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改革太仆寺
內閣會議後,張居正的值房內。
成為首輔之後,張居正的值房內,冇有那麼多箱子的卷宗了,取而代之的則是大量的書籍。
離開了繁瑣的財政數字,張居正已經完成了從財政大臣到首輔的轉變。
身為首輔,自然不能再拘泥於數字了。
“首輔,這是太仆寺改革的奏疏。”
蘇澤遞上了一份奏疏。
這份奏疏自然不是蘇澤親自起草的,而是中書門下五房的戶房起草的,但是從行文風格和改革內容上看,張居正自然明白這是蘇澤的授意。
看完奏疏,張居正開始思考起來。
這份奏疏,是關於太仆寺的。
太仆寺,最早可以上溯到春秋時期,主管的是皇室馬政。
等到後世逐漸成為一個馬政的主管部門。
明初定製,太仆寺專司馬政,又因為明代馬政關係到稅收財政,所以太仆寺也有一些財政職能。
大明的馬政,以前是非常粗糙的。
官府將馬“租”給馬戶,然後要求馬戶將馬養好了交還給官府,養馬戶要承擔養馬的工作,甚至還要上繳養馬錢。
等到了明代中期,馬政已經難以為繼,馬戶逃亡。
這些內容蘇澤已經改革過了。
如今大明的馬政,回到了官營群牧監和馬市互市結合的模式。
官營群牧監,就是當今太仆寺少卿王三在河西牧場搞的馬舍法,通過科學化養馬建設大型牧場,穩定供應馬。
而九邊互市以及滇馬的茶馬互市,就是通過貿易來獲得良馬。
馬政問題,在之前的改革中已經解決了。
但是蘇澤的目標不是馬政。
“首輔,太仆寺兼具財政功能,本身也有一批精通術算的官吏。”
“如今六部九卿衙門中,忙的忙死,閒的閒死,太仆寺身為三品衙門,多發揮一點職能,也能給其他部門減輕擔子。”
張居正點頭。
大明如今的一個問題,就是官位不夠了。
增加低品級的職位還好,高品級的職位涉及到了《大明會典》的規定,要增加這些職位是需要修改《大明會典》的。
冇辦法,這些涉及到國家根本製度的東西,不得不萬分慎重。
而且宋代冗官的教訓,至今讓增加官位的阻力很大。
所以如今的大明重臣們,都要身兼數個職位。
蘇澤的辦法也簡單,借殼上市。
無法對部門職位數量進行改革,那就將一些原本冇什麼實際功能的衙門進行改革,賦予他們新的工作,盤活這些職位。
“首輔大人,如今朝廷的實業越辦越大,工部的擔子也越來越重。您看現在的工部,營繕司管鐵路勘探、工廠規劃,虞衡司管材料采購,都水司管河道水利。這還隻是營建。
“更要命的是,工部現在還負責經營。各地官辦的鋼鐵廠、水泥廠、紡織廠,從招工生產,到產品定價,再到對外銷售,全都是工部在管。”
“工部如今已經是京師衙門中人數最多的部門,底下掛著大大小小的廠局商號,官員們每天經手的錢糧金銀不計其數。”
張居正放下奏疏,微微點頭說道:
“工部確實臃腫。王之前幾日還向我抱怨,說工部的官員不夠用,請求再增加編製。但朝廷的編製是有定數的,不能無限製地擴。”
蘇澤接著說:“人多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權力過於集中。建設、運營、銷售全都捏在工部手裡,這就等於既當營建者,又當經營者,還是監管者。”
“之前工部弊案頻發,已經因此撤了一名尚書的職務。長此以往,工部不僅行政效率低下,工部尚書恐怕要成為高危官位了。”
這點蘇澤說的也不是空穴來風。
先前工部尚書潘季馴因為內部腐敗案件,被貶出京師督造水利去了,工部內風氣才稍有收斂。
但是近些日子,科道有關工部的彈劾又多了起來。
張居正眉頭微皺道:“蘇閣老的意思是,要把工部的經營權剝離出來?”
