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四川放假風波
這一次朝廷的假期調整,聖旨中也寫明了,京畿和直沽等地區強製執行該假期調整,其他省府縣,可以按照自己的實際情況執行,其他省府縣,可以按照自己的實際情況執行。
這也是蘇澤在票擬中的建議。
各地方的條件不同,如果一刀切反而不好,所以各地按照自己的情況製定放假標準,給地方一些靈活性。
再不濟等到日後大明經濟發展了,再統一調整就是了。
聖旨抄送到了四川。
四川巡撫蔣聞道,是個一輩子都在地方上的守成官員,這輩子冇有太大的功勞,但是一輩子四平八穩,在任上也都能做出一些成績來。
其實這樣的官員已經很厲害了,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能夠做到這樣的官員,在人情世故和吏治工作上,都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他們無法升任九卿重臣,可能是缺了學曆,也可能是缺了後台,還可能是年齡上差了一些。
蔣聞道就是學曆和年齡的問題。
他四十歲中進士,還是三甲進士,初任官是知縣,靠著功勞一步步升遷,等到了四川巡撫的位置上已經是六十歲了。
大明朝並冇有明確的致仕年齡,但是這是對重臣而言的。
普通地方官員,七十歲算是一道坎,也是地方官員的“斬殺線”。
超過七十歲的官員,上級考核會變得更嚴格,也容易被科道官員盯上彈劾。
若是做出一點錯事來,就會以“老病無能”、“戀棧權位”這些理由來彈劾。
一旦彈劾罷官,就等於在整個職業生涯中留下了汙點。
所以大部分省府縣級的官員,到了七十歲就會主動告老還鄉。
蔣聞道已經六十三了,他的巡撫任期也已經三年,大概會完成這個任期後,下一個任期升個南京的朝官掙一下退休待遇。
和蔣聞道相比,四川參政張元忭,就是另外一個劇本。
張元忭,蘇澤的弟子,科舉狀元,主動外任地方。
上一任還是夷陵知州,這一任就是四川參政,是四川布政使衙門的二把手,且四川布政使長期空缺,他就是實質上的布政使。
經過蘇澤的改革後,如今一省巡撫為正印官,是一省的絕對權威。
布政使是二把手,負責省內的人事、財政。
按察使是三把手,負責省內監督和司法工作。
都指揮使是四把手,負責省內的軍事工作。
不到三十歲的年紀,擔任一省實質上的二把手,和蔣聞道的穩重相比,張元忭大力推動四川各項改革,是銳意進取的改革派官員,在省內名聲甚至超過了蔣聞道這個四川巡撫。
不過蔣聞道倒是很樂意支持張元忭折騰,也幫著他處理了不少收尾的事務。
張元忭坐在布政使司的值房裡,手裡拿著內閣下發的《大明休沐條例》邸報。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條例規定五日一休,外加清明、中秋等節假。
張元忭放下邸報,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前陣子在重慶府和瀘州段視察鐵路工地的場景。
那些民夫和礦工,每天在烈日和礦洞裡勞作大幾個時辰。
他親眼見過礦洞裡因為疲勞操作失誤,被落石砸斷腿的礦工。
也見過鐵路工地上,民夫因為連軸轉,中暑倒在軌基旁,被同鄉用涼水潑醒後繼續掄鐵釺。
蘇澤在信中說過,機器連軸轉都要停機檢修,何況是血肉之軀。
張元忭暗下決心,這套休條例,必須在四川推行下去,尤其是那些官辦礦場和鐵路工地。
他拿著邸報,去了巡撫衙門。
蔣聞道正在院子裡打太極,見張元忭進來,收勢接過邸報看了看。
“蔣撫台,朝廷的休條例下來了,我打算以布政使司的名義,向全省各府縣下發執行公文。”張元忭開門見山。
蔣聞道笑了笑,把邸報放在石桌上:“元忭啊,你這道公文發下去,底下怕是要炸鍋。”
“為何?”張元忭皺眉,“這是陛下和內閣定下的國策。’
蔣聞道倒了杯茶說道:
“國策不假。但你看看四川的實際情況。”
“四川各府縣,政務繁雜,治安、刑名、錢糧,哪一樣不需要人盯著?”
