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軍事 > 寒門權相 > 第638章 蘭亭已矣,梓澤丘墟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638章 蘭亭已矣,梓澤丘墟

2026-07-11 作者: 皇家大芒果

鎮海王府的正廳,今夜擺了一場盛大的接風宴。

在絕大多數地方,所謂的盛大,必然少不了張燈結彩、鑼鼓喧天、賓客盈門。

但這些,今夜的鎮海王府,通通冇有。

可他們有人。

大梁文壇泰鬥、天下文宗的孟夫子;

三朝元老、朝堂壓艙石的辛老太師;

功勳彪炳,權傾朝野的鎮海王齊政;

這三個人一起往哪兒一座,便應了那句【山不在高,有仙則名】的話,什麼樣的盛大撐不起來?

尤其是孟夫子和辛老太師,這兩位平日裡連宮中賜宴都不去的老人,今夜出席,這麵子給得算是十足了。

雖然明眼人都知道,他們也是為了自己的孫女,但論跡不論心,人來了,那就是捧場。

當齊政為周元禮和周陸氏介紹了二老的身份,周元禮忽然覺得腿都軟了。

他也不是冇見過大人物,當初尚為衛王的陛下他也曾一起喝過酒,但皇子是血脈,眼前這二位卻是實打實的能力。

那種發自內心的景仰與佩服,以及久聞大名,見其人的緊張,讓周元禮愣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如何開口。

齊政微笑打著圓場,“義父義母,回家了就安下心來,不用擔驚受怕,不會有人來這兒找麻煩的。”

這既是解圍又是提醒的話,加上周陸氏悄悄在扯了扯袖子,讓周元禮成功緩過神來,連忙向二人問好。

一番寒暄客套後,眾人落座。

齊政開場,眾人同飲一杯之後,辛老太師朝著周元禮舉起酒杯。

“德輿啊,早就政兒聽說起過你夫婦二人,若非當年你們收留,他豈能創下如今之功業,來,老夫敬你一杯。”

周元禮慌忙起身,杯中的酒都灑了小半,“老太師折煞在下了,當不得,當不得......”

周陸氏麵上掛著得體的笑,輕聲補充道:“老太師抬愛,我們夫婦愧不敢當。當年不過是舉手之勞,政哥兒卻記了這許多年,實在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

一句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接了辛老太師的善意,又把功勞歸到了齊政的品性上。

辛老太師微笑點頭,舉杯飲儘。

接下來的宴席,熱絡親切,同時又波瀾不驚。

在場眾人,冇有任何爭權奪利的心思,也不存在什麼立場衝突,更都願意因為齊政而給周家麵子。

臨江樓主廚親自來掌勺,禦賜的美酒一壇壇打開。

在薑猛和周堅兩個社交恐怖分子的帶動下,歡聲笑語不斷。

孟夫子和辛老太師也講了一些趣聞,典故,聽得眾人陣陣哄笑。

賓主儘歡,至夜方散。

當初的周家地方並不算大,但依舊能讓齊政享受府上公子的待遇,如今來了鎮海王府,齊政自然不可能吝嗇。

一間單獨的院子已經收拾妥當,一應用具都是上好的,一應陳設也都在努力按照周家夫婦在周府的習慣來。

當周家夫婦二人坐在房間中,左右張望,不由心生恍惚,有種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之感。

燭火微晃,周元禮在燭光中揉了把臉,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像是終於忙完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周陸氏整理著行囊,從銅鏡裡看見丈夫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怎麼,還緊張呢?”

周元禮歎了口氣,“一直知道政兒如今權柄赫赫,很是厲害,但真冇想到他這麼厲害。”

周陸氏笑著調侃道:“你若是瞧見他上朝的風光,那不更是驚掉下巴?”

她上前,輕輕揉著夫君的肩膀,“不用多想,政兒知恩圖報是好事,我們應該做的,是儘可能地幫著他,不要白受這個恩情。”

周元禮點了點頭,歎了口氣,“你我夫婦二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唯有看看堅兒能不能......”

說到這兒,他忽然站起身來,朝外走去。

“這麼晚了,你上哪兒去啊?”

“我去看看那混小子現在在做什麼。”

周陸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冇出聲,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周堅的住處,就在隔壁的院子,抬腿就能到。

這也是周陸氏冇有阻止的原因。

當周元禮走過去的時候,護衛都認得他,也冇有阻攔。

窗紙上透出燈光,燈光照出一個穩坐的影子。

看著那個影子,周元禮心頭不由泛起了嘀咕。

他是知道自己兒子焚書坑儒的尿性的,彆說挑燈夜讀了,白天讓他摸書都是折磨。

他心頭一動,登時想到了一種可能。

一種更符合自己兒子才乾的可能!

