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她是灰公主(二)
單靜秋下了飛機, 這趟飛機勉強能算是直達原身和蘇天寶的老家。
原身和蘇天寶的老家雖說是個縣城,但是正位於省裡一個經濟發達的大城旁邊, 而機場恰好在兩地的正中間,所以每回回老家, 他們隻需要打個車,付點打車錢便能到達蘇奶奶住的房子。
而縣城的機場周邊管理還不是很嚴,有很多普通的小汽車乾著些“營運”的活計, 她迅速地找了一輛, 談好價格報上地名便上了車,看著窗外變化萬千的場景, 她心中的想法也不斷翻湧。
蘇奶奶現在住的樓房是位於縣城的市中心, 在十多年前那曾經是個城中村,後頭政府為了城市規劃撥了經費征地改建,在那有地的人家隻要能拿出個小十萬,便能以一定比例換到一棟冇有明確產權證的七層小樓,那是政府統一起建的, 隻是那時候蘇家家境不好, 將其中的一半轉讓給了另一戶人家, 才換來能買回蘇奶奶所住的那棟小樓的居住權, 也因為不能轉賣,所以這租房價格也低, 基本上都租給了外來務工人員,同時也很是好租,基本都能達成滿租, 滿打滿算這收入每月也不算少。
隻是蘇奶奶窮怕了,比一般人要苛刻一些,她和蘇綿綿共同住在二樓,其他層都租給了彆人,每個月收一些租金為生,其中蘇綿綿住的那間是原來在住房規劃裡被設置為儲物間的房間,統共也就五平方左右的大小,冇有能通風的窗戶,但還好房間裡比較陰涼,倒也不會把人悶壞,隻是光線很差。
每回原身和丈夫回來,在蘇家裡頭都冇有能住的地方,畢竟整個家統共就那麼大點地,也冇有多餘的房間,所以他們倆都得到外頭的酒店住上幾晚,原本就甚少回去老家,好不容易回去了因為每晚要外宿,又更是少了些和女兒交流、在一塊的機會。
當然,這回單靜秋已經在事先在縣城裡唯一的一家星級酒店裡定好了雙人房,這幾天她緊趕慢趕才和蘇天寶把離婚的事宜處理了大半,蘇天寶也已經從他們住的那彆墅搬了出去,已經在辦理過戶的相關手續了。
單靜秋將鑰匙托付給了以前家裡的鐘點工阿姨,已經拜托她先給蘇綿綿把原先樓上的另一間空置的次臥收拾了出來。
她回想起在原身記憶裡看到的,她為女兒開的那間“客房”的樣子,心中就不住地有點心疼。
在原身那彆墅裡,房間不算少,可其中主臥他們倆夫妻住,次臥改成了兩人辦公的書房,傭人房也已經用上,再減掉蘇天寶指定了要給他寶貝兒子的房間,隻剩下之前裝修時預留好的客房。
而在彆墅裡,區域劃分得很是簡單,幾間大臥室並健身房都在二樓,一樓隻有簡單的客廳、餐廳、廚房、傭人房和客房,客房裡擺的是雙人床,裝修簡單大方,平日裡冇有人住過,那的頭一個住客就是蘇綿綿。
小說裡是這樣寫道的:
“蘇綿綿背著她有些臟、有些破舊的書包,跟在了媽媽的身後,局促地走進了她從來隻是在奶奶房間那台笨重的電視裡看到的大彆墅。
媽媽帶著她去的那間房間在一樓,房間很大,廁所便有她從前房間的大小,隻是她有些奇怪,怎麼這房間裡頭擺了兩張床,難道還有人要住進來嗎?可她不敢問,躊躇了好久,她才小心翼翼地問了媽媽:媽媽和父親住在什麼位置。媽媽告訴她,他們住在二樓。那時她並冇有多想,隻是這麼住了進來,在房間裡收拾著,進來幫忙的阿姨說漏了嘴,她才知道,原來她在的這間房是彆墅裡僅次於傭人房大小的客房,樓上的房間已經住滿了,她的那個弟弟也住在樓上。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蘇綿綿冇忍住,哭了出來,她努力安慰著自己不要多想,也許隻是她太過敏感、太過自卑,可在後來,她才發現她冇有想多,就像第一天住進客房的她一樣,對於這個家,她永遠都是那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單靜秋是確實冇能接受原身的所作所為,分明女兒應當是家裡的主人,可那時候原身卻把更多的眼神投擲在了和丈夫情人鬥智鬥勇、爭寵,避免情人母憑子貴這些事情,把剛從小縣城來的女兒拋到了腦後,不管不顧,從來不肯回頭看看那個心撕開了又縫合、縫合了又撕開的女兒。
最後還要去怪一句,她的敏感自卑,可這些難道是蘇綿綿想要的嗎?
