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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回春之爭,亂相啟幕

2026-07-11 作者: 皇家大芒果

宮城。

回春殿前,此刻早已亂作一團。

先一步趕到的宗室勳與文武官員,三三兩兩散落各處。

那毫無章法的站位本身,便已將他們此刻心頭的慌亂展露無遺。

眾人的臉上是一片揮之不去的惶然,那是被冰冷的現實猛然砸穿了心底預期之後,油然而生的不安。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的身體有恙,這一點陛下自己也未曾隱瞞。

但幾乎所有人也都理所當然地覺得,以陛下的年紀,以他當年在軍中捶打出的那副筋骨,再撐個三五年總歸不成問題。

在這段時日裡,他們還能安安穩穩地待在這艘蒸蒸日上,乘風破浪的大船上,繼續從容地過自己的好日子。

誰也冇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殿前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兩名勳貴正湊在一塊,壓低了聲音悄悄嘀咕。

二人爵位相等,又互為姻親,家族的生死榮辱早已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彼此說起話來也不免放肆了許多。

“你說,陛下要真出事了,這皇位該歸誰?”

“廢話。自然是太子殿下啊。陛下就這一根獨苗,不給他還能給誰?”

“可太子如此年幼,才剛滿周歲,朝野上下當真能信服?你且看看如今這局麵,北境方歸,西北剛複,關中又遭了一場動蕩,江南那邊還有海運的潑天巨利助長野心。這林林總總,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奶娃娃,能鎮得住?”

“那不是還有鎮海王嘛!北境還有安定侯淩將軍的幾十萬大軍擺在那裡呢,誰能造次?”

“那你說的這兩人,他們現在在京中嗎?鎮海王就算得了消息星夜往回趕,這消息從中京傳到他手裡,再等他快馬加鞭跑回來,黃花菜都涼透了。”

“嘶!你彆說,你還真彆說,這局麵,還真有點棘手。”

“可不是麼,你想想,若是陛下好端端的,淩將軍和安定侯在北境壓著,陛下坐鎮中京,自然誰也不敢動彈。鎮海王去江南走一遭,順道敲打敲打那邊的局麵,這本是萬無一失的安排。可偏偏,陛下這中京城的定海神針,偏

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事。你說一個人要是心智不全了,胳膊再粗,拳頭再硬,又能有什麼用?”

“這麻煩,還真不小!照你這麼說,陛下操勞半生,活生生把自己身子都累垮了,打下來這麼大的基業,到頭來竟要為旁人做了嫁衣?”

“倒也不能這麼武斷。我也隻是說,有這個風險罷了。具體如何,還得看太後和政事堂那幾位相公怎麼鬥。太後自然是巴不得自己的親孫子上位的。除了親孫子,換了誰上去,她的權柄都得被削得一乾二淨。但政事堂的相公

們,還有宗室和勳貴,心思可就未必一樣了。”

“話雖有些道理,但我瞧著,多少還是有幾分杞人憂天。雖說鎮海王與安定侯眼下都不在京中,可人家的威望和實力那都是實打實的。就算真有什麼人敢動什麼歪心思,想著把彆的人推上去而後掙一個擁立之功,難道就不怕

有朝一日,鎮海王與安定帶著幾十萬大軍兵臨城下?”

許多時候,當人們各自拋出了明確的觀點之後,爭執便不再是為了尋找一個更合理的答案,而是在不停地整理自己偏見罷了。

就比如此刻,麵對親家兼好友的反駁,先前開口那人立時便接上了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你把這事,想得就太簡單了!這世上的事,除非到了那極亂之時,否則從來不是誰拳頭大誰就有理的。在拳頭上麵,還壓著

宗法禮製,壓著大義名分。”

他頓了頓,“如今若是朝廷百官當真擁立了新君,那鎮海王與安定侯便轉瞬之間失了先手。就算他們想反,麾下有多少人敢跟著反?那可不是從前奉皇命行事的時候了。再者,就算他們當真能叫動手下的人跟隨,日後的史書

又該怎麼寫?爾朱榮夠厲害了吧?河陰之變殺得洛陽為之一空,可刀再快,終究堵不住史官那支筆啊。

“行了行了,我也不跟你爭了。等著看吧。”

“也是,咱倆在這兒爭破天也冇用,咦!那幾位相公來了!”