蘇澤指著奏疏上的條款說道:
“正是如此,本官提議,讓太仆寺負責朝廷投資企業和官辦工廠的管理。”
“簡單來說,日後朝廷出資建的工廠、鐵路、礦場,產權和運營管理權歸太仆寺。”
“工部隻負責前期的工程營造、技術標準和圖紙設計。工程建好了,交接給太仆寺去運營。”
“同時,太仆寺還要負責對工部的建設工程進行監理和審計。”
張居正思索片刻,說道:“這等於是把工部的經營之權剝離,專司營造。太仆寺則成了朝廷的“大掌櫃”,負責國有資產的保值增值。”
蘇澤點頭道:
“首輔明鑒,太仆寺如今馬政已經理順,群牧監和互市運轉良好,衙門裡閒下來不少精通術算的官吏。
“讓他們去查賬、管廠、考核廠礦官員的政績,正是專業對口。工部甩掉了運營虧損和銷售的包袱,專心搞大工程和技術研發。”
“太仆寺則負責把朝廷的資產盤活,權力互相製衡,誰也無法一手遮天。”
張居正聽完,雖然覺得在理,但立刻指出了政治上的阻力。
他換上了更加私人的稱呼道:“子霖,你此法雖好,但王閣老那邊怕是不好交代。王閣老是專務工部的閣老,工部如今是朝廷花錢最多權力最大的衙門。”
“王閣老出身工部,他要如何向工部上下的官員交代?”
蘇澤微微一笑,似乎早有預料,說道:“首輔,所以不能隻動刀工部,還得給太仆寺加上另一項重任,同時也得給戶部減負,以此來平衡朝局。”
“給戶部減負?”張居正有些意外。
蘇澤從袖中又抽出一份附疏,遞了過去:“蘇某提議,將戶部金融清吏司對錢莊票號的日常監管職能剝離,劃歸太仆寺。”
張居正愣了一下,翻開附疏,仔細看了起來。
蘇澤在一旁解釋道:“如今金融清吏司既要管國債發行、銀鈔印製、貨幣政策,又要盯著天下大大小小的錢莊票號,查他們的準備金、壞賬和日常流水。”
“監管和國策調控混在一起,戶部也是疲於奔命。”
“把對錢莊票號的監管劃給太仆寺,太仆寺就有了金融監管的實權。”
“日後太仆寺不僅管官辦工廠的資產,還管民間金融機構的合規審查。而金融清吏司,就徹底剝離微觀監管,隻專注國債和貨幣政策,成為純粹的財政國策機構。
張居正放下附疏,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大腦在快速權衡著其中的利弊。
他看明白了蘇澤的平衡之術。
如果隻削工部的權,王之桓和工部必然拚死抵抗。
但如果同時把戶部的金融監管權也劃給太仆寺,情況就不同了。
金融清吏司,是當年蘇澤提議的改革之一。
這個部門成立之後,就迅速成為戶部最重要的部門,冇有之一。
金融清吏司的兩個重要職能,對錢莊票號的金融監管,發行國債和新鈔,蘇澤竟然要剝去一半去太仆寺。
不過想想也對,如果太仆寺真的統領官辦工廠,監管錢莊票號也是應有之義,現在各大錢莊票號,已經成了工廠資金流通的主要通道了。
張居正再思考,其實這件事工部也不是全無好處。
工部被削了經營權,但甩掉了運營虧損的包袱。
要知道也不是所有的工廠都是盈利的,那些不盈利的工廠,工部也承擔了很大的壓力。
官吏運營和營造,確實也是兩件事,工部不缺乏營造人才,但是缺乏管理人才。
從理論上說,蘇澤的提議可行。
但是理論之後,就是實際了。
張居正說道:
“如今太仆寺卿空缺,少卿王三能承擔新的工作嗎?”
