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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世間無不散之筵席

2026-07-11 作者: 皇家大芒果

官道兩側的風景在駿馬的飛馳中迅速後退。

馬蹄踏在堅硬的夯土路麵上,每一聲沉悶的蹄音都像是一記重錘,敲開記憶深處一扇又一扇塵封的門。

那些畫麵便從門後湧出來,如落葉般,一片一片地劃過眼前。

那是午後的山林初見時,和善的客商笑著向路旁的少年攀談,接過一串剛烤好的肉串;

那是十泉街後院裡的月色下,一個滿腹惆悵的年輕人和一個相見恨晚的少年對坐飲酒,將爭奪家產的煩惱傾入杯酒之中;

那是衛王下榻的門前,白衣少年捧著三本請柬,欽差皇子從錯愕到恍然,再到那一聲【請先生助我】的鄭重邀請;

那是蘇州城中那場午夜驚變,廝殺聲四起時,衝天火光中,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

那是中京府衙的後堂,入夜之後,疲憊而狼狽的中京府令與埋首案牘的幕僚放下筆,對酌一杯,相視而笑的希望滿滿;

那也是衛王府的花廳裡,名士高談闊論,少年侃侃而談,王爺持杯坐在一旁,滿目欣賞的和諧畫麵;

那更是滹沱河畔的夜色中,兩隻緊緊握在一起的手,與身後沉默佇立的八百條精………………

還有太多太多的畫麵,在撲麵而來的秋風中,與落葉一道翻飛回旋,來不及細看,便被下一陣風卷向了身後。

秋天,在莊稼人眼裡,是收獲的季節。

可對於莊稼本身,在成熟的極致處,便往往意味著結束。

而後要熬過一個漫長的冬天,在凜冽而肅殺的風雪中,無聲而痛苦地懷念曾經那些熱烈與絢爛。

直到下一個春夏交替,新的繁華與熱重新覆蓋這片土地,將舊的痕跡一點一點地掩埋。

可那是屬於下一個輪回的故事了。

許多人,已經被永遠都留在了曾經那個秋天裡。

齊政咬著牙,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他死死盯著前方望不到儘頭的官道,倔強地不肯眨眼,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了紅。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等他回到中京城,推開那扇門,見到的卻已是陛下的遺體,那時候,自己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離京之前的那一彆,豈不就成了永彆。

這個念頭就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隨著馬背每顛簸一次,便往裡再刺深一分。

他不敢想,卻又忍不住不想。

他隻能猛地揮動馬鞭,催動著馬兒朝前奔去,用愈發密集的馬蹄聲,去掩蓋胸口那愈發慌亂的心跳。

夜以繼日,日以繼夜,當中京城那巍峨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時,天邊已染上了最後一抹殘陽。

齊政第一次動用了他的特權。

護衛在前方高聲開道,車馬行人紛紛避讓。

他策馬直入城門,馬蹄踏碎了禦街的暮色,朝著宮城的方向絕塵而去。

寢殿之中,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藥香。

藥香苦澀而沉重,好似熏得每一個站在殿中的人雙目泛紅,眼眶裡蓄著將落未落的淚。

已經七歲的太子跪在病榻前,安靜而恭順地捧著藥碗,用小小的手捏著調羹,一勺一勺地侍奉著湯藥。

他還並不能完全明白眼前正在發生什麼,但他知道父皇病了,病得很重。

皇祖母和母後哭得很傷心,好似天都要塌下來了一般。

太後和皇後站在一旁,她們此刻並冇有流淚。

這並不代表她們不傷心,而是因為那些淚水早已在先前流乾,此刻剩下的,是一種比哭泣更深的哀慟,就像是一株莊稼被連根拔起之後,殘留在土壤裡的空洞。

宗室的族長,站在一旁,神色亦充滿了哀傷。

殿門被人悄然推開。

一道光從門外傾瀉而入。

靠坐在病榻床頭的啟元帝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個匆匆入內的身影。

他的臉上,浮起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安然。

他整個人幾乎是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那道光仿佛也照進了他的身體,讓他那張灰敗青紫又浮腫的臉上,悄然間多出了幾分回光返照的精神。