場中原本三三兩兩聚著低語的人群,此刻都紛紛側目,朝同一個方向望去。

隻見政事堂五位相公腳步匆匆,徑直朝這邊走來。

在場之人中,心思敏銳、善於觀察的不在少數。

他們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便從五人的行走中,發現了一樁微妙的事:

這五位相公,明顯分作了兩撥。

白圭、宋溪山、李紫垣三人靠得更近,步子稍快,走在略前的位置。

而顧相與趙相兩位老臣則稍稍落後了幾步,與前麵三人之間的橫向間隔也拉開了一段不短的距離。

在浸淫官場多年的人眼中,這種站位絕非偶然。

官場上從來冇有什麼單純的年齡分與腳步快慢。

顧相與趙相雖年邁,可若是雙方當真身處同一陣營,同心同德,莫說走得慢些,便是爬,其餘三人也會亦步亦趨地陪在身側,絕不可能讓距離拉開分毫。

就如同昔日的李紫垣,無論人前人後,永遠都守在他的恩師郭相身側半步之內。

不過,這五人之間微妙難言的關係,此刻並非群臣關注的重心。

他們更在意,這幾位相公的到來,能否將這滿場慌亂的人心安頓下來,又會將這飄搖的朝局引向何方。

在場雖不乏宗室勳貴,可鎮海王不在,老太師年邁,政事堂的地位在如今的大梁朝堂之上,無人可比。

自前任政事堂首相郭應心致仕之後,啟元帝趁機改了常設首相的規矩,始終未曾明確設立固定的首相,而是采用了輪值之製。

諸位相公皆曾以輪值首相的身份處理過朝政,而如今的輪值首相,正是宋溪山。

在場的人都是官場沉浮多年的老人了。

身份上那些微妙的差彆所帶來的秩序與規則,早已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鐵律。

於是,當五位相公站定,其餘人都默契地噤聲不語,將場麵無聲地讓給了宋溪山。

宋溪山掃視一圈,麵色沉凝,開口道:“諸位且在此稍安勿躁,守好秩序。待我等麵見太後之後,自有定奪。”

說罷,他便與政事堂其餘四人一道,轉身朝回春殿走去。

那扇平日裡嚴禁他們踏入半步的殿門,在這一刻,被兩側衛主動推開。

眾人第一次踏入回春殿,便覺濃得幾乎化不開的藥味撲麵而來,苦澀而沉重,壓得人呼吸都有些不暢。

太後搬了把椅子,端坐在大殿中央。

皇後抱著熟睡的皇子,安靜地坐在一旁的蒲團上,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是那抱孩子的手,接得似乎有些緊,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大殿左側,立著一座巨大的丹爐,此刻早已熄了火,冷冷地蹲在角落裡,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沉默地等待著自己的下一頓血食。

大殿右側,幾扇屏風圍出了一方隱蔽之地,其後隱約有人影輕晃,想來便是正在為陛下診治的太醫。

而昏迷不醒的陛下,應該也就躺在那屏風之後。

殿中,二十餘名披堅執銳的沉木甲士分列兩側。

那一身烏沉沉的全甲,瞬間便將整座大殿的氣氛壓到了一種讓人心悸的地步。

瞧見五人走近,太後的身子微微查了直。

但眉宇間那抹憂色,自始至終未曾有過片刻的鬆弛。

眾人上前行禮,躬身問安。

而後,趙相率先開了口,“太後娘娘陛下情況如何了?”

這一聲,讓在場眾人都微微一怔。

正如方才所說,到了他們這個級彆,對於隱形的秩序與規矩,那是分毫不差地刻在骨子裡的。

趙相並非輪值首相,這等禦前問對,按規矩,本不該由他先開口。

這一聲,究竟是他憂心陛下安危,一時情急,還是在不動聲色地彰顯存在感,試探著去撼動陛下昔日立下的規矩?

太後沉默了一瞬,似乎是更願意相信前者。

加之趙相也確是眾人之中資曆最老的那一個,她便冇有再多計較,隻是沉沉開口,“陛下昏迷不醒。太醫正在全力救治。”

趙相聞言,聲音裡登時壓抑著翻湧的怒意,“陛下當初南巡歸來,雖看上去有些憔悴,可臣等一路隨行,皆知龍體並無大礙。為何短短三個月之內,竟到了如此地步!以臣看,此皆妖道之禍!請太後將其嚴懲,以儆效尤!”

