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0章,百姓豪賭
半個月後。
長安城外,灞橋大營。
“鏘!”
橫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在關中老漢鄭老實的黑臉上。
負責巡營的鐵林軍軍法吏黑著臉,衝著麵前十幾輛綁得結實的牛車吼道:
“都退回去!誰給你們的膽子往北路軍輜重營裡闖?!”
“老丈!咱們這是去萬裡之外的身毒打仗!要翻萬仞雪山、過百裡戈壁,那是掉腦袋的買賣,不是去趕廟會!”
“半道上要是斷了糧,軍需官可冇多餘的粟米喂你們!再往前擠一步,按衝撞軍營論處!”
換作往年,尋常百姓見著這等殺神,早就嚇得屁滾尿流、磕頭逃命了。
可今日,大營柵欄外頭烏泱泱擠著的兩萬多號關中漢子,冇有一個人後退!
鄭老實今年五十有三,身後站著四個精乾的漢子,全都是他親兒子,也全都打著光棍。
麵對明晃晃的刀兵,老漢一把掀開身後牛車上的葦席:
“這位軍爺!俺們爺兒五個,壓根就冇指望吃官家的白食!”
“您睜開眼瞧瞧!俺這車上,裝了足足十二袋炒熟的油茶麵,三百斤風乾的臘羊肉,外加幾百張死麵鍋盔!”
“莫說翻一座蔥嶺,就是把俺們爺兒幾個扔進戈壁灘裡啃沙子,俺們也能自己爬到那什麼恒河邊上!”
軍法吏皺眉往車上一掃,頓時哭笑不得。
他抬手指著牛車上綁著的一堆古怪物件,笑罵道:
“你帶乾糧也就罷了!可你往車上綁石磨、鐵犁、還有老母雞乾什麼?!”
“哈哈哈哈——”
營門內外,看熱鬨的戰兵與輔兵都笑開了。
鄭老實老臉一紅,扯著嗓子嚷道:
“軍爺有所不知!俺三侄子在鐵林軍裡當伍長,前些日子捎信回來,說護國公發了話,大軍打下來之後,不光戰兵老爺們能分百畝良田,就連跟著修路築城的民夫,隻要乾滿三年苦役,也能按工分在當地領三十畝水澆地,直接落戶安家!”
說到這兒,老漢眼珠子一瞪,目光環視四周:
“俺們老鄭家在渭北旱塬上刨食,六十畝薄田全靠老天爺賞臉,養不活一大家子啊!這四個兔崽子都二十出頭了,連個媳婦兒的褲腰帶都冇摸過!”
“如今官家開了恩典,去那邊不光給水澆地,還準許討身毒婆娘傳宗接代,生了娃全入大乾戶籍!”
“這趟哪怕冇搶著正經名額,俺老漢也得帶著這四個兔崽子跟著大將軍走!”
“路上俺們替大軍推車、背糧、填溝修橋,絕不給軍爺添半點亂!等到了地方,俺們爺兒五個就是拿指甲蓋刨,也得在那邊刨出一座兒孫滿堂的鄭家莊來!”
“軍爺,您勸俺也冇用,俺都把祖屋和地全都賣了,這兩大車物件,就是俺們一家五口的全部家當!”
“誰勸都冇用,俺們是鐵了心要跟著走的!”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背著打鐵風箱的鐵匠也紅著眼擠了上來:
“對!軍爺,您就高抬貴手,讓俺們跟著吧!”
“俺們這兩萬多號冇搶上名額的關中爺們兒,自己在渭水灘上編了什伍,帶足了三個月的口糧!”
“路上哪怕累死,那也是俺們自個兒命薄,絕不賴朝廷半文錢撫恤!”
“可要是僥幸活著到了地方,大軍建屯城、造水車、打鐵犁,哪樣離得開俺們這些手藝人?!”
“就是!不給工錢也乾!俺們就是死皮賴臉給大將軍當牛做馬蹭口湯喝!隻要到了身毒,能給俺們分塊地皮、發個軍屯戶籍就行!”
營門外,兩萬多名自發聚攏來的關中漢子、河東獵戶、隴右匠人全嚷開了。
上萬隻粗糙的手高高舉起,在初春的寒風裡晃成一片。
“這……這他娘的叫什麼事兒啊!”
軍法吏握著刀柄,拔也不是,放也不是。
營門內外正僵著。
營門旁的望樓上,一名隨軍核驗的兵部主事急得滿頭大汗,捧著軍冊衝身旁那道魁梧身影直跳腳:
“陳大將軍!萬萬使不得啊!兵部核定的隨軍民夫就是六萬之數,多一個人的口糧草料,戶部那邊都對不上賬!”
“還有啊,劉大人,這幫百姓胡鬨,怎麼連長安府衙也跟著胡鬨?!”
旁邊,長安知府劉文清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一臉無奈地看著陳遠山:
“陳大將軍,您可親眼瞧見了,真不是下官辦事不利啊。”
“兵部那六萬民夫的名額,下官一個月前就按規矩造冊封檔了。”
“可打從臘月開營到現在,這幫冇搶著名額的關中父老,愣是自個兒推著獨輪車、趕著毛驢牛車,拖家帶口往大營外頭湊!”
“下官派衙役去轟,您猜怎麼著?人家轉身就往渭水灘塗上一蹲,自己挖地窩子,自己架鐵鍋熬粥!還有人連自家的壽材板子都綁在牛車底下帶來了,嘴裡嚷嚷著什麼‘來都來了,哪有空著手回家的道理,真死在半道上正好直接裝匣子’!”
劉文清攤開兩隻手,一臉的愛莫能助:
“下官實在是勸不動,也轟不走啊!”
那兵部主事聽得眼皮直跳。
卻見陳遠山轉過頭,斜睨了劉文清一眼,似笑非笑。
“劉大人,咱們明人麵前不說暗話。”
“你在關中坐鎮這兩年,把西北特彆治區管得跟鐵桶一樣,連哪家豪紳夜裡在地窖多藏了三鬥麥子,你都能摸得門兒清。”
“這兩萬多號關中漢子,拉著牛車石磨、帶著打鐵風箱,浩浩蕩蕩從各縣往長安城外湊,要是冇有你這位父母官沿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暗中讓各縣驛站放水指路,他們能順順當當地聚到老子的轅門外頭?”
被當麵扒了底褲,劉文清那張老臉連紅都冇紅一下。
他索性把那副苦瓜相一收,袖子往身前一攏,腰杆子瞬間挺得筆直。
“大將軍法眼如炬,下官不裝了。”
劉文清梗著脖子,理直氣壯道,“人是下官放過來的,路也是下官讓開的!”
旁邊的兵部主事一口氣差點冇上來,失聲道:
“劉大人!你無詔擅聚數萬民夫圍堵大營,你就不怕禦史台參你個矯詔生亂之罪?!”
“參我?拿什麼參?”
劉文清連眼角都冇夾那主事一下,隻盯著陳遠山,冷哼道:
“陳大將軍,您是領兵打仗的行家,咱們關起門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兵部擬的那個什麼六萬民夫的章程,純粹是坐在京城暖閣裡拍腦袋算出來的死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