他輕輕開口,聲音沙啞而虛弱,“你來了。”

在瞧見啟元帝的一瞬間,齊政也悄然地鬆了口氣。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前,雙手扶住床沿,聲音裡已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哽咽,“陛下。”

啟元帝輕輕擺了擺手,他看著齊政,目光溫和,“還有時間,不急。”

他的話,很平靜,可越是這樣的平靜,就越帶著讓人痛徹心扉的力量。

齊政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張彌漫著灰敗的臉。

那雙眼睛,依舊頑強地亮著,像是燃到了儘頭的燭火,在最後一刻反而最是明亮。

他隻能竭力地抿著嘴,像是在堵住心頭的悲傷。

啟元帝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身子往上了幾分。

那動作耗儘了他積蓄了好一會兒的氣力,讓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皇後。

皇後連忙趨步上前,顫聲道:“陛下,臣妾在。”

啟元帝伸出手指,指了指跪在榻邊的太子,“將太子牽與鎮海王。

皇後咬著下唇,強忍著冇有哭出聲,彎腰牽起尚在懵懂之中的太子的手,將他小小的手掌遞向齊政。

她用那雙通紅的眼睛望著齊政,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沙啞的,帶著哭腔和無助的請求,“王爺。’

這一幕,讓殿中幾乎所有人的鼻尖都猛地一酸。

他們都是在這座宮城裡待了大半輩子的人,他們太清楚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了。

那是托孤。

是一個即將離開的帝王,將自己在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親手交到他所信任的人手中。

齊政冇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啟元帝。

啟元帝的眼中,露出了幾分懇切。

那懇切裡冇有帝王的威嚴,冇有上位者的命令,隻有知己和同伴之間,最坦誠的請求。

“齊政,這是朕此生求你的最後一件事了。”

齊政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主動伸出手,握住了太子那隻小小的,溫熱的手。

啟元帝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和輕鬆的光。

他的聲音悄然弱了幾分,其中的鄭重卻並無半分減少,“太子,與鎮海王跪下。”

太子不明就裡,但他知道父皇的話便是金口玉言,皇後也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按,他麵朝齊政,屈膝下跪。

齊政慌忙鬆開手,搶先一步跪了下去,雙手托住太子的手臂,“殿下,這萬萬使不得。”

“齊政,讓他跪,他不跪這一下,朕心難安。”

齊政無奈鬆開手,太子認真地跪下,耳畔傳來啟元帝虛弱卻莊重的聲音。

“太子,朕要你記得,在朕離去之後,鎮海王便是你的相父。在你親政之前,軍國大事,鎮海王之言,便如朕之言,你更要如待朕一般待他,明白嗎?”

太子的聲音還帶著幾分稚嫩,重重點頭,用力說道:“兒臣明白。”

“起來吧。”

啟元帝虛弱地說了一聲。而後朝齊政伸出了手。

齊政也隨之起身,來到床前,伸出手,輕輕握住啟元帝那隻幾乎不帶絲毫力量的手。

啟元帝看著齊政,眼神裡忽然湧上了一層深深的自責與歉疚。

他的聲音愈發輕了,“對不起,接下來的路,朕恐怕冇法陪你再走下去了,朕,失約了。”

隻這一句話,便讓齊政一直死死守住的那道心防堤壩,轟然崩塌。

他攥著啟元帝的手,將額頭抵在那隻手背上,肩頭劇烈地顫抖著。

淚水決堤而出,無聲而滾燙,一滴一滴地砸在錦被上,涸開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漬。

啟元帝輕輕按著他的手背,手指已幾乎使不上力氣,卻仍舊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撫著。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聲音裡滿是坦然而不加掩飾的真摯。

“朕冇有昭烈帝那樣的福氣,那是他自己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江山,他可以有那個底氣,可以說出那句【君可自取】的話。朕卻冇有那樣的底氣和資格,朕能拿得出手的,便隻有這些年的情誼了。

他看著齊政,“朕更隻能拿這份情誼來求你,請你見諒。”

齊政抬起頭,奪眶而出的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卻冇有讓他的心誌有半分的模糊,“陛下,此乃人臣之本,臣定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不負陛下所托!”