太後閉上眼,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哀家已命人將那妖道拿下,暫且關押。待陛下情況明朗之後,再做處置。”

趙相卻不肯退讓,直接道:“太後,此人罪大惡極,竟敢為圖一時之榮華,欺瞞陛下,以陛下之龍體,社稷之安危,行徐福、欒大之故事!當將其腰斬於市,以安天下人心,以警醒世人!”

話音未落,宋溪山冷冷開口,聲音不高,卻十分精準地借著反駁的機會找到了開口的餘地。

“趙相!當下最緊要的事,恐怕不是去殺一個案板上的魚肉,而是應當先製定好應對各種局麵的方略。’

他是輪值首相,說的話分量自是不同。

趙相不由語氣一滯,那激昂的怒氣仿佛找不到出口而憋得他滿麵通紅。

而宋溪山並未給他喘息之機,更冇有半分遲疑等待,徑直朝著太後恭敬一禮,沉聲道:“啟稟太後,如今人心惶惶,朝局暗藏隱憂,臣請太後臨朝聽政,執掌軍國要務!”

這個請求,於情於理都挑不出毛病。

古往今來,這樣的先例早已屢見不鮮。

可就在這時,趙相的聲音卻再度響了起來。

“太後。老臣以為,如今人心浮動,隱患重重,這根源,實則皆係於陛下龍體之安危,以及那皇位大統的傳承之上。”

他頓了頓,語調沉穩而懇切,“所謂對症下藥,欲安人心,當儘早定下承繼大統之人選。若陛下得天護佑,恢複安康,自然一切無礙;可倘若陛下當真有個什麼不測,朝臣和軍伍也不至於猜疑慌亂,這才是眼下最緊要的事。”

這一番話,乍一聽似乎挑不出什麼毛病,甚至換了旁人,恐怕還會覺得這位老臣真是一針見血,直擊要害。

可對於此刻殿中站著的這幾位,尤其是政事堂那幾頭老狐狸而言,這一席話卻是暗藏禍心。

他的話,看似冠冕堂皇,實則用一個看似不經意前置的條件,輕巧地削弱了太後的權力核心。

若是太後先臨朝聽政,那自然也就順理成章地擁有了定奪下一任皇帝的權力。

這本是水到渠成,毫無爭議的事。

可現在,趙相卻要在太後臨朝之前,搶先一步將皇位繼承的人選定下來,這無異於直接砍掉了太後手中最大的一塊權力根基。

眾人能看得透這一番話背後的隱藏心機,卻看不透他為何要這麼做。

難不成,他不想讓陛下的獨子繼位?

難不成,他心底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野心?

可姑且不論這位趙相和陛下並無什麼齟齬,陛下也從未有過要處置他的說法,單就說如今的朝堂,他能扶持誰呢?

放眼當今天下,有誰有那樣的實力去挑戰皇權,去挑戰那個由鎮海王與安定侯共同守護的朝堂呢?

既然如此,他這番話,又是說給誰聽的?又想為誰鋪路?

眾人隻覺百思不得其解。

太後的臉色已徹底沉了下去,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與一絲難以置信,“趙相,你這是何意?陛下隻有這一個子嗣,大統歸屬還能有什麼疑問?"

趙相深吸一口氣,緩緩跪了下去。

他的姿態依舊謙卑而恭敬,神色也充滿了一心為公的誠懇,但說出來的話,卻滿是針鋒相對的“跋扈”。

“太後容稟。老臣之言,句句發自公心,絕無半分私念。”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太後,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已將生死榮辱都置之度外。

“如今天下之局勢,看似繁花著錦,一片大好,實則脆弱不堪。漢地十三州方歸,疆土未得消化;西涼初平,人心尚未歸附;海貿初興,府庫尚未充盈;天下百姓無不翹首以盼,指望這大好局麵得以延續,中興之勢能夠長遠

興盛。’

“若在此時,幼主臨朝,邊疆恐有不穩之事,內政易生懈怠之情,為大梁江山社稷計,請太後慎重,為我大梁立成熟賢明之君,以安天下人心,不負宗廟重責。”

一旁的政事堂眾人聽得都瞪大了眼睛。

這哪兒是什麼進言,分明是政爭的衝鋒號角啊!

“放肆!”

回春殿中,響起了尖厲的嗬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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