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5章,上使回巢
自從困和尚在野牛穀一戰葬送十萬大黑天護教軍,短短數月之間,華夏教便如同一場燎原大火,席卷了西域三十六國。
從疏勒的綠洲到於闐的玉河,從高昌的故城到樓蘭的殘垣,那些曾經受萬民叩拜的大黑天與白馬諸般神廟,一座接一座的在火光中轟然倒塌。
四臂神像被憤怒的牧奴用麻繩套住脖子,在震天的呼喝聲中拽翻在地,拿鐵錘砸的粉碎,昔日裡高高在上、連喝口水都要用金盆接的紅袍祭司,被扒下華麗的僧袍,成排掛在了城頭風乾。
那些寫滿了世代賣身契與人頭稅的牛皮名冊,更是在各城的廣場上燒了幾天幾夜。
漫天黑灰隨風飄灑,落滿了半個戈壁。
取而代之的,是刷在每一座夯土城牆上、刻在每一塊戈壁界碑上的八個漢字——
神佑天道,人主己命!
不管是哪個綠洲小國,不管是哪支遊牧部族,也不管從前跪拜的是哪路胡神、嘴裡說的是哪門晦澀難懂的土話……
如今從白發蒼蒼的老牧奴到剛會跑的半大娃子,全都在拚了命地學這八個字。
不會拿筆,就折根紅柳枝在沙地上反反複複的劃;舌頭繞不過彎,就咬著牙、紅著眼,一個音節一個音節的生啃硬嚼。
因為那些當了半輩子牲口的苦哈哈們心裡最清楚,這八個方方正正的漢字,不講來世投胎的虛妄福報,也不畫死後升天的餅,它隻給今生的一口熱乎飽飯,一條堂堂正正做人的活路!
而這股足以掀翻一切神壇的反抗風潮,並未在西域的戈壁灘上停下腳步。
隨著開春的冰雪消融,清脆的駝鈴聲再次在千山萬壑間搖響,隨著走私的胡商以及混在商隊裡喬裝打扮的華夏教傳道者一路向西,在西域燃起的華夏教星火,順著蜿蜒險峻的蔥嶺古道,悄無聲息地翻過了萬仞雪山。
過了蔥嶺,轉向南方,距離一馬平川的恒河腹地還很遠,犬牙交錯鑲嵌著大勃律、吐火羅、罽賓、泥婆羅等十數個高山河穀小國。
這些小國就像是擋在身毒次大陸北大門前的一道屏風,世代受大黑天總壇轄製,在這片土地上,越往南走,空氣便越發濕熱,神廟的規矩也越發森嚴可怖。
三月中旬。
罽賓國重鎮,白沙瓦城外。
這裡是蔥嶺古道進入身毒五河流域的第一座大關口,兩側刀削斧劈般的赤褐山崖夾著一條狹窄穀道,地勢險惡,猶如一隻卡在群山之間的鐵喉嚨,曆來便是北方鐵騎飲馬南下、叩開身毒次大陸北大門的必爭死地。
才剛入三月中旬,北邊的萬仞雪山還裹在漫天風雪裡,可一出了這山口,官道兩側的苦楝樹才剛抽出點嫩綠的新芽,天上的毒日頭就已經烈的像下火一樣。
叮鈴鈴——
一陣略顯沉悶的駝鈴聲由遠及近,卷起一溜黃塵。
一支從北邊翻山過來的胡商車隊,慢吞吞地停在了白沙瓦高大的夯土城門外。
還冇等守城的罽賓國稅兵湊上來盤查,隊伍末尾一輛拉駱駝糞的破板車上,車把式便嫌惡的揮著鞭子,捂著鼻子罵罵咧咧的催促起來:
“滾滾滾!趕緊給老子滾下來!到了地頭了,彆再賴在老子車上!”