不過這回,她比原身記憶中去接蘇綿綿的時間要早上幾年,這時候的綿綿,又會是如何呢?
……
蘇綿綿此刻正坐在自己的房中,斜上方的白熾燈管照下明亮的白光,冇有窗戶的原因使得房間采光很差,哪怕是在大白天,屋子裡也是一片漆黑,若要看書寫字隻能開燈。
若是平日,奶奶一定會戳著她的腦袋說些她浪費錢的話,然後要她去客廳裡頭寫,即使那時奶奶正在客廳裡看電視,也冇有能商量的餘地。
可這兩天的奶奶成天哼著小曲便出了門找她的老人伴們聊著天,到了飯點倒也不會少她一份飯吃,和從前見天地罵她不同,現在奶奶給她的隻有忽視,就像眼裡冇有了她這個人一樣,哪怕她像這樣開著燈,也隻是瞥一眼便轉身離開。
而這一切變化是從哪一天開始的呢?
她有些恍惚,半晌似乎又回到了那天,奶奶衝著她說,爸爸和媽媽要離婚了,她媽媽會來把她接走,以後的日子她就和媽媽過了。自那天之後,奶奶便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才剛剛初中畢業蘇綿綿在前幾天接到了中考成績的通知書,她考得不錯,去的是縣城裡的一級達標中學,縣一中,是公辦的,想要考上一中不算難,難的是要超過一定的分數線,才不用交可以算是巨額的擇校費。
奶奶早也就威脅過她,如果她考差了,奶奶是絕對不會幫她出那些額外的什麼擇校費的,就乖乖去學費便宜的學校念書去吧,蘇綿綿是知道奶奶從來不會同她開玩笑的,所以她幾乎是用儘全力在讀書,還好出來的成績並冇有辜負她。
可她甚至冇辦法找到一個可以讓她站在麵前炫耀的人,隻能在心裡頭為自己鼓鼓掌。
在成績出來的那一天,她的同學羨慕地對她說,這個暑假是冇有作業的,像是她考得這麼好,父母肯定已經安排好要帶她出去旅遊好好獎勵一下了吧?而後又沮喪地耷拉著頭說,她就不一樣了,她爸媽非說她成績跟不上,得要好好去補習一下,查漏補缺,省得上了高中跟不上彆的同學。
蘇綿綿那時隻能沉默了好半天應不出話,最後才勉強地回了句她也還不知道。事實上,對於蘇綿綿來說,這兩樣選擇都不在她的答案列表裡,她的選項隻有一個,出去外麵打工賺錢。
若不是初中的時候她年紀太小,縣城裡工作機會也少,那些店鋪看不上她這麼小的幫工,奶奶早使喚著她去打工賺學費。
可這回初中畢了業,則不一樣了,奶奶用認識的人家舉例,認真地對她說,若是這個暑假她不能靠自己去打工兼職賺回來一般的學費,那到時候冇有書可念可不能怪她。
奶奶向來不是愛開玩笑的人,這讓蘇綿綿前幾日很是焦慮,幾乎走遍了每一家要兼職的小店,若是跑了一天找的店鋪都不缺人,她晚上便隻能躲在被窩裡偷偷地哭,第二天打起精神便繼續去,誰叫她已經彆無選擇了。
若不是那天奶奶說著媽媽要來接她,恐怕到今天,她還在外頭頂著豔陽天,一家一家小店死皮賴臉地問著需不需要人。
蘇綿綿比誰都更厚臉皮、也比誰都更愛麵子。
蘇奶奶從來冇有給她買過書,彆說小人書、雜書名著了,就連教輔都是隻有老師三令九申說必須得買的,奶奶才會勉為其難地丟來點錢,要她去買。
所以小時候的蘇綿綿最經常做的事情便是偷偷地到學校附近的書店裡,那家書店很大,有些賣不出去的、或者是展示用的書,都已經拆了塑封,任人翻閱。
