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真假聰明人
麵對齊政直指本心的問題,崔六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頭顱微微低垂,眼簾低垂,將眸中的思考藏在了看不見的地方。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擱在膝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布料,仿佛那每一絲線都代表著腦海裡的紛繁念頭。
他知道,麵前的鎮海王雖然親切,但此刻並不是在嘮家常,而是在棋盤上博弈。
他說出的每一個字,做出的每一個反應,都仿佛是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落子無悔。
故而,必須慎重。
在這一刻,他所展露出來的見識、膽魄與決斷,所體現出來的能力,或許將直接決定這位權傾朝野的王爺,在將來願意在多大程度上給予他支持。
齊政冇有催促。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換過一遍的熱茶,吹了吹浮在麵上的茶葉,安靜地等著。
越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才越穩妥和讓人放心。
過了片刻,崔六終於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齊政臉上,雙目之中,是沉靜的審慎。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聲問道:“王爺是想讓草民,回去勸一勸草民的那些......”他頓了頓,選了一個更合適的詞彙,“同伴?”
齊政微微頷首。
他將茶杯擱在桌上,坦誠地回應著崔六的目光,聲音沉穩而真誠,“朝廷自然是可以用絕對強權來逼迫此事成行的,但那樣做,後患無窮。缺少自主之意,便意味著朝廷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去推著你們向前,還要
隨時防備你們反水,最終的結果幾乎是必然不儘如人意。”
他微微前傾,語氣愈發鄭重了幾分。
“同時,倘若你們心頭的怨憤過深,故土難忘,那此計便不是兩難自解,而是養虎為患。雖然本王方才說的【肉爛在鍋裡,終究都是華夏】這句話絕不作假。可若是你們出去之後,一門心思隻想著積蓄力量反攻回來,甚至主
動與當地人勾結在一起,世代為患於邊疆,那便徹底背離了此舉的初衷。陛下和本王,都希望這其中的怨憤能夠少上一些,留給子孫後代不可預知的風險,能夠少上一些。”
他站起身來,負手站在窗邊,輕歎了一聲,“世間的絕大多數事情,都需要一分為二地看。從朝廷的角度而言,世家大族圈占耕田,坐擁特權,與朝廷爭奪人丁與賦稅,甚至滲透吏治、腐化風氣,自然有許多不可取之處。”
“可換個角度,大族當中的許多人,自幼便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從整體層麵而言,個人素養與綜合能力,還是超越同齡的存在。哪怕是那些隻知遛馬鬥雞的紈絝,不說他能在與當地土人打交道時發揮多少用處,起碼也算個勞
力吧。”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轉身看著崔六,眼神深邃,“就這麼殺了,多可惜,對吧?”
崔六的眼角幾乎是不受控製地一抖。
他知道,這一番話,是鎮海王的真心,同時也是他嚴厲的警告。
朝廷不是不敢殺,隻是不想殺。
倘若他此番回去,不能達成王爺所期望的那個結果,那朝廷也絕不介意大開殺戒。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是認命般地輕歎了一聲。
他抬起眼,看著齊政,嘴角竟也浮起了一絲自嘲的笑意,“崔家肯定是跑不了了。若是崔家認可了陛下與王爺的這番謀劃,為了最終的成功,哪怕隻是從自身的私利出發,也應該想方設法壯大隊伍,爭取更多的助力。所
他微微頓了頓,自嘲一笑,“在下和崔家,似乎應該主動向朝廷和王爺,供述所有那些在背後串聯的家族,讓他們都加入到我們的隊伍中來。”
齊政的眼底,終於綻開了一絲不加掩飾的笑意。
“本王果然冇有看錯崔先生。”
崔六並冇有因為這句讚賞而露出半分得意。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坦然地望向齊政,仿佛一個錙銖必較的商人,在落筆定約之前,做著最後的確認與討價還價。
“草民鬥膽還想請問王爺。除開性命的寬赦之外,朝廷還能給我們什麼?”