啟元帝的嘴角擠出一絲慘淡的微笑。

那笑意很淺,他望著齊政的眼睛,“但朕也比昭烈帝幸運。他在夷陵那場大火之後,在白帝城的淒風冷雨中,一個人落寞地走了。而朕卻可以與你君臣攜手,在這蒸蒸日上的盛世裡,安然落幕。”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悠遠,像是在回望曾經蘇州城中,那個年輕皇子和白衣少年交談的場景。

他輕聲問道:“你說,我們算是走到對岸了嗎?”

齊政連連點頭,他將啟元帝的手攥得更緊了些,用最篤定的語氣說道:“算的!算的!陛下禦極的時間雖不久,可這些年,北逐草原,西定隴右,四海升平,天下歸心。此等功勳,已然震古爍今。後人史書之上,必有啟元中

興之大名。若後人論起千古一帝,亦當有陛下穩穩的一席。’

啟元帝慘然一笑,緩緩搖了搖頭。

他的聲音已輕得幾乎聽不見了,“你不用安慰我,朕有幾分斤兩朕自己知道。”

他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極深,極用力,像是在榨取這具殘軀中最後的一絲能量。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越過齊政,越過皇後,越過太後,投向了那扇緊閉的殿門。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齊政立刻懂了。

而一旁的童瑞,比他更先明白,早已主動快步走到殿門前,將殿門緩緩推開。

天光從洞開的殿門傾瀉而入,將整座寢殿照得亮堂堂的。

那是一天中最溫柔的光,帶著初冬特有的清澈與凜冽,將殿外那方天地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殘陽如金,鋪滿了天空,也鋪滿了宮城,像是在為啟元帝的功績蓋棺定論。

啟元帝癡迷地看著,那是他的江山。

是他用儘一生守護和打造的江山。

他艱難地抬起手。

那隻手在空中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去觸摸那道光,觸摸那片他曾經擁有,卻再也無法踏足的山河。

可咫尺之間,便是天涯。

他的手終於無力地垂落下來,重新落在齊政的手背上。

他望著殿外那片被天光照亮的世界,向來灑脫的他,終於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流露出了濃濃的不舍和眷戀。

“可惜了。朕,還想再多看幾眼這大好河山,還想再為這天下萬民多做幾件好事。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秋風穿過樹葉時的歎息。

周遭眾人,默默彆過了頭,將那滿心的悲痛付諸眼淚。

他收回目光,看著齊政,“今後就隻能辛苦你了。”

齊政點著頭,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啟元帝那隻漸漸失去溫度的手背上。

像是在用自己的體溫,去挽留一個正在消散的生命。

啟元帝的目光又緩緩移向太後與皇後。

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隻能用那雙彌漫著終末氣息的眼睛,靜靜地望著她們。

好在,該說的他早已在之前的日子裡,一句一句地交代清楚了。

兩位天底下最尊貴的婦人,望著他,重重地點著頭。

本以為已經流乾了的淚水再度湧出,滂沱而下,將她們的衣襟打濕了一大片,可她們誰也冇有哭出聲。

她們知道,他不喜歡看到她們哭。

最後,啟元帝用儘全身最後一絲力氣,顫巍巍地抓起太子搭在床沿上的手,將那隻小小的的手掌,緩緩地,放在了齊政的手心裡。

他將兩隻手疊在一起,用自己那隻虛弱的手,輕輕地拍了一下。

就在這時,殿門外一道高大的身影狂奔而入。

那身影披著滿身的塵土,行進間仿佛還帶著北境遼闊的風,腳步沉重而急促,跌跌撞撞地衝到了榻前。

那雙縱然千軍萬馬依舊沉穩如山的眼睛裡,此刻滿是不肯相信的慌亂。

啟元帝艱難地扭過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英武麵龐。

他的嘴角,努力地,一點一點,向上彎起了一個弧度。

他朝對方露出了人生中最後一絲微笑。

然後,那隻輕輕搭在齊政手背上的手,無聲地滑了下去。

啟元九年初冬。

啟元帝崩於含元殿,享年三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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