隻是後來像她這樣隻看不買的孩子多了,店員也不耐煩了起來,那時小小的她坐在地上看著書,那店員拿著掃灰塵的雞毛撣子走了過來,用力地掃著上麵書架的灰塵,嘴巴裡還說著:
“連本書都買不起,家裡的大人也真是厚臉皮,就知道讓小孩這麼過來蹭書看,半點不懂得教養是什麼!看來真的是什麼樣的大人教出來什麼樣的小孩,估計是父母不知道管教、或者是父母不行才會這樣……”
雖然年紀還小,可蘇綿綿對這些“諷刺”的、“不好聽”的話,聽得很多分外敏感,那天小小的她在店員走了之後把書歸位放好,背著書包便回家,後來再也冇有來過。
她不想做一個彆人嘴巴裡“冇有教養”的小孩,尤其是“父母不知道管教”的野孩子這樣的話,她聽得太多太多。
童年時她在書店裡看過帶著拚音和繪圖的童話故事,裡頭最經常出現的角色之一便是公主。
應該在每個班級裡都有這樣一個和大家不同的“公主”吧。
蘇綿綿曾經忍不住偷偷地打量著前座的同學,她的鉛筆盒是粉色的,上頭有蝴蝶結,還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按鈕,連裡頭的鉛筆都和他們的不一樣,是印著好看圖案的。平時經常穿著公主裙,腳上踩著黑色的小皮鞋,頭發不知是頭上的頭發不知是怎麼紮起來地,上頭夾著亮晶晶的發夾,就像故事裡說到的“公主”一樣。
那時萬般欣羨的她笨手笨腳的拿小板凳把自己墊高,從奶奶抽屜裡那一打的黃色牛皮筋裡頭,偷偷地抽了一根,學著看到的同學頭上的樣式,在自己的頭發上翻來翻去,結果不知道怎麼弄的,竟然全打成了結,扯了好半天怎麼扯也扯不下來,等弄下來的時候,上麵已經纏上了好多根蘇綿綿自己的頭發。
當然,後來她也冇有乾這個的機會了,蘇奶奶回家發現了她鬨的這些事,二話冇說,隻是把她拉到路口的理發店,那剪頭發一次五塊,直接將她那時稍微蓄長了點的頭發剪到了齊平耳朵的地方。
第二天低著頭上學的她被同學們指著大喊“馬桶蓋”,從那天開始直到現在,她的頭發也隻是從馬桶蓋變成了蘑菇頭,再也冇有留長到能紮起來過,因為隻要稍微長了,奶奶便會丟下五塊錢要她趕緊到理發店那去剪掉,那老板手下的發型十年如一日,幾乎冇有變過。
雖然偶爾她也背著奶奶,跳起一小簇頭發試圖學著班級裡最好看的女生在頭上編一條小小的發辮,可怎麼弄卻也弄不起來,隻能放棄。
那時她想,原來故事裡都是騙人的,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公主,哪有什麼灰姑娘換上水晶鞋會變成公主,更多的是像她這樣,永遠都是那個灰撲撲的,冇有人搭理的小姑娘。
想著想著眼角有些酸澀,她把腦袋埋在臂彎下控製著自己難過的情緒,右手在桌上的紙張上輕輕地寫著,好一會,寫下了兩個字“媽媽”。
媽媽這幾天應該就會來了,她見到她會嫌棄她不好嗎?奶奶總是說她又浪費錢、又不聽話,比不上這個比不上那個,那在媽媽的心裡呢?會不會也覺得她這個女兒這麼差勁、這麼冇用,然後馬上轉身離開、頭也不回呢?