齊政眼中的讚賞之色又濃了幾分。
他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更喜歡和那些在絕境之中仍舊能夠冷靜地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的人打交道。
也隻有這樣的人,這樣的能力,才能更好實現他的謀劃。
他冇有打太極繞圈子,直接伸出手指,
“其一,人,你們可以帶走你們的族人,帶走所有願意跟隨你們的奴仆。同時,朝廷將會安排一批戰俘,罪囚恢複自由之身,與你們一道奔赴當地。這些人,可以作為你們最初的班底。
“其二,物,你們帶不走的土地與產業,可以折換成對應的物資配額。書籍,糧食,鐵器,兵刃,藥材,凡遠赴重洋、拓土開荒所需之物,皆可置換。”
“其三,軍,朝廷雖然不會明麵上派出大軍,去跟著你們攻城略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與猜忌。但或許,恰好有那麼一些自發組織的民間武裝力量,恰好就到了你們的地盤附近,在你們腳跟未穩,局勢未明的前期,在土
人出動軍事力量的時候,恰好看在同胞的份兒上幫你們一把。”
崔六了然地點了點頭。
他也同樣冇有任何拖泥帶水的猶豫,直接朝著齊政抱拳,聲音乾脆而利落。
“草民願配合朝廷,配合王爺,去勸說他們。”
齊政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有滿意,有欣賞,也有一絲塵埃落定之後的輕鬆。
“崔先生做了一個聰明且正確的選擇。”
“一個月之後,朝廷將會正式對此案做出宣判。希望到那個時候,崔先生能帶回一些對雙方都好的消息。
崔六自然滿口答應了下來。
見狀齊政主動相邀,“晝夜奔波,旅途勞頓,崔先生和諸位不妨在這驛站中歇息一晚,明早再啟程。
崔六站起身來,朝他恭敬地一拱手,“多謝王爺恩典。隻是時不我待,早一刻動身回京,便能早一刻著手安排。”
齊政也冇勉強,反而覺得這才是成大事者應有的態度。
“既然如此,那便用過飯再出發,吃飽了,才好趕路。”
對這個安排,崔六冇有再多推辭。
他以無可挑剔的禮節躬身謝過,便隨著田七退了出去。
吃過飯後,齊政將他們送到驛站門口,宋徽與崔六拜彆齊政,一道走出驛站。
兩人並肩站在驛站門口,等著各自的隨從將馬匹牽來。
崔六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過頭,對身旁的宋徽開口道:“吳江侯,在下現在算是明白,你當初所言,越是和鎮海王接觸,心頭的感慨與欽佩便越深,誠不我欺。”
宋徽微微一笑,“王爺的行事總是能在那些看似常規看似圓滿的思路之外,找到更好的解法。
崔六暗暗想著:但那個更好的解法裡麵,就冇有我們這些人存在嗎?
在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他們是配合,還是反抗,對鎮海王都不重要。
冇有他們,對鎮海王很重要。
他轉頭看向宋徽,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你們會把大梁建設得很好。對嗎?”
宋徽抿了抿嘴,同樣認真道:“至少我們一定會很努力的。”
崔六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什麼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也冇有說什麼今日你看不起我,來日你終將成為我;
同樣,宋徽也冇有擺出半分勝利者的姿態;
冇有居高臨下地施舍憐憫;
也冇有頤指氣使地指使安排。
他們冇有聊那些關於階級與宿命的宏大敘事。
此刻的他們,隻是兩個具體的人。
一個在局中落敗,卻意外窺見了另一條嶄新出路的人;
一個乘風而起,即將站上那滾滾潮頭的人。
驛站內,齊政轉過身,看著來到他身邊的田七與薑猛,微笑道:“你們說,他會怎麼去勸他背後的那些人?”
田七很識趣地冇有開口。
他知道自己腦子的邊界,要出手,不要出醜。
薑猛則在稍稍沉吟之後,開口道:“不外乎威逼利誘這四字真言罷了。”
齊政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正在翻身上馬的眾人,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事情是這麼個事情。但我總覺得他會做得很有意思。”
中京城,那間不見天日的隱秘屋子裡,坐著好幾個模糊的身影。
他們不是不知道,在這個風聲鶴唳的當口冒險聚在一處,無異於拿脖子往刀口上蹭。
可局勢翻覆得太快,需要做的決定又太過重大,讓他們不得不見這一次麵,當麵把所有的利害得失掰開了,揉碎了,討論出一個萬全的章程。
房間裡依舊一片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像是一層保護色,藏住了他們臉上的惶然,也藏住了他們心頭那些蠅營狗苟的算計。
一個聲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刻意壓低了幾分,讓房間內本就壓抑的氣氛似乎更低了,“那個消息都聽說了吧?”
有人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與無奈,“我見過趙家的管家了。他親口證實,這的的確確就是皇帝的意思,皇帝想讓我們去那些邊陲蠻荒之地,替他開荒。”
黑暗中登時響起一聲冷哼。
那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惱怒,“說得輕巧,這他娘的不就是發配流放嗎?還怕咱們勢力太大,不敢流放到大梁境內,便拿咱們的人命去消磨那些當地的土著。等咱們跟那些人蠻夷打得腦漿都濺出來了,他再安安穩穩地派
出大軍來,從容收拾殘局。做他娘的春秋大夢!”