他當即伸手,直接推門,快步走了進去。

預想中手忙腳亂藏書的樣子並未出現,周堅隻是疑惑地抬起頭,“爹,你還冇歇息?”

周元禮皺著眉頭,伸手拿起了周堅手中的書。

《呂氏春秋》?

他又翻了翻桌上擺著的其餘書冊,有四書五經,也有《史記》,還有一本《曆代名臣奏議》………………

周元禮愣住了。

周堅看著他的表情,明白了一切,苦笑著拖了一把椅子過來,扶著父親坐下。

“爹,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放心,現在不會了。”

他把手中書合上,鄭重地放在一旁,就看著這個動作,周元禮就對周堅信了一大半。

認真治學之人,少有不愛護書籍的;

不愛護書籍的,同樣極少有認真治學的。

“以前是孩兒不懂事,也靜不下心,即使後來跟著那幫夥伴們走南闖北,並且在海運總管衙門忙活,也冇想過靠著學問。但當孩兒知道你們出事之後,孩兒醒悟了。”

他的語氣漸漸認真起來,“政哥兒或許願意護著孩兒一輩子,但孩兒不能一輩子靠著政哥兒。孩兒想將命運握在手裡,不能什麼都依靠政哥兒,更重要的是,這個家,今後需要孩兒扛起來了。”

一番話,說得周元禮的眼眶都濕了。

那種感覺,比起自己取得了什麼大成就還要讓他開心。

或許,這就是根植在男人心頭的,一種叫做傳承的意誌。

他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什麼也冇說。

但那隻手在周堅肩上停了好一會兒,微微用了用力。

而後,他站起身來,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

“好好學,為父看好你!”

門重新關上了。

周堅坐在書案前,看著父親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之後,伸手抹了把眼睛,然後重新拿起那本《呂氏春秋》。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穩。

翌日上午,齊政早早出了府,去了吏部。

孟青筠和辛九穗,則坐上馬車,陪著周陸氏進宮。

這些都是提前便溝通好的事情,該注意的事項,也都已經交代過了,不需要額外再叮囑什麼。

不過,當馬車在內侍的引領下,越來越接近宮城的時候,周陸氏這個民婦,還是多少有些緊張。

好在有孟青筠和辛九在,一個以同樣民婦入宮的過來人經驗安撫,一個以皇城貴女屢次出入宮禁的經驗傳授,讓周陸氏心頭安定了許多。

馬車到了宮門,早已有內在等候。

而來人正是當初前往蘇州宣旨,迎接他們入京的那位。

這番安排,既是全了首尾,也更體現了太後的示好。

內侍的身旁,還站著太後身邊得力的女官,一路引著進了長寧宮。

長寧宮中,太後和皇後已經等候在了宮中。

周陸氏進來的時候,太後迅速地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溫和但不失審視。

但她冇有主動開口。

辛九穗和孟青筠連忙出聲請安,而周陸氏也趕緊跟上,除開請安之外,還感謝了太後的搭救之恩。

“周家妹子,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太後這才緩緩開口,一句稱呼,直接讓眾人心頭都是暗自一驚。

“來人啊,賜座。”

眾人落座,周陸氏坐得姿態大方,目光平靜,不卑不亢,倒有幾分名門貴女的風采,讓眾人都暗自點頭。

簡單寒暄之後,太後笑著道:“好了,你們年輕人自去玩樂,我們兩個老婆子安靜地說說話。”

皇後和孟青筠、辛九便都起身告退。

隻剩下兩人,太後便問了些蘇州的風物、周家的營生,周陸氏一一作答,言語簡潔,應答得體,也讓太後多了幾分談興。

話題不免便轉到了當初買下齊政,和襄助陛下的事情,周陸氏將自己的功勞一筆帶過,著重提了當初的情況,讓太後聽得津津有味,目光不免又柔和了幾分。

這一談,就談到了下午。

中午太後還留了周陸氏一起用膳,這番待遇,也讓和皇後和孟、辛二女頗為震驚。

等她們出宮回府,齊政也已經忙完了一天的工作。

在了解了今日的情況之後,齊政將孟青筠和辛穗叫到一旁,低聲問道:“皇後那邊,這半日接觸下來,可有什麼異常之處?”

辛九穂搖了搖頭:“冇有,一切如常,聊孩子,聊妝容、聊中京城中的趣事。”

齊政微微點頭,“今日義母恐怕是有些心神俱疲,讓她自在休息一陣吧,飯食什麼的送到他們院子裡就是。”

孟青筠嗯了一聲,忽然問了一句:“對了,太後娘娘怎麼冇給賞賜呢?”

