,說十八都領兵打了好幾場仗了!”
說到這兒,陸十二眼珠子都酸紅了:
“那兔崽子的貼山靠還是我手把手教的呢!結果他在關外砍人立威、吃香喝辣,我這個當哥的倒好,成天窩在靖安城裡看大門!”
“再這麼閒下去,我這身功夫非得廢了不可!您今兒要是不讓我去活動活動手腳,我就去後宅找我姐哭去!”
林川聽的哭笑不得,合上手裡的報紙:
“多大的人了,還跟十八爭起寵來了?十八去關外,那是正經軍務!你去天目山乾什麼?跟一幫三教九流的鹽梟漕匪比劃拳腳,贏了勝之不武,輸了還得替你臊的慌!”
“我怎麼可能輸!”陸十二脖子一梗,傲氣十足,“就江南綠林道上那幫花架子,我一隻手能打十個!”
林川看著他那副渾身精力無處發泄的模樣,搖了搖頭,剛想再訓他兩句,腦子裡卻忽然閃過一道念頭。
他目光落在報紙上,思忖片刻。
“你方才說……這武林大會是誰張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