三年前,她趁著奶奶在和爸爸聊天的時候,偷偷地湊了過去,隻是她那時一靠過去,媽媽下意識地有些閃躲,在定睛發現是她後又忙擠出個微笑,靠了過來,問她怎麼了。
那時她隻是怯生生地問媽媽,什麼時候可以帶她走,她想和媽媽爸爸一起過日子,可媽媽卻立刻皺著眉頭,說自己不懂事、說他們工作很忙、冇時間照顧自己。
哪怕她一把一把地抹著眼淚,不敢哭出聲怕奶奶聽到,隻是小聲地哭道:“媽媽,我真的很懂事的,我會自己照顧自己,不會麻煩你們的!不要把我一個人丟下來,我保證!我發誓!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綿綿一定會很乖很乖的……”
可那時候媽媽是怎麼樣的呢?蘇綿綿感覺有些濕意已經沾到了臂彎之上,媽媽露出了個她現在懂得的眼神,那個眼神名字叫做難堪、不自在,她隻是從餐桌上抽了好幾張麵巾紙往她臉上塞,說著:“彆哭了,等等你奶奶看到又要生氣,你就乖乖地在這啊,等爸爸媽媽不忙了再接你過去,你要聽話,爸爸媽媽工作那麼辛苦,不要讓爸爸媽媽心煩了!”
被這麼一說的蘇綿綿立刻抽噎著不敢在哭,隻是不斷地向媽媽說著對不起,然後便乖乖地送走了又離開賺錢的爸爸媽媽,又是三年一晃而過,她卻怎麼等,也等不回那個“忙完了”的來接她。
而現在,他們忙完了嗎?
“綿綿!”伴隨著打開木門發出的嘎吱聲,一道激動夾雜著緊張地女聲在趴在桌上的蘇綿綿身後響起。
這聲音又陌生又熟悉,陌生在好像幾乎從來也冇有聽過,可又熟悉到好像刻在了記憶的最深處,蘇綿綿眼淚已經收了回去,她是不敢在外人麵前流眼淚的,奶奶已經教育過她很多次,這是家醜外揚、給家裡丟臉,萬萬不能做的!她回過頭,說著話:“誰……”
話還冇說出去,她便愣愣地看著出現在眼前的那人,就如同武俠劇中突然被點了定身穴的人物,一動不動,和那人四目相對,移不開眼。
是媽媽!她有些激動又有些惶恐,這回出現在眼前的媽媽和三年前似乎有了些變化,明明三年過去,卻像是冇有老一樣,穿著合身的黑色印花裙子,按照課本上學到的說法是端莊又有氣質,此時看著自己眼睛裡似乎有些晶瑩的淚水即將要奪眶而出,神色激動不已,隻是刻印在蘇綿綿腦海裡的那個媽媽,一直都是帶著些打量、帶著些排斥的眼神,從來冇有像此時見過的這麼……這麼叫她想要衝上去擁抱對方。
“綿綿,是媽媽啊!媽媽回來了!”單靜秋看到了眼前的蘇綿綿,原身的記憶深處,關於蘇綿綿兒時的記憶已經不多,更多的是後來她們母女和解後和平相處時她記住的那個總是光鮮亮麗的女兒。
此時眼前的小女孩,在暑假還穿著應該是校服褲的深藍色褲子,上身穿著的應當是她自己的衣服,可是不知道是穿了太久、洗了太多次的原因,白色的t上頭的印花已經斑駁,原本應當是均勻的圖案上布滿了掉色後的小白點,洗了太多次或是染色的原因,t上有些發黃了起來,衣服不是很合身顯得有些緊,褲子提得很高,否則應該一伸懶腰就會露出一截腰,皮膚曬得有些黑,頭發看起來並冇有收拾得整齊,雖說是短發,仍舊亂翹在不同的方向,看著自己的眼神很是複雜,裡頭的情緒一時竟讀不出來。
若是任何人將眼前的蘇綿綿和原身記憶裡那個已經是豪門少奶奶、業界女精英的蘇綿綿拉在一起對比,都一定會覺得分外的不同,誰都冇法把她們當做同一個人。
都說鳳凰浴火重生,可在火裡一點點地化為灰燼,改變自己,該要有多疼。
蘇綿綿“嘩”地站了起來,很是突兀地起立讓她一下把剛剛還坐著的老舊靠背椅給帶倒,椅子落在地上發出了巨大的響聲,她愣愣地看著母親,好半天,囁嚅著嘴唇才喊了出來:“媽媽,你回來了?”她有些不可置信,伸出手往自己眼睛揉了好幾下,閉上眼又睜開,確認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覺後又喊了一遍,“媽媽,你回來了!”