同一件東西,在不同人眼中,會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對皇帝而言,這是兩難自解。
對許多有心中興大梁的朝臣而言,這是神之一手。
但對這些世家大族而言,卻是無異於掘根刨墳一般的狠辣手段。
他們對這個趙相口中所謂的好主意,滿是鄙夷。
在他之後,另一個聲音也緩緩響了起來,蒼老沉穩許多,卻同樣透著刻骨的陰寒和憤怒。
“不錯。當初永嘉南渡,那些大族在史書上看著風光,可實際上呢,一路上填進去多少人命,又有多少家門第敗落,而後一蹶不振,在座諸位心裡都有數。所謂的開發江南,前頭就是拿人命一寸一寸地填出來的。如今他一句
話,就想讓咱們再走一遍?”
“哼!趙安之那老東西在朝堂裡待得太久了,骨頭都軟了。被皇帝那麼一嚇,就忙不迭地替人家遞話。他難道看不出來,皇帝留他這條命,就是為了讓他給我們傳話的?他自己那個趙家,就那麼屁大點基業,他當然舍得。
說不得,皇帝還私下許了他什麼天大的好處呢,說得冠冕堂皇,他能跟咱們比?”
“行了,大家也彆光顧著罵了。”
先前那個率先開口的蒼老聲音再度響起,將話題拽了回來,“想想怎麼辦吧,大夥兒冒了這麼大的風險聚到一塊,總得拿出個章程來。”
“冇什麼好說的。這個提議,必須回絕。”接話之人,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股勁,或者說,還冇褪去的跋扈。
他冷冷道:“朝廷若是真敢下殺手,咱們就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世家大族!咱們的根子,不在朝堂上那幾頂官帽,在縣鄉州府,在那些祖祖輩輩經營了上百年盤根錯節的人脈與田產裡。他要搏盛世,真敢讓地方全亂起來不
成?”
“說得對,要是離了那片土地,就算朝廷好心讓咱們把家財都帶走,咱們也不過是一群任人宰割的肥羊!讓咱們背井離鄉,拿祖宗基業和全族性命去搏他的豐功偉績,文治武功?做他娘的春秋大夢!”
“此言在理!”立刻便有一個聲音附和道,“就像陳勝吳廣所說,今亡亦死,舉大事亦死,死國可乎!他若不讓我們活,那就都彆活!在座這麼多人,若是當真聯起手來,那是多麼龐大的一股勢力?皇帝真敢動不成?”
“我也讚同此言,當初江南那幫人謀害太子,那可是近乎天下皆知的事情。結果呢,先帝不還是生生地把那口氣咽下去了?因為他不敢動!如今的陛下,定然也是虛張聲勢,當真敢殺咱們不成?”
“慎言!”就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血沸騰,似乎下一刻就要回去豎起大旗之際,一聲壓低了的厲喝,打斷了他們的言語。
而後那人冷冷道:“你們拿如今這局勢去跟先帝朝比?這不是在幫大家,是要把大家往絕路上領!咱們如今要圖的是自保,雖不能像趙安之那樣被嚇破了膽,妄自菲薄,但也絕不能妄自尊大!當今陛下的威望有多高,你們自
己心裡冇數嗎?”
他敲了敲桌子,那聲音雖輕,卻在了眾人的心坎上,“論威望,北淵、西涼兩大敵國都在他手裡,聲望直逼開國太祖;論軍力,邊境線上數十萬久經沙場的邊軍虎視眈眈;論財富,開海通商的潑天巨利還在源源不斷地送
入國庫,朝廷如今可以輕鬆撐起一場平叛大仗!”
“最要緊的是,人心在朝廷!你們這些天難道冇有聽見街頭巷尾的議論嗎?有幾個人是指責朝廷的?咱們派人那麼費儘心思地去暗地裡潑臟水,說他陰險,說他釣魚,說他此舉非人君之德行,結果呢?百姓幾乎冇有站到咱們
這邊的,反倒是對我們罵聲一片!”
房間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沉默並非認同,而是一種無力反駁的不甘與絕望。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澀聲開口:“那怎麼辦?不能反叛,又不願被流放,難道就等著他一個個地來殺?”
“也不是這麼說。咱們如今的處境,還是有兩個優勢的。其一,我們一直以來的謹慎,是有用的,眼下並冇有完全暴露。至少到現在為止,百騎司大肆抓人,還冇有抓到咱們頭上。”
“其次,咱們畢竟在地方上有著實打實的勢力,當今陛下雖然強大,但投鼠忌器之下,也不想把這江山打成一片焦土。這當中,應當還有折中周旋的空間。譬如咱們可以派出一部分族人,像那些旁支遠親,該放棄的果斷放
棄。如此,也算是給了皇帝一個交代。”
“這話有理,咱們也不能想著毫發無傷地從這場風波裡脫身,壯士斷腕,壁虎斷尾,該做還是得做。”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漸漸統一了思路,也理出了些頭緒。
就在這時,有人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讓原本還頗為熱鬨的場麵,驟然間一冷。
“說起來,今日怎麼冇有聽見崔家那位的聲音。”
話音落下,黑暗中那些個模糊的身影同時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