“衙門如此多的公務,若是放開休假,他們也怕啊。”
張元忭問道:
“怕什麼?”
蔣聞道看著張元忭說道:
“怕擔責。怕政務積壓,怕被都察院的巡察禦史彈劾·怠政’。
“更怕底下的人放了假,出了亂子,板子打在縣令身上。”
張元忭沉默了。
他知道蔣聞道說的是實情。
地方官的考核極嚴,稍有不慎就會留下汙點,那就是幾年耽誤下來了。
這也是大家都不願意去地方當官的原因,地方官員處理的事情多,更容易犯錯。
“那就不管底層勞工的死活了?”張元忭語氣有些生硬,“下官在瀘州段,看到那些礦工和民夫,累得連飯碗都端不穩。如果不強製放假,那些礦主和督工為了趕工期,絕不會主動讓他們休息。”
蔣聞道擺擺手,他知道張元忭的性格,並非是刻意衝撞自己,這些年來兩人配合也算是默契。
蔣聞道:
“本官冇說不管。但做事要講策略。你強行壓下去,地方官明裡遵旨,暗裡拖延,最後吃虧的還是那些勞工。”
“那撫台的意思是?”
蔣聞道眯起眼睛:“設個局,讓他們自己把心裡的算盤打出來。”
三日後,布政使司衙門召開全省政務擴大會議。
四川下轄的各府知府,以及幾個大縣的知縣,都接到了張元忭的傳召,齊聚成都。
會議的主題,就是研討《大明休條例》在四川的落地細則。
大堂內,官員們分列而坐。
張元忭坐在主位,蔣聞道作為巡撫,坐在旁邊旁聽。
“諸位,朝廷的休沐條例,大家都看過了。”張元忭開口,“內閣的意思很明確,京畿和直沽強製執行,各省府縣按實際情況執行。今日叫大家來,就是議一議,咱們四川怎麼執行。”
話音剛落,成都知府就站了出來。
“張參政,下官有請。”
成都知府苦著臉說道:“成都府作為首府,商賈雲集,流動人口多,治安壓力極大。若衙門官吏五日一休,遇到突發案情,人手根本調配不過來。下官懇請,成都府維持舊例,十日一休。”
有了帶頭的,其他知府知縣紛紛附和。
重慶知府接著說:“重慶府水路碼頭多,幫會雜,刑名案子多。官吏若是放了假,百姓來告狀找不到人,豈不怨聲載道?下官也懇請維持舊例。”
嘉定州知州也站了起來:“參政,地方上不比京畿。京畿有治安司,有巡警,咱們地方上全靠衙門裡的衙役和書辦。秋收在即,錢糧征收正值關鍵,他們要是放了假,衙門就停擺了。”
“下官附議。”
“下官也附議。”
大堂內,反對官吏五日一休的聲音此起彼伏,幾乎是一邊倒。
張元忭臉色不太好看,他說道:
“諸位大人,朝廷體恤臣工,賜下假期,可諸位是要拒絕朝廷的善政?”
成都知府連忙解釋:“參政,下官等並非貪圖勞作,實是政務所迫。衙門官吏,實在不能休。”
“對對對,實不能休也。”眾官員連連點頭。
對於這些表態,蔣聞道就很清楚其中的想法了。
最反對的,成都府和重慶府,兩府官辦的工礦最多。
成都府是礦場以及鐵路公司都在這裡,一旦執行休假,按照朝廷的政策,節假日加班就要給加班費,這是一大筆的費用。
重慶府是漕運要衝,漕運工人也是最多的,也是同樣的理由。
兩府財政雖然都不算緊張,但是地方官員都希望將財政收入投入到更有成效的地方,提高自己的政績。
而不是給工人發放加班費上。
這時候,一直旁聽的蔣聞道咳嗽了一聲,緩緩開口了。
“張參政,諸位同僚的難處,本撫也是知道的。”
蔣聞道站起身,走到大堂中間。
“地方政務繁雜,這是實情。大家怕休假耽誤了政務,怕被禦史彈劾,這也是人之常情。”
官員們見巡撫發話,紛紛鬆了口氣,以為蔣聞道要替他們做主。
蔣聞道話鋒一轉:“但是,朝廷的條例,是為了體恤勞工。咱們四川的礦場、鐵路工地、官辦作坊,那些民夫和工匠,乾的都是賣力氣的活。如果不給他們放假,出了人命,算誰的?”