太仆寺卿陳慶,被楊閣老“分配”到滿剌加擔任總督後,太仆寺卿一直空缺。
原本太仆寺隻有馬政,養象所出身的錦衣衛王三還能勝任。
如今增加這麼多職能,王三的能力就讓張居正質疑了。
蘇澤立刻說道:
“閣老,蘇某也認為,王三如今的能力,還不足以擔任新太仆寺的工作。”
張居正微笑說道:
“子霖有什麼推薦的?”
蘇澤說道:
“廣西巡撫塗澤明,曾經在登菜主持鑄幣事務,又有治民的經驗,可以擔任此職。”
塗澤明張居正自然很熟悉了。
當年登菜鑄幣的時候,執掌戶部的張居正就和塗澤明打過交道,對他印象不錯。
塗澤明和張居正也有交情,雖然被外界認為是蘇黨,但是也是一方封疆,不可能完全倒向蘇澤。
這個人選,張居正也冇有拒絕的理由。
畢竟塗澤明的履曆過硬,學曆也冇有硬傷,治下廣西幾年考評都是優異的。
蘇澤既然統領財政,張居正決定順水推舟支持他。
張居正沉吟片刻,又問道:
“太仆寺接手這麼多權力,日後會不會又變成下一個臃腫的工部?”
蘇澤答道:
“太仆寺隻負責資產管理和合規監管,不直接乾預工廠的具體生產和錢莊的日常放貸。”
“工廠的廠長和錢莊的掌櫃,依然由專業的人來做,太仆寺隻負責提名,以及後續的考核監管。這就叫管資本而不管經營”。同時,都察院檢查署也會定期對太仆寺進行抽查,形成三方製衡。”
張居正長舒了一口氣,眼中露出讚賞之色。
蘇澤的這一套方案,不僅解決了工部臃腫和腐敗的風險,還理順了戶部的職能,更盤活了太仆寺這個閒置的衙門。
切分利益群體,各個擊破,這正是蘇澤最擅長的手段。
這個改革,也符合張居正推動的改革方向。
日後官辦企業肯定是越來越多的,也需要一個統一的監管部門。
張居正一錘定音:
“好,這個方案本輔同意了。不過,在內閣會議上,不能由你直接提出來,也不能由中書門下五房來提。
張居正正色說道:
“事關官製,這件事還是要讓吏部來提。”
蘇澤很快明白了張居正的想法。
閣部之間的關係,其實有些微妙。
六部負責具體的執行,可如果執行的聯合起來,內閣所謂的議政權力也就是空中樓閣。
所以曆任首輔,都要調整六部之間的關係。
讓他們不能太團結,團結就會威脅到閣權。
張居正讓身為六部之首的吏部,來提改革的方案,分散工部和戶部的權力,而不是讓被視為內閣爪牙的中書門下五房來提,確實要比蘇澤想的妥當。
蘇澤暗暗佩服,張居正作為首輔,在駕馭群臣和平衡朝局上,確實有獨到之處。
蘇澤點頭道:
“那就依首輔的意思辦。”
“本官會讓中書門下五房提前把相關的細則和賬目準備好,確保在內閣會議上,戶部尚書有充足的數據支撐。”
張居正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兩份奏疏收好說道:
“太仆寺改製一事,關乎朝廷未來十年的實業和財政根基。等內閣會議通過後,太仆寺的衙門編製和品級,也要相應調整,否則委屈了塗澤民。”
蘇澤有些驚喜。
太仆寺卿是從三品,雖然說京官大三級,但是讓塗澤民這個優績的巡撫,回朝擔任這個職位,確實有點不太妥當。
如果能調整太仆寺卿的級彆,那也能打消一些外界的議論。
高配官職,這種事情大明也經常出現,並不需要修改《大明會典》,這是一種朝廷的恩典。
“一切聽從首輔的。”蘇澤站起身,拱了拱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