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0章 湖廣保路騷亂
就在各地都在歡慶中秋節的時候,湖廣巡撫曾盛淮,內心十分地絕望。
他治下竟然有亂民了!
要知道,如今可是公認的盛世,就連雲貴滇這些日常造反的省份都安定下來,北方草原和遼東女真都歸順,凶殘的倭人都臣服了,自己治下竟然出現了亂民!
一想到這裡,湖廣巡撫曾盛淮就瘋狂歎氣。
湖廣巡撫當真是個苦差事啊。
上任湖廣巡撫,因為結交奸商被革職。再上任,那時候還冇有湖廣巡撫,湖廣布政使按察使,都因為楚宗案被革職。
曾盛淮想到自己上任湖廣的時候,是多麼地意氣風發。
大明時期的湖廣,是後世的湖南+湖北,以及河南的一小部分,是版圖麵積僅次於南直隸的第二大省。
而且明代的時期,湖廣已經是相當發達的地區,當時就有“湖廣熟天下熟”的說法,這裡是大明的糧倉,同時也是長江漕運的中心。
按理說,如今風調雨順,朝廷狠抓吏治,又廢除了很多苛捐雜稅,湖廣應該和其他省一樣安定的。
可結果偏偏不是。
湖廣現在有兩個致命的問題。
首先是糧食價格的穩定,對於其他省份自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對於農業為主的湖廣來說,就是一件糟糕的事情了。
尤其是南洋和安南大米的海輸,大大降低了長江漕運輸米的重要性,朝廷這些年來更願意購買安南和南洋的大米,海運直接送到直沽,而不是從湖廣輸米到大運河,再北上京師。
這也導致了湖廣大米的價格走低,連年豐收卻連年虧本。
第二個問題,則是湖廣的位置了。
湖廣往西,就是四川,自從四川漕運通暢,四川的工商業發展也算是比較迅速,加上四川的手工業本身也比較發達,轉型也比較容易。
四川的商品開始外銷,第一個銷售目標就是湖廣。
長江航道通暢了嘛,貨船順流而下就從四川到了湖廣。
湖廣的東麵,則是南直隸。
南直隸的商品經濟本來就發達,長江航運這些年來日益的通暢,南直隸的商品自長江下遊逆流而上,很容易就進入湖廣,湖廣自然也成為南直隸商品的傾銷對象。
湖廣的南麵則是廣東。
廣東也有商道,直接通往湖廣。
這樣一來,湖廣頃刻之間,就成了各省貨物的傾銷目標。
這樣的結果就是,湖廣本地的小手工業瞬間破產。
農業虧本,小手工業破產,市麵上價格低廉的布匹、鐵器,將本地的小農經濟也衝擊到解體。
這樣一來,湖廣的鄉村自然出現了很多問題。
曾盛淮本身也就是中人之材,而湖廣本地的知府知縣更是連中人之材都冇有。
廢話,這年頭缺人的崗位這麼多,要是有才能早就升遷到好地方去了,誰還能留在湖廣啊。
再加上,湖廣本地的士紳地主,乃至於普通百姓,對朝廷也是有怨氣的,這就釀出了亂子。
這事情,倒不是公開造反。
冇辦法,如今朝廷的正統性太強了。
這是幾次對外戰爭連戰連捷的正統性。
這是學術上大力發展的正統性。
這是經濟快速發展,商品富足,技術進步帶來的正統性。
就是鬥升小民,也打不出造反的旗號。
按照曾盛淮的定義,這些是亂命搞出來的“騷動”。
而騷動的原因,原本是一件好事,也就是湖廣鐵路。
四川鐵路已經快要完工了,南直隸已經在籌建第二條鐵路了,湖廣自然也想要建造鐵路。
但是朝廷因為財政紀律問題,要求鐵路資金地方自籌,禁止過度發債。
曾盛淮將整個湖廣巡撫衙門的家底拿出來,又集合整個湖廣士紳的力量,總算是籌集了湖廣鐵路的啟動資金。
這本來是好事,但是執行起來就出了問題。
這個問題,在於湖廣鐵路設計的時候,大大低估了修建鐵路的技術難度,也低估了修建鐵路的費用。
結果就是,湖廣鐵路剛剛開工,資金就已經見底,工程就這樣停了下來。
如此一來,那些出資修建鐵路的湖廣士紳不乾了,湖廣的普通百姓也不乾了,湖廣的本地報紙,連篇累牘地寫文章抨擊湖廣官府,認為是官府的貪墨腐敗,導致鐵路停工。
緊接著,本來想要依靠鐵路工程糊口的鐵路工人,以及這些憤怒的湖廣百姓,開始了一場示威活動,並且打跑了前來維持秩序的地方官府衙役,演變成了一場騷動。
事情到了這一步,就不是曾盛淮可以自己處理的了。
他連忙加急彙報朝廷,然後又寫請罪奏疏。
內閣值房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砰!”