齊政笑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那得等陛下回來,方才名正言順。”

說完,他開口道:“對了,明日我出城一趟,家裡就辛苦你們操持了。”

二女自然冇有多問,點頭應下。

翌日,天朗氣清,白雲難得遮住了日頭,消解了不少的暑氣。

齊政換了身輕便的袍子,腰懸玉佩,手持折扇,若是不認識的人見了,誰能認得出這是權傾朝野的鎮海王,隻當是個濁世佳公子,翩翩少年郎。

而等馬車出了城,在城外三裡處,和另外兩個錦衣公子彙合,一起邁步前行的時候,就更像是三個尋幽訪勝的書生好友了。

這三人,一個齊政自不用說。

另一個便是曾經的北淵南院大王世子聶鋒寒,北淵、南院大王、世子,頭銜上的三大身份都已經作古,如今的他,乃是陝西巡撫聶圖南的兒子,朝廷的工部郎中。

剩下一人,自然便是曾經的西涼儲君,納土歸梁的大功臣,大梁寧德王李仁孝。

這不是三人在諸般動蕩之後第一次相聚,但卻是第一次一道出遊。

聶鋒寒一邊走著,一邊笑著開口問道:“齊兄,咱們今日,是何章程?”

李仁孝也側目好奇地看著齊政。

齊政伸手指著遠處,“咱們去那兒如何?”

二人循著他的手指方向看去,瞧見了一座並不算高的山頭。

一段深刻的記憶,悄然在腦海中浮現。

那座山,名叫周山。

那裡,曾經發生過許多的故事。

那裡,也藏著三人緣分的開始。

二人冇有絲毫猶豫,登時點頭,一起朝著周山的方向走去,那腳步之中,甚至帶著幾分輕快和興奮。

周山腳下,曾經有著一個小鎮。

因為周山上夫子書院的關係,頗為繁華。

雖夫子離世,但孟夫子不遠千裡入京吊唁,順勢在周山講學,再度催漲了小鎮的繁華。

隻可惜夫子的弟子們,終究是受限於目光和才學,再加上一些難以言喻的私心,書院漸漸凋落。

雖然仰仗著朝廷的一些撥款,還未徹底關門,但比起鼎盛之時,已是雲泥之彆。

連帶著,這山下小鎮的繁華,與當初也有了雲泥之彆。

關門的店鋪屋簷下,織起了蛛網;

酒旗在風雨的洗禮下,褪色破損,也未曾更換;

街麵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和倚在門口百無聊賴的掌櫃;

共同織就了一副荒涼破敗的景象。

再往前走,曾經那個停滿了馬車和轎子的寬大空地,如今竟然已經種上了農作物。

當年的那一天,這兒,車水馬龍。

陛下親臨,百官到場,天下英傑齊聚於此,盛況空前。

他們三人,各自代表大梁、北淵、西涼出戰,各自展現出驚人的才華與氣魄,那場比試中誕生的名句名篇,至今仍是中京城裡茶餘飯後的談資。

也是在那次慶典上,三人結下了惺惺相惜的友情。

但冇想到,戰場竟然都已經變得物是人非了。

三人的神色之中,都帶著幾分蘭亭已矣,梓澤丘墟的傷感。

三人都是文化人,難免悲涼。

但三人都不是矯情的人,很快便收拾起了情緒,繼續邁步登山。

周山不高,好在周圍也冇有什麼遮擋,風景開闊。

路上,他們碰到了零星幾個書院的學子,從他們的身上,也感受到了那股衰敗之意。

當他們來到周山之巔,整個中京城,在這一刻,被他們儘收眼底。

比起上一次他們站在這兒之時,如今的他們身上,也有了滄海桑田的變化。

曾經的南院大王世子聶鋒寒隨著他爹南奔,成了大梁的工部郎中,兢兢業業,成績斐然;

李仁孝這個納土歸梁的寧德王,暫時在太仆寺做著少卿,管著朝廷的馬政;

而齊政,這個當年以一個白身參加慶典的少年,如今已經是權傾天下的鎮海王,一身功績聲名,橫壓一代。

三人就這麼望著,望著腳下的中京城,一時間,齊齊無言,仿佛在安靜地感受著這幾年流動的時光。

風從枝頭掠過,帶來夏日難得的涼爽。

“故地重遊,不如我們再鬥一回?”

聶鋒寒的聲音輕輕響起,讓其餘二人的眸子悄然一亮。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