官員們又低下了頭。
“所以,本撫有個折中的法子。”蔣聞道環視四周,“既然大家一致認為,衙門官吏不能休假,為了方便百姓辦事,為了不廢政務。那咱們四川就出台一個補充細則。”
“第一,全省所有礦場、鐵路工地、官辦及民辦作坊、商鋪,嚴格執行朝廷的五日一休及節假標準。若有東家、督工敢克扣假期,強迫勞工加班者,按《大明律》從重處罰,地方官監管不力者,同罪論處。”
“第二,全省各府縣衙門官吏,體恤民情,自願放棄朝廷新規,繼續執行舊例休。遇清明、中秋等節假,衙門不設全休,實行輪值製度,確保百姓隨時能辦事。”
蔣聞道看著眾人:“大家覺得,這個法子如何?”
大堂內鴉雀無聲。
好家夥,他們算是反應過來了,蔣聞道這是和張元忭商議好了啊!
剛剛自己說政務繁忙為借口,不讓放假,現在蔣聞道讓官府不放假,這個借口就不能用了。
如果哪個地方官敢反對這個方案,那就等於既不想讓民間休息,又冇有反對的合理理由。
可事情已經這樣了,蔣聞道和張元忭,是本省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他們都要推動的政策,下麵如果繼續反對,就是不給兩位省府官員臉了。
成都知府第一個反應過來,大聲表態說道:
“撫台高見!下官等心甘情願放棄休假,堅守衙門,為百姓辦事!”
一個人表態,剛剛的同盟立刻破碎。
“下官附議!絕不廢弛政務!”
“下官等願為四川百姓,鞠躬儘瘁!”
一時間,大堂內群情激昂,仿佛這些官員都是一心為民的青天大老爺。
會議結束後,張元忭和蔣聞道回到後堂。
張元忭給蔣聞道倒了杯茶,由衷地說道:“撫台這一手,元忭受教了。”
蔣聞道接過茶,笑了笑:“元忭啊,你心裡是不是覺得,這些官員虛偽得很,明明是自己不想擔責,卻說得那麼大義凜然?”
“確實有些。”張元忭坦誠道。
“這就是官場。”蔣聞道喝了口茶,“蘇閣老常說,做事情要切分利益群體。現在,把衙門和民間切開,用大義壓著,事情就好辦多了。”
張元忭感歎道:
“蘇師曾言,對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手段。下官原本以為,強推新政就是雷厲風行,如今才明白,順勢而為,借力打力,才是上策。”
蔣聞道欣慰地點點頭:“你還年輕,有蘇尚書教導,將來的成就,遠在老夫之上。
張元忭如今也是官場老油條了,他立刻說道:
“下官會將四川的事情,寫信告訴蘇師的。”
幾日後,四川布政使司和巡撫衙門聯合下發公文。
公文詳細規定了民間工農商的休假標準,並附帶了嚴厲的懲罰措施。
同時,也通報了全省官吏“自願放棄新規,堅守舊例”的“感人事跡”。
公文下發後,四川各地的礦場和鐵路工地,立刻落實了五日一休。
那些原本想克扣假期的礦主和包工頭,看到縣令帶著衙役,頂著節假日不休息的“黑眼圈”來巡查,誰也不敢頂風作案。
勞工們得到了實實在在的休息,對朝廷和官府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