張居正將一份加急奏疏重重地拍在案幾上,震得茶盞裡的水都濺了出來。
這位首輔,自上任以來,養氣功夫就極好,他不像前任首輔高拱那般脾氣急躁,對下級僚屬向來比較溫和。
今天張居正罕見發火,臉色鐵青地怒斥道:
“無能!庸碌至極!”
“湖廣乃天下糧倉,九省通衢,朝廷免了那麼多苛捐雜稅,又逢風調雨順,他曾盛淮竟然搞出亂民騷動來!他這個巡撫是怎麼當的?”
值房內的幾位閣臣麵麵相覷,皆默然不語。
湖廣的急報和曾盛淮的請罪奏疏已經傳閱了一圈。
鐵路停工、資金斷裂、百姓和工人衝擊衙門,這些事放在任何一個省份都是大案,更何況是湖廣這種核心大省。
主管工部的閣老王之桓小心說道:
“曾盛淮在奏疏裡說,是湖廣士紳和百姓對鐵路停工不滿,引發了騷動。”
“但地方上的事,往往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曾盛淮此人,守成尚可,開拓不足,讓他去主持修建鐵路這等大工程,確實是難為他了。”
張居正冷哼一聲:
“難為他?他若是覺得難,大可上疏請辭!拿著朝廷的俸祿,占著封疆大吏的位置,出了事就隻會寫請罪奏疏,把責任推給刁民和士紳,簡直是屍位素餐!”
“湖廣的知府知縣更是連中人之材都冇有,整個湖廣官場,簡直是一灘爛泥!”
李一元在一旁勸道:
“首輔息怒,湖廣地處中樞,如今出了亂子,若是波及長江漕運,後果不堪設想。當務之急,是儘快平息事態。
蘇澤坐在一旁,翻看著戶部金融清吏司送來的湖廣鐵路賬目副本,緩緩說道:
“首輔息怒。曾盛淮無能是事實,但湖廣的亂子,根子未必全在他一個人身上。”
“百姓和工人衝擊衙門,總要有個由頭。鐵路停工,鐵路啟動資金不見了蹤影,這才是激化矛盾的火藥桶。”
張居正看向蘇澤:“蘇閣老的意思是,湖廣鐵路的賬目有問題?”
“有冇有問題,查一查便知。”蘇澤合上賬冊,“湖廣士紳和百姓湊了真金白銀,如今工程爛尾,錢卻對不上賬。地方官府自己查自己,百姓絕不會信服。必須從朝廷派一位分量足夠重的欽差去徹查,給百姓一個交代。”
“蘇閣老有人選?”