隨著話音,兩個渾身裹著破麻袋片、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家夥,從糞車上連滾帶爬的滑了下來。
撲通一聲,兩人摔在滾燙的黃沙地上,激起一蓬塵土。
周圍排隊入城的商旅和苦力紛紛掩鼻後退,像躲瘟神一樣讓出一片空地。
也不怪旁人嫌棄,這兩個家夥實在是太慘、太臭了。
他們身上原本穿的絳紅金絲僧袍,早就被撕扯的隻剩下幾根看不出顏色的布條,緊緊黏在滿是凍瘡和結痂的皮肉上;一雙腳腫的跟發麵饅頭似的,草鞋磨穿了底,腳底板全是厚厚的血泡與黑泥;原本掛在脖子上用來顯擺威風的骷髏頭念珠早就冇了影,取而代之的,是兩張餓的皮包骨頭、眼窩深陷的枯臉。
正是幾個月前在大乾朝堂上咆哮丹墀、張口索要百萬黃金與十萬斤牛糞的身毒大黑天總壇使者——
迦葉摩與他的師弟。
當初大乾天子金口玉言,賞了他們二十記重重的廷杖,又勒令禮部擬了一道駁文,將他們像狗一樣轟出盛州城,趕上蔥嶺軍道歸國。
這一路走來,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大乾的驛卒嚴格執行了天子的口諭,沿途萬裡,莫說葷腥,每天就隻給他們抓一把乾巴巴的陳年糙米,連口熱湯都欠奉!
在玉門關內的時候還好,起碼有囚車轉運趕路;可一旦出了玉門關,被趕下車步行踏入西域地界,這倆人的噩夢才算真正開始。
整個西域三十六國,如今全是華夏聖教的天下,沿途的綠洲百姓和牧奴一聽這倆貨是大黑天總壇來的紅衣番僧,冇當場拿石頭砸死他們,那都是因為有鐵林軍和通關文牒壓著!
兩人帶著滿屁股的杖傷,在西域和蔥嶺山道上靠著兩條腿,啃著沙子拌糙米,從寒冬一路走到了開春三月。
直到半個月前,他們好不容易活著爬出了西域地界,翻過蔥嶺,才算擺脫了沿途軍民的驅逐押送。
可那時候,兩人的雙腿早就凍傷化膿,走一步流一灘血水,幸虧遇到了這支常年跑罽賓商道的吐火羅商隊,迦葉摩忍著劇痛,把自己嘴裡最後兩顆鑲金的槽牙生生掰了下來,這才換來了一路趴在糞車上被拉下山的待遇。
“嘔……咳咳咳……”
趴在地上的迦葉摩劇烈的乾咳著。
他顫抖著抬起那隻瘦的隻剩雞爪子似的手,顧不得去擦臉上的汗泥,先緊緊摸了摸自己的懷裡。
那裡,用好幾層油布裹著一隻封漆銅筒。
裡麵裝著的,是大乾禮部寫給大黑天總壇的駁文。
“師兄……到、到了?咱們真的活著回來了嗎?”
旁邊的師弟看著眼前那座高聳的白沙瓦城牆,以及城頭上迎風招展的四臂大黑天神旗,眼淚混著泥水嘩嘩往下流。
“回來了……咱們回到神明的領地了!”
迦葉摩盯著城門口那幾名身穿皮甲、手持長矛的罽賓國守兵,原本黯淡無光的眼底,陡然爆發出一股癲狂!
在大乾的地盤上,他連條野狗都不如;
可一旦進了這白沙瓦城,他依舊是高高在上的總壇上使,是尊貴無比的婆羅門老爺!
“到了……”
迦葉摩推開師弟的手,咬著牙,扶著路邊的石頭,勉強站直了那副散了架的身軀。
他下巴一揚,衝著城門口的守軍,發出了幾個月來的第一聲咆哮:
“瞎了眼的賤奴!還不快去通報罽賓國主!就說大黑天總壇特使迦葉摩法駕親臨,讓他帶著金輦和童女,滾出來接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