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貨章推
《大宋昏君》這本書的格局,是和彆處不同的:都是當頁小白文的寫法,書裡麵預備著章節,可以隨時閱讀。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百文銅錢,買一個打賞,——這是上架前的事,現在訂閱要跌到十文,——靠APP讀者,爽爽的看了休息;倘肯多花些,便可以買一個打賞,或者弄個粉絲榜,寫個書評,如果出到百萬文,那就能買一個白銀盟,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冇有這樣闊綽。隻有穿長衫的,才踱進起點曆史的VIP裡,要打賞要月票,慢慢地坐看。
我從十二歲起,便在起點的曆史類裡當撲街,編輯說,我樣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長衫主顧,就在外麵碼字罷。外麵的短衣主顧,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你寫的是不是小白文,看過書裡有金手指冇有,又親看是不是係統文,然後放心:在這嚴重監督下,碼字也很為難。所以過了幾天,編輯又說我乾不了這事。幸虧簽約的情麵大,辭退不得,便改為專管書評區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曆史類裡,專管我的職務。雖然冇有什麼失職,但總覺得有些單調,有些無聊。編輯是一副凶臉孔,主顧也冇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隻有吃貨巨到店,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吃貨是站著碼字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長得又帥,迷人的微笑時常夾些壞壞的笑容;一副英俊瀟灑小鮮肉的樣子。穿的雖然是長衫,可是又帥又好看,似乎又成熟,又穩重。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大佬求章推也,叫人半懂不懂的。因為他好吃,彆人便從他筆名的“吃貨小聯盟”這半懂不懂的話裡,替他取下一個綽號,叫作吃貨巨。吃貨巨一發章節,所有看書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吃貨巨,你書上又添上收藏了!”他不回答,對書評裡說,“發一條書評,要一個章推。”便排出九條書評。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問大神家的章推了!”吃貨巨睜大眼睛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汙人清白……”“什麼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找《大文豪》大神作者老虎巨求章推,跪著求。”吃貨巨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章推不能算跪……求……碼字人的事,能算跪麼?”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吃貨固撲”,什麼“者乎”之類,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書評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裡談論,吃貨巨原來也差點成神,但終於冇有進學,又不會營生;於是愈過愈撲,弄到將要混全勤了。幸而拍得一筆好馬屁,便在曆史類裡拍拍大神馬屁,換一個章推。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便是好喝懶做。碼不到幾天,便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一齊斷更。如是幾次,給他章推的人也冇有了。吃貨巨冇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跪求章推的事。但他在我們曆史裡,品行卻比彆人都好,就是從不拖欠章節;雖然間或冇有日更兩章,暫時記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還清,從粉板上拭去了吃貨巨的名字。
吃貨巨水過書評,漲紅的臉色漸漸複了原,旁人便又問道,“吃貨巨,你當真差點成神嗎?”吃貨巨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著說道,“你怎的連半個訂閱也撈不到呢?”吃貨巨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裡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大神不給章推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眾人也都哄笑起來:書評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我可以附和著笑,編輯是決不責備的。而且編輯見了吃貨巨,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吃貨巨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隻好向帥哥說話。有一回對我說道,“你寫過書麼?”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寫過書,……我便考你一考。曆史類的書,怎樣寫的?”我想,跪求章推一樣的人,也配考我麼?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吃貨巨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能寫罷?……我教給你,記著!這些字應該記著。將來做編輯的時候,寫書要用。”我暗想我和編輯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編輯也從不自己寫書;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就是小白爽文金手指加係統麼?”吃貨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著鍵盤,點頭說,“對呀對呀!……曆史就是這樣寫法,你知道麼?”我愈不耐煩了,努著嘴走遠。吃貨剛用手指敲了鍵盤,想在電腦寫字,見我毫不熱心,便又歎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多乎哉?不多也。”
有幾回,潛水讀者聽得笑聲,也趕熱鬨,圍住了吃貨巨。他便給他們一人一條書評。讀者寫完書評,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書裡。吃貨巨著了慌,伸開五指將書評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書評,自己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於是這一群讀者都在笑聲裡走散了。
吃貨巨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冇有他,彆人也便這麼過。
有一天,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編輯正在慢慢排推薦位,取下粉板,忽然說,“吃貨巨長久冇有來書評。還欠十九個書評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冇有來了。一個讀者說道,“他怎麼會來?……他撲街了。”編輯說,“哦!”“他總仍舊是跪求章推。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不尊重曆史了。大宋就寫下跪,皇後竟敢撒潑,合理黨能乾嗎?”“後來怎麼樣?”“怎麼樣?先寫服辯,後來被噴,噴了幾百條書評,便撲街了。”“後來呢?”“後來撲街了。”“撲街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太監了。”編輯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算他的推薦位。
中秋過後,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著火,也須穿上棉襖了。一天的下半天,冇有一個書評,我正合了眼坐著。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發一條書評。”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冇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吃貨巨便在書評區對了門檻坐著。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憔悴不成樣子;穿一件破夾襖,蓬頭垢麵,冇了往日的帥氣,完全就是撲街的打扮;見了我,又說道,“發一條書評。”編輯也伸出頭去,一麵說,“吃貨巨麼?你還欠十九條書評呢!”吃貨巨很頹唐的仰麵答道,“這……下回還清罷。這一回是置頂帖,要快。”編輯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說,“吃貨巨,你又不尊重史實了?”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尊重曆史,怎麼會撲街?”吃貨巨低聲說道,“斷,斷,斷……”他的眼色,很像懇求編輯,不要再提。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便和編輯都笑了。我碼了字,端出去,放在書評區。他發了條書評,放在書評區裡,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碼字的。不一會,他發完書評,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自顧走了。
自此以後,又長久冇有看見吃貨巨。到了年關,編輯取下粉板說,“吃貨巨還欠十九條書評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說“吃貨巨還欠十九條書評!”到中秋可是冇有說,再到年關也冇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於冇有見——大約吃貨巨的確撲街了。
寫於二零一八年春
推薦本曆史同期作者的新書官步的《大秦龍雀》,明日何歡的《不滅皇朝》,星辰玖的《大明軍工帝國》,月起蕭牆的《三國入侵異世界》。都是非常不錯的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