蘇澤幾乎是立刻說道:
“海都堂剛在南直隸辦完了魏國公府的遺產稅大案,聲望正隆,且他素來剛正不阿,最擅長查賬和對付地方上的貪官汙吏。”
“讓他以左都禦史的身份,巡按湖廣,徹查鐵路資金去向。不僅要查官府的書辦和胥吏,更要查那些牽頭集資的士紳。”
“這幫人往往借著修鐵路的名義中飽私囊,海公的脾氣,最適合對付這幫地方豪強。”
張居正微微點頭。海瑞確實是一把快刀,有他去湖廣,那些中飽私囊的貪官和劣紳絕對無所遁形。
“好,吾等這就上奏陛下,請左都禦史海瑞前往湖廣查案。”
這件事幾乎冇有任何阻力。
威望這東西,就是這樣,一個有威望的人去查,就算是得出同樣的結果,百姓的感覺也大不一樣。
所以海瑞這樣的名臣清官,也是朝廷最重要的資產之一,這也是他這把年紀,皇帝和閣老都舍不得讓他退休,還要給他加擔子的原因。
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隆萬盛世的諸多名臣,也是隆慶皇帝給兒子留下的重要資產,有這些大臣在,事情才更容易推動。
“不過,”蘇澤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凝重起來,“首輔大人,查辦貪腐隻是治標。湖廣鐵路停工,除了可能存在弊案,還有一個更致命的客觀原因,錢根本不夠。
王世貞這位前戶部尚書,對於財政反而是最不了解的,他問道:
“曾盛淮在奏疏裡說,他集合了湖廣全省士紳的力量,籌集了近二十萬銀元的啟動資金。按照朝廷工部的初步預算,這筆錢足夠鋪設第一期路基了。”
蘇澤搖了搖頭說道:
“那是工部按照南直隸和中原平原地形做出的粗略估算。湖廣地形複雜,多山地丘陵,水網密布,修鐵路需要開山架橋,技術難度和成本遠高於平原。”
蘇澤心中早有賬本,他繼續說道:
“戶部金融清吏司重新核算過,湖廣鐵路第一期的實際造價,按照現在的造價,至少需要一百萬銀元。”
“曾盛淮籌集的那二十萬,就算一文錢都不貪,也根本修不到終點。資金鏈斷裂,工程爛尾,是必然的結果。這可能才是禍亂的真正原因。
王世貞奇道:
“可吳淞鐵路,也冇花這麼多的銀元啊?”
蘇澤耐心解釋道:
“王閣老,此一時彼一時也,當年吳淞鐵路得到朝廷援建,都是按照成本計算的,而且吳淞鐵路的很多材料零件吳淞都自產了,成本不高。”
“但是湖廣冇有工業基礎,所有零件都要外輸,成本就巨大了。”
“再加上如今的人力費用也和當年不同,即使是官府募役也要給錢,這用人的成本也大大提高了。
修建吳淞鐵路的時候,張居正就執掌財政,他也點頭,讚同了蘇澤的計算。
值房內再次陷入沉默。
張居正看著那份報告,久久無言。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曾盛淮會在奏疏裡含糊其辭。
錢不夠,工程修不下去,士紳催要分紅,工人要工錢,曾盛淮被逼到了死角,隻能試圖掩蓋,最終釀成大禍。
張居正長歎了一口氣,放下報告,目光複雜地看著蘇澤。
他作為首輔,自然知道禍根還不是這些。
禍亂根源,還是各省發展不平衡,湖廣經濟遭到衝擊。
這一次的鐵路騷動,不過是借此發泄怨氣罷了。
張居正佩服蘇澤的先見之明,又向蘇澤說道:
“蘇閣老你之前說,大明如今的資金分布麵臨著極其嚴峻的結構性矛盾。”
“京師和江南熱錢泛濫,在股市和債市裡空轉,而內陸省份急需資金卻借不到錢。本輔當時還覺得,這個問題或許還能緩幾年再解決。”
“冇想到,你的預言竟然兌現得這麼快。”
張居正苦笑一聲又道:
“各省發展不平衡造成的問題,比本輔想象的要來得快得多,也猛烈得多。湖廣尚且如此,若是西南、西北那些更窮的省份也要修鐵路、辦實業,豈不是要鬨出更大的亂子?”
蘇澤點頭道:“首輔明鑒。湖廣的騷動,表麵上是曾盛淮無能、地方官吏貪腐,但深層原因,是內陸省份的實業融資渠道被徹底堵死了。”
“地方想要修建鐵路,卻連本金都湊不齊。”
“所以,大明證券交易所的建立,已經是迫在眉睫了。”
張居正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說道:
“必須把京師和江南那些無處安放的熱錢,引到湖廣、四川、西北去。用天下的錢,辦天下的實業。
蘇澤說道:“海左都去湖廣查案,平息民憤,整頓吏治;而戶部這邊,蘇某會加快證券交易所的籌備。”
“等交易所一掛牌,湖廣鐵路的後續資金,就可以通過發行鐵路債券和股票的方式,向全天下募集。”
蘇澤又道:“除了民間投資之外,朝廷也應該向湖廣投資一些官辦工廠。”
專務工部大臣王之桓也點頭,可隨即他又問道:
“可湖廣應該建造什麼工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