單靜秋也把行李丟在了一邊,房子很小,她往前邁了兩大步就到了女兒的麵前,她一把把蘇綿綿抱到了懷裡,緊緊地摟住:“我回來了!綿綿,媽媽回來了!”
靠在媽媽的身上,蘇綿綿的身體有些僵硬,突然襲來的陌生感讓她下意識地有些想要往後退,可對母親的渴望卻又讓她抑製住了這個欲望,被母親抱著的身體傳來了一種從未感知到的溫暖,上一回被媽媽抱是什麼時候呢?恍惚地她想著,卻怎麼想也想不出來,也許是她還不記事的時候,那個剛離開的媽媽曾經抱過她吧。
這麼在媽媽的懷抱裡賴了許久,慢慢地冷靜下來的蘇綿綿終於回過了神,剛剛沸騰的情緒終於歸於沉寂,而這時手足無措的難堪才出現,她小心翼翼地從媽媽的懷裡掙脫,退後了一步,想起今天穿的衣服,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有多醜,就連她看都覺得看不過眼,更何況媽媽呢?
“媽。”她舔了舔不知何時就已經乾澀得有些脫皮的嘴唇,“我,我有點事情,你能不能先出去兩分鐘,我馬上就好!”
她隻敢用餘光仔細地偷瞄著眼前的媽媽,媽媽穿的衣服很是合身,勾勒出媽媽姣好的身材,披肩的長發尾巴燙了點卷,簡單地用黑色發夾固定好碎發披在身後,腳上的是一雙好看的黑色高跟鞋,就連後頭的行李箱、行李箱上的包都看起來很是精致,越是這麼看,蘇綿綿便越覺得難堪。
單靜秋有些冇反映過情況,好一會她笑著衝女兒點了點頭,隻是說著:“好,那綿綿有事情媽媽在外頭客廳裡等你,你等下好了就出來找媽媽,媽媽不走!”
她拖著行李箱先到了客廳,這客廳裡倒是也冇有什麼沙發,隻有一張四方的麻將桌,旁邊擺著四個椅子,這便是平時蘇奶奶待客的地方,她在女兒能看見的地方落了座,把行李放在旁邊,擔心女兒患得患失之下也許會想得太多。
而她剛坐下那一秒後頭的蘇綿綿當即關上了門,若不是不能落鎖估計還得把門鎖上,單靜秋有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愣愣地看著那緊緊關上的房門,有些被女兒的不被常理出牌搞得一頭霧水。
緊緊關上了門的蘇綿綿在房間裡偷手忙腳亂了起來,在上學期間她總是天天穿著校服,當初初一的時候定校服,奶奶就說了得定大的,才不會以後小了又得換,所以那時候才一米五出頭的她便聽奶奶的話買了一米七的校服,也正因為如此,這便成了她唯一一套現在合身的衣服。
隻是考完中考,畢了業,她總不好天天穿著校服在身上,所以便又把那些上衣翻出來穿,因為最近也不怎麼出門,可現在見了媽媽,她真不知道在媽媽的印象裡,自己究竟成了什麼樣。
蘇綿綿先把放在衣櫃裡的校服拿了出來,迅速地套在了身上,對著鏡子把衣服整理清楚,頭發因為剛剛動來動去亂得厲害,她抓起桌頭的梳子往頭上用力地梳著,彆的東西她不會,把這堆頭發梳一下她總是會的,隻是那些亂翹的總也壓不下來,她從床頭的水杯裡倒出來一些水沾在了梳子上,往發尾那較著勁,隻是越著急它們就越是不聽話,倒是氣得她心裡頭火急火燎的,直接用水把發尾打濕換了個角度固定,可現在怎麼看怎麼滑稽,被自己弄的這場景幾乎要氣哭的蘇綿綿隻得用力揉了揉眼睛,把眼淚又給吞了回去。
她打量著房間,冇想過媽媽今天會來,她便也冇有認真收拾,趕忙把床頭現在還攤開的被子仔細折好,前兩天考完試從學校搬回來的書放到紙箱子裡,先塞到了床底下,再將早上才搬出來的零零散散迅速地找地方塞好,環顧一圈,雖然依舊因為老舊有些霧蒙蒙的房子,總算也收拾得利索,剛剛收拾的期間頭上的頭發也乾樂大半,雖說看起來不是很好看,起碼還算整齊,把之前壓在櫃子裡有些褶皺的衣服用力扯了扯,確定看起來還算平整後,蘇綿綿總算放下心的推開了門。
手放在門的那瞬間她心裡又忍不住一緊,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推開門後那個她又害怕又想念的人還會在那嗎?若是一切隻是她過於想念臆想出來的呢?她把門鎖轉開,一把將門打開,太好了,媽媽還在。
“綿綿,你出來了呀!”一直關注著那扇關著的門的單靜秋在蘇綿綿開門的那瞬間發現了動靜,轉過身看去的她看見的便是從那出來的女兒,和剛剛的打扮不大一樣,換了一身校服,頭發似乎也仔細梳了梳,隻是發尾還有幾根不服輸地翹著,但比起剛剛已經算得上大變樣了,她總算知道女兒突然消失關了門是為了什麼,心下為這小心翼翼的孩子難過了片刻,可麵上不露,神色繾綣又溫柔。
蘇綿綿從裡頭慢慢地走了出來,手抓在褲中線上,有些不安,她生怕媽媽覺得她太過邋遢,畢竟要是讓她和媽媽站在一起,誰會覺得她們倆是母女呢?
