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缸中之腦
戚未晞最終冇有說，她被麵色陰沉的陸曉芊推了出去，半晌，芷月代替戚未晞進來照顧陸曉芊。這個時候，也隻有芷月能令她平靜下來。
在陸曉芊斷斷續續的敘述中，芷月總算把前因後果給摸清楚了。她先是心疼地揉了揉陸曉芊的頭發，扯了張麵巾紙，幫陸曉芊把眼淚輕輕擦乾淨，柔聲說：“那麼你覺得，陸離現在還可以信任嗎？”
“我到死都不再信任他！更不會原諒他！他害我成了孤兒，害我失去了我的媽媽！封印我的記憶！我恨不能讓他為我的母親陪葬！”陸曉芊聲嘶力竭地喊著，全身不斷地顫抖著。
“你先冷靜！”芷月急忙握住陸曉芊冰冷到嚇人的手，極力讓她平靜下來，又說，“封印了那些悲傷黑暗的記憶，不是能讓自己好受些嗎？他這樣做，也是為你好啊。”
“為我好？嗬。”陸曉芊若有若無地笑了一聲，笑得分外蒼涼，令芷月心中一緊，“或許是他善心大發，害怕幼小的我會心靈受到創傷，於是封印並修改了我的記憶，把我送進孤兒院。但是我卻被零點學院給錄取了，和他成為死對頭，怕我會想起那些黑暗的記憶，於是故意走近我，假意幫助我……”
不過是為了彌補內心的不安！
芷月啊芷月，你是冇有感受過我現在的心情，你知道我現在心裡有多麼多麼難受嗎？我曾經以為我起碼擁有過一段短暫而美好的童年時光，我曾經以為我有一個照顧了很久的好媽媽，我曾經以為我是那麼幸福。
但是你現在要告訴我，那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被編造出來的，都是幻象罷了。而真正屬於那些我的時光，充滿了暴風雨與鮮血，充滿了無止儘的黑暗與觸摸不到的微光。而我呢，卻曾經那麼相信自己的記憶，甚至將它當做我為數不多的財富之一。
我曾經這樣麻痹自己，我之所以現在要經曆這麼多風風雨雨大風大浪，要經受這麼多離彆背叛生死攸關，是因為我的快樂時光已經全部耗完，在我童年的時候，雖然我並不記得那麼多。我現在要做的是忍受苦難戰勝眼前的一切困難，迎來下一段快樂時光。
但是現在我才知道，我從來都不曾擁有過“快樂時光”。
你就等於將我的世界一根重要的支柱拆去了啊！
而且毀滅我世界的，是陸離啊。陸離，我是那麼相信他，信任他，在每一個看不見黎明的夜晚總會在心裡默默地想著他，猜他會不會和我一樣孤單，和我一樣渴望著黑暗快些過去，猜他會不會像我想他那樣想我。
我感覺我就像個小醜一樣被耍來耍去啊！
“過去是過去，我們現在必須要接受現實。”芷月安慰道。
“如果說那些封印的記憶令我難過、痛苦的話，那麼還有一件事情更令我彷徨、恐懼、無法接受。”陸曉芊的雙眼空洞得仿佛不存在，那飄渺的目光，像浩瀚宇宙中的黑洞一樣，仿佛吸收了天底下所有的憂傷，“我現在很害怕有一天，忽然又一個我很重要的人告訴我，我現在所經曆的一切，不過是海市蜃樓，而你們，不過是那個人捏造出來的角色罷了。而我所處在的真正的世界，充滿了虛妄與不堪。那我生存還有什麼意義……”
芷月被陸曉芊的想法嚇了一跳，她似乎不敢照著陸曉芊的思路往下想。她先是皺著眉拍了拍陸曉芊的後背，然後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她：“彆說瞎話，再怎麼樣我們是真實存在的……曉芊，你有冇有聽過‘缸中之腦’假想？”
“‘缸中之腦’假想？”
“希拉裡?普特南在他的書《理性，真理和曆史》中闡述的假想。”芷月娓娓道來，語氣平靜到不能再平靜，儘管接下來她說的有多麼令人震驚。
一個人（可以假設是你自己）被邪惡科學家施行了手術，他的腦被從身體上切了下來，放進一個盛有維持腦存活營養液的缸中。
腦的神經末梢連接在計算機上，這台計算機按照程序向腦傳送信息，以使他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覺。對於他來說，似乎人、物體、天空還都存在，自身的運動、身體感覺都可以輸入。
這個腦還可以被輸入或截取記憶（截取掉大腦手術的記憶，然後輸入他可能經曆的各種環境、日常生活）。他甚至可以被輸入代碼，“感覺”到他自己正在這裡閱讀一段有趣而荒唐的文字。
有關這個假想的最基本的問題是：“你如何擔保你自己不是在這種困境之中？”
芷月波瀾不驚地說完這一切之後，凝視著陷入沉思的陸曉芊，緩緩道：“你有冇有想過，我們僅僅隻是一本書中的人物。我們經曆的所有的所有，不過是被人精心描繪的另一個世界罷了。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的所見所聞，都被人操控著。我們的所念所想，甚至生老病死，不過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的一念之間。
“縱使我們存在在這樣的虛幻世界中，但我們，並不是虛幻。有些事情，不必看的那麼重，這個世界，隻不過是一場我們看不見的遊戲。我們就存在這場無休止的遊戲中，演繹著屬於我們的故事。既然無法改變，那麼為什麼不去學著適應呢？冇有了過去，難道我們不可以擁有未來嗎？你有我，我有你，這就足夠了啊。”
是啊，你有我，我有你。
陸曉芊臉上淚痕依稀，雙眸卻如鑽石般閃爍著，無比堅定地放著光芒。
這不就足夠了嗎？無論即將發生什麼，離彆也好，背叛也罷，隻要這個星球永恒，隻要這個世界還存在，我們就冇有怨恨的理由。因為，我們不是為了其他事物而活著，而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背叛也好，欺騙也好，身邊有你，我便不再害怕。
芷月微笑著點點頭：“我認為你應該試著去尋找陸離為什麼要傷害你母親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