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懷疑
我好似做了錯事兒被抓住的孩子一般灰溜溜的站在王雪塵麵前。
王雪塵從抽屜中拿出來根卷煙點燃,“蘇瑾~你來的時間短,很多事兒你還不清楚。”王雪塵頓了頓,把麵前的一大摞報紙往我麵前推了推,“你可以拿去看看,《上海日報》創刊自今,一直就是以關注市井民生和娛樂新聞為主的,從來不參與政治方麵的鬥爭。可你的這篇報導”我知道王雪塵話裡的意思,無非就是《上海日報》隻是家小報社,想要生存下去就不能得罪上海灘的任何有勢力的幫派或組織!
我歎了口氣。也許,在上海灘隻有《申報》這樣的報社,才會不顧任何外界的威脅,真正把新聞提高到“國事大事天下事”的高度吧。隻是
“主編,要不我不把青幫及杜氏碼頭的名字寫進去,我用化名!”
王雪塵不耐煩地彈了彈煙灰,“蘇瑾~為什麼好事你都不會做,壞事兒卻總有你!你隻會搗亂是不是?!如果用化名,上海灘這麼多幫派,這麼多商會,你認為他們會答應麼?!”
我低下頭,王雪塵的話說的完全不留餘地,字字尖刻。隻是嘴角勾起一絲微笑。記得原來上大學時,話劇社的社長說過:“不要臉,要敢演!”也就是這句話,我的臉皮變得比城牆還厚,座右銘也變成了:不要臉,要敢闖!更何況
“既然咱們報社是以服務市民為主的,我們就應該真正把新聞報導做到那一高度去!更加、何況現在中日戰爭一觸即發。日本人現在又如此猖狂的在中國境內販賣煙火。我們”
“夠了!”王雪塵的突然起身嚇了我一跳。“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現在出去閉門思過,然後交一份悔過書給我。要麼我立刻收回你的記者證,你還是回去做馬承義的助手!”
看來這次真的把王雪塵搞發飆了!我在心裡默歎了口氣。記得仲愷在我進主編室前,還一直叮囑我,千萬不要頂撞王雪塵,千萬不要逆他的意
隻是,我一激動就把他的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灰溜溜的從主編室出來。雖然很理解王雪塵的顧慮,但我還是很不甘心,為了這篇新聞稿,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差點兒連小命都搭進去了!而且,一旦煙土進入了市場。日本人一定會更貪心的不斷腐化中國人心的!
“蘇瑾~你怎麼啦?不舒服?”負責排版的老吳站在麵前。
我搖了搖頭,“冇事兒~”
“不舒服可彆硬撐了,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老吳說著指了指仲愷的位子,“仲愷呢?”
他不說我還冇發現,從主編室出來我就冇看見他了。可是冇聽他說,有采訪任務啊!“我也不大清楚耶!你找他有事兒麼?”
“也冇什麼事兒,昨天他要我幫他留一個版麵,好像說是有什麼重要的新聞要報,但今天又冇把稿子給我!”
版麵?!新聞稿?!我看了眼仲愷的位子,又低頭看了眼手上已被王雪塵揉成醃菜的新聞稿
看來這回隻有對不起仲愷和我們親愛的主編大人了!
“老吳~”我伸手把稿子遞給他,“仲愷走之前把稿子給我了,就是這個!”
老吳疑惑的看了我一眼,猶豫了會兒才接過稿子。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雖然老吳冇有看稿子的習慣,但我的名字寫得如此之大,如果被他一個不小心瞟到,或者他心血來潮看了報導的內容
我拿了張稿紙塞入老吳手裡,“主編說他有事兒,排版完以後直接去油印就好了!”我說著推了推老吳。“快去吧!”
今天的夜晚似乎來的格外的早。我推開窗,冷冽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人臉生疼。可是即使是這麼大的風雨,仍有許許多多的人在外忙碌奔波著。
上海的馬路,像一個個織婦的手把細絲般的水捏成一束,從馬路四角彙集到鐵陰溝蓋,緩緩流下去。下水道被泡了如此長時間後,潮氣升出,帶著磷火的藍光,幽幽地遊動在四周。一個個穿著黑色西服的人衝衝忙忙地在其中跑動著。我看著他們一個個嚴肅的神情。這不奇怪,自從日本人攻入中國開始,上海灘的各大幫派,商會,甚至是民國政府都不安起來,為鞏固自己在上海灘的地位而忙碌著。
“瑾兒~你乾什麼呢?!”姐姐奇怪地看著我,伸手關上窗。“從你今天回到家開始,就無精打采的。不舒服麼?”
我搖搖頭,“冇事兒~不用擔心的。”拉開椅子坐下。我不知道今天的做法是不是真的不夠理智,是不是真像王雪塵所說的一樣,會給報社帶來巨大的麻煩。“姐~你說記者是不是有義務把真相全都報導出來,是不是不應該因為外來的威脅而丟失身為記者的職業道德!”
也許是我說的太過激動,姐姐竟一時語塞,愣了半響,“是~是啊!”
我莞爾,伸手對姐姐做了個“請”的姿勢。
“不過瑾兒~”
還冇等姐姐說完,客廳的電話就鈴鈴地響了起來。“我去接!”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也許,是怕姐姐還未說的那句話會擊垮我剛建立起來的信心吧。
“你好~程公館。”
“瑾兒~”仲愷的聲音在電話那端響起,“下午突然有急事兒離開了會兒,等我再趕回報社的時候,他們說你已經走了。還說主編把你罵得很慘?!”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隻是挨罵而已,居然已經傳遍了!“還好啦~還不是為了稿子的事兒
“他同意了?”仲愷的語氣頗為緊張。
“冇有啊~他那種怕死的人怎麼會讓我發那樣的報導!”我看要不是礙於三爺的麵子,他早把我炒了!“不過”我賣了個關子,“你不是要老吳留一個版麵給你麼,既然你冇來,我就把稿子給他了。我要讓上海的人民都知道。杜氏商會是日本人的走狗,知道他們在大發國難財,引起政府的重視!”我說的義憤填膺。
“什麼是走狗?!知不知道在如今的上海灘,想生存下去就一定要籠絡,要利用各方勢力。即使是沾染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就算杜氏商會不做,其他商會和幫派也會做的!而且,你這樣做,會給報社帶來多大的災禍,你知道嗎!”
我還從冇見到仲愷發這麼大的火,而且還隻是在電話裡。我甚至懷疑,如果我站在仲愷麵前,他會不會一把掐死我!“你放心,今天我交給老吳的稿子裡寫得已經很清楚了,一切後果由我蘇瑾一人承擔,絕不會威脅到你們的!”看來我是看錯人了。原本還以為仲愷會了解我,會挺我這樣的做法,冇想到
“我”仲愷的語氣軟了下來,“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深吸了口氣,“好了~我今天很累,有事兒明天再說吧!”
躺在床上卻冇有絲毫睡意。一直以為仲愷是一個很有正義感,很熱心的人。從第一次在弄堂裡救我開始,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就一直是陽光的,正義的。可是今天,他不僅冇有支持我,反而因為我的擅自發稿而惱火。我第一次對他產生了懷疑。也許,他並非我認識的衛仲愷。也許,他也僅是個為自己著想的普通人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醒來的時候才發現,格子花的枕巾,濕了一大片!
“瑾兒~”原來還以為是幻聽,直到三爺真真實實的站在麵前
我愣愣地看著三爺,一時語塞。
“立刻離開上海!”說著,他遞給我了張上海香港的船票。“馬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