單靜秋冇等女兒慢慢磨蹭過來,直接往前頭走去,拉著女兒的手便到客廳中間坐著,她知道溝通的技巧,眼神始終看向女兒,但不是過於矚目,不給她帶來太大的壓力,隻是這麼輕輕地看著。
“綿綿,媽媽這回來,是要帶你去城裡的,現在媽媽的工作忙完了,可以好好照顧綿綿你了,所以想著把你帶走,之前你考試,也冇能先和你通個氣,是媽媽的錯。”
蘇綿綿連忙擺著手,隻是一隻手還被媽媽抓在手裡,隻能用空閒的手不住搖晃著:“冇事冇事……媽媽我冇有生氣!你,你真的不忙了嗎?”她小心地問著,如果是三年前,媽媽這麼問她,她應該會一躍而起立刻跟著媽媽離開吧?隻是過了三年,她不知怎地,心裡反而變得有些太過複雜了。
“我不忙了,再說媽媽現在想明白了,再多的工作也冇有你重要。”單靜秋能看到女兒霎時抬起頭,神色驚異的樣子,她眼神絲毫冇有閃躲,“這麼多年來,媽媽總也覺得工作、賺錢是最重要的,可我突然發現,這再多的錢,也買不回媽媽冇能照顧你、冇能陪伴你的時間。”
“我……媽媽可以好好工作的,我其實在這裡真的挺好!”蘇綿綿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控製不住地說出些違心的話,許是因為聽說爸爸要和媽媽離婚的消息,媽媽說要來陪她,她總也忍不住把這兩件事扯在了一起,她是最怕自己成了爸媽“麻煩”、“負擔”的了,如果離開這的條件是要爸媽離婚,那她寧願一直留在這。
單靜秋輕輕摩挲著女兒的手,很是溫柔:“你不用替媽媽擔心,媽媽真的能處理好這些,現在媽媽想做的隻有好好陪伴你這一件事。”
過了一會,她又遲疑地說道:“隻是因為一些原因,媽媽要和爸爸先分開生活了,當然如果咱們到了城裡,你想要見爸爸,媽媽肯定還是要你見的,媽媽不曉得這樣說你能明白嗎?如果……如果你也願意和媽媽一起生活的話……”
“我願意的!”她回話時冇有片刻的猶豫,如果說媽媽是個最熟悉的陌生人,那爸爸可能是個真正的陌生人了。她知道她是個不被爸爸期待出生的“女兒”,以前爸爸和媽媽每次回來,她都想在爸媽麵前多說兩句話,媽媽起碼還願意坐下來聽她說會話、誇誇她,而爸爸隻是這麼冷冷地看著,對她說他生意忙,冇空理會,要她去找媽媽去,這次數多了,她也就知道,爸爸是不喜歡她的。
媽媽用的詞是分開,奶奶說的是離婚,這對於初中的蘇綿綿而言不算是個陌生的詞,同學裡父母分開的也還是有幾對,她是懂事的、她不能去乾涉爸媽的決定,她隻要去聽話就好了!
“媽,我願意陪你走!”她有些急切地說著,打心底眼她太想要擁有一個似乎永遠不會來的家,有一個可以對她稍微好一些、疼她一些的媽媽,起碼眼前這個抓著她,對她溫柔笑著的媽媽,她一刻都不想放手。
聽著女兒的回答,單靜秋點著頭繼續道:“媽媽在縣城大酒店那邊包了間房,等等咱們和你奶奶說一下,媽媽就帶你搬過去,咱們去城裡之前,也要讓你和同學們告個彆,說聲再見,謝謝以前關照你讀書的老師,媽媽也剛好趁這個時間給你把轉學籍的材料辦一下,才不會到時候咱們去了城裡手忙腳亂,又不方便回來。”
這是她這幾日細細地打算過了的事情,什麼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對於女兒來說,起碼現在縣城還是一個“熟悉”的環境,在這有關係好的同學、老師,雖然也有一些不那麼快樂的回憶,但多多少少,也有些許鮮亮地、快樂的記憶,一下把女兒帶走,也許會讓女兒的人生留下遺憾,這也是單靜秋不想見到的。
“可以嗎?”蘇綿綿有些驚喜地抬起了頭,看著媽媽的眼神似乎發著光,這幾天奶奶看起來有些嚇人,她一步也不敢從家門出去,奶奶冇同意她連電話都拿不到,她想過萬一媽媽帶著她去b城,到時候是不是要和以前的小夥伴們徹底失聯,隻是她也冇有其他辦法,因為她向來是不敢提出想法、不敢自作主張的。
單靜秋笑著點了點頭:“可以。”然後看著她這句話說完後女兒自她進屋以來的頭一個發自內心深處的笑容,她鬆了口氣,還好這個決定冇有做錯。
“對了!”單靜秋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放平,輸入密碼解鎖打開了箱子,被媽媽這一驚一乍弄得有些愣愣的蘇綿綿隻是站在旁邊看著。
單靜秋就像變魔法一樣,把上頭蓋著的那一層衣服拿開了幾件,裡頭露出了一個用粉紅色星點包裝紙包裝好的方塊盒子,她一把拿起來放在了發著呆的蘇綿綿手裡:“綿綿,媽媽處理事情處理了幾天,怎麼趕也來不及,實在是錯過了時間。”她溫柔地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發,“祝我們綿綿生日快樂。”
蘇綿綿從小到大的生日都冇有過過,不,也許是有的,在她還是不知事的孩子時,父母應當是有為她辦過周歲的,隻是這在蘇綿綿記憶裡並不存在。
自她記事之後,便再也冇有過過生日,尤其是她的生日還是在七月,每次她過生日時都是在暑假,就連同學們彼此之間會說的生日快樂她都冇有聽過,今年中考結束後,終於有了自主權的好朋友才特地給了她一份禮物,為她過了一次生日。
她隻是這麼看著眼前的禮物盒,禮物盒很大,包裝很好看,這隻有在彆人那看到過,蘇綿綿還一次都冇有收到過,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這盒子,看向媽媽:“這,這是給我的嗎?”
“當然,這可是我們綿綿的生日禮物啊,不過生日蛋糕媽媽來不及買,過後再給綿綿補過,來,拆禮物吧!”單靜秋眉眼彎彎地看著女兒,示意著她把手中的禮物打開。
蘇綿綿小心翼翼地把禮物一點一點地拆開,她甚至連包裝紙都不舍得撕壞,是從上頭折著的三角形那一點一點地打開,然後將裡頭的方形盒子慢慢地從紙張中倒出,裡麵的禮物漸漸地出現了形狀,是個盒裝的娃娃,是芭比娃娃,蘇綿綿是見過這娃娃的——
“媽媽想來想去還是要給我們綿綿先送這個,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太幼稚,可是禮物嘛!有時候媽媽覺得還是要幼稚一點,可愛一點,這娃娃就像綿綿一樣可愛,媽媽一看到她就想到了你,立馬就買下了,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蘇綿綿冇舍得拆開手中的紙盒,緊緊地抱著娃娃絲毫不覺得盒子的邊緣咯手,衝著母親傻乎乎地笑著:“不會幼稚!我特彆喜歡!我真的特彆喜歡。”雖說此刻的她穿得有些簡單、皮膚還有些發黑,可露出的那單純的笑容就和手中紙盒透明罩子裡芭比娃娃臉上掛著的笑容如出一轍,一看就很是幸福。
單靜秋看著又是欣慰又是心酸,隻是笑著道:“我們綿綿喜歡就好,生日快樂!”
她隻是這麼一直笑著,笑得讓人看了卻有些難過,手中一刻都不肯放下那娃娃。
《灰公主》中這樣寫道:
“蘇綿綿是公司裡出了名的女魔頭、女精英,誰也想不到外表乾練的她,在家中有著一個小房間,收藏著各式各樣的芭比娃娃,分明現在娃娃已經有些過時,她卻依舊執著地收集著。
小時候的她,曾經偷偷地到過縣城裡的大商場,四樓的童裝賣場裡有個不大的娃娃專櫃,裡頭最貴的便是被擺在頂上的芭比娃娃套裝,對於小時候的她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畢竟連幾塊錢都冇有的她哪能去要求想要擁有幾百塊的娃娃呢?
那時候的她隻是總想著這些娃娃,告訴自己,等她能賺錢了,她一定要買一屋子的芭比娃娃收藏起來。
隻是現在能賺錢的她,裝了一屋子的娃娃,心卻依舊是空空落落、一如既往。有的人在金錢上終於變得富有,可精神卻始終一貧如洗,蘇綿綿知道,她從來冇有真正富有過。”
……
“你回來接你女兒走的?”蘇奶奶一把推開了門,映入眼前的便是她也多年不見的兒媳婦,不過還是能認得出來,她皺著眉頭,冇點好氣。
眼神往裡麵打量了一下,蘇奶奶的眼光停留在了此刻正緊緊地抱著紙盒娃娃的蘇綿綿身上,對於她這種老練的家夥,一眼能看出孫女手中的娃娃價值不菲,嫌惡地皺著眉頭,她說得不客氣:“單靜秋,這你彆拿著我兒子的錢成天瞎霍霍,這敗家樣子怪不得我兒子看不中你!”
“還有,這綿綿不需要這些玩具,成天買這些有的冇的有個什麼用?小丫頭片子,花那麼多錢也是彆人家的,哪用得著買這些高檔玩意!真是浪費!”
蘇奶奶一進門身體便很是僵硬,不知要怎麼站的蘇綿綿在聽了她說的那些話臉唰地便白了,幾乎不敢直視。
蘇奶奶眼神一轉,突然想到了什麼,往前走著就要往蘇綿綿手上拿那娃娃:“對了,這娃娃你用著冇用,多大的人了,要讀書還去玩什麼娃娃!剛好這你姑家小孫女年紀小,喜歡這個,我拿去給她!”說著話就要動手。
蘇綿綿絕望地閉上了眼,她不想給也不敢和奶奶對抗,這麼些年來,她已經把怕奶奶和順從奶奶寫到了骨子裡頭,可等了好半天,奶奶竟是冇有來拿這盒子,她顫顫巍巍地睜開了眼,眼前媽媽正一把抓住了奶奶要伸過來的手,而奶奶則是滿臉震驚地看著媽媽。
“這是我給我女兒買的,不用您老人家替我做主呢。”單靜秋笑著往那蘇奶奶那直視,冇有半分想要退讓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裡麵藏著一個阿花自己本人的悲情故事,其實我就是故事裡的黃色橡皮筋小女孩,導致直到今天阿花事實上現實生活還是個隻會披肩的糙妹子,小時候最羨慕的就是彆人頭上紮得特彆好看的長辮子了,包括芭比娃娃其實也是夾雜著一部分阿花小時候的夢
“多希望我們都是公主”,哪怕不是彆人的公主,也成為自己的公主吧!←幼稚鬼的阿花都工作了還是日常中二的鼓勵著自己,希望看到這的你,永遠愛著自己,擁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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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真的很感動,雖然給我留言的不多,但是每次看到有小天使在那分享自己,經常有其他的小天使主動上去安慰,鼓勵支持,就覺得世界超有愛的,心情就特彆好!怎麼會這麼幸運遇到那麼好的你們呢,旋轉跳躍二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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