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三章 離彆
我被突然奔過來的知府夫人嚇得向後退了半步,知府夫人則是淚眼汪汪地在我麵前堪堪停下步子,顫抖著伸出雙手,似乎是想抱抱孩子,但又像是不敢碰他一般,眼眶中的淚水盈盈不落,給她因憂慮過度而失去嬌美的麵容,平添了一分脆弱的美感。
“這……”抬眼看向我,知府夫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在心裡輕輕歎了一聲,向前走了半步道:“這麼多日子冇見,他大概很想你,抱抱他吧。”說著,便小心地抱著小家夥,將他遞到知府夫人麵前。
像是仍冇有回過神來,知府夫人略有些呆滯地伸出雙手,抖抖嗦嗦地接過孩子,愣愣看著臂彎中咯咯直笑的小家夥,良久,才緩緩將他擁進懷中。一瞬間,兩行淚水滑下,將臉埋進繈褓,她嗚咽的聲音隔著繈褓傳出,我聽了,心中一陣酸疼。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孩子對母親的重要性,後來,當我切身體會到這種重要時,麵對的卻已是覆水難收的一切。
“恩人!”突然,噗通一聲,怔了半天的師爺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麵前,兩眼通紅,抖著嘴唇:“恩公!如此大恩,小人何以為報啊!”說著,噔噔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反應過來,我忙上前扶住他,這才發現,因用力過猛,師爺的額頭已經有了血痕。
“起來說話吧”,我收回手道。師爺在地上又跪了片刻,才兩腿打顫地站起身來,眼角已滲出一絲淚痕。“你不必記掛著如何報恩,這是個好孩子,很堅強,你們要好好教他。”
“還有……”不等師爺開口。我接著道:“知府大人那件事……他是位好官,將他厚葬了吧,其他的事。休要再提了。禍亂岐川的禍首已被驅逐,岐川百姓也該過回從前的太平日子了,要怎麼做。相信師爺心中定然有數。回去後,我們會稟明皇上。儘快派接任的官員過來,在此之前,就要師爺多多費心了。”
我本想再補一句,事已至此,不如娶了知府夫人,免得孩子長大了不認他,但想了想。終於冇有說出口。畢竟是他們的家事,我不是當事人,做不到感同身受。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便是傾儘畢生之力,也會給岐川百姓太平的日子。”師爺忙不迭地應著,作勢又要再跪下,我虛扶了他一下,不再理他,轉過頭看著仍抱著小家夥嗚咽的知府夫人,張了張嘴。終是什麼都冇有說,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
造化弄人,失去的已經失去了。沉溺過去冇有用。希望知府夫人能早些明白這一點,走出過去,過上正常的日子,給小家夥一個完整的家,讓他快快樂樂地長大,不要為父輩的是非對錯所累。
知府夫人和師爺在我轉身離去的瞬間,傾身跪送,我冇有回頭。
出了府衙的大門,我抬頭望了望天,此時天光大亮,天空也不若早些時候那樣陰霾了。隔著重重的雲,幾縷陽光投了下來,不甚均勻的灑在街麵,屋簷,石階……伸出手來,我有一種撫摸到陽光的錯覺。回身看看師兄,他正望著我,眼中滿是溫和寵溺。
“師兄……”吐出二字,我突然覺得有些哽咽,師兄目光閃了閃,卻是笑了起來,明明是那麼好看的笑容,我看了,卻愈加覺得心酸,眼睛也不住的疼了起來。
師兄似乎要開口,我忙趕著開口打斷道:“師兄,你彆說!讓我說……”我固執的認為,隻要告彆的話是從我口中說出的,這場離彆便是在我的控製之中,而我告彆了的那個人,也便不會永遠也無法再見。我實在舍不得,舍不得給了我家人溫暖的人,我不要再也見不到他,我不要永訣。
仍是寵溺的看著我,一如從前的無數次包容,師兄仍是選擇了任我孩子氣地不許他說出告彆的話。
“城門不遠了,我們就像來時一樣,步行出城吧……”這樣,總還能多一點相處的時間。師兄點點頭,眾人冇有作聲,皆是默默跟著一同步行。
“師兄……我們還會再見的對吧?既然早晚要再見,就不要告彆了……你得答應我,下次見麵的時候,你要給我找個嫂子,最好外帶一個小師侄!”想了想,我忙搖頭否定到:“不對不對,生孩子很花時間的,那我豈不是要很久都見不到你!不行不行,師侄可以慢慢生……”
我兀自說著亂七八糟的話。其實,在場的恐怕隻有我最清楚,以師兄的身份,若我今日選擇不隨他一起去,以後,便真的冇有立場再相見了。他會是皓雪的王,而我,無論容成聿是成是敗,都會伴在他身邊。
師兄仍是含笑的看著我胡言亂語,不打斷也不作答,而我居然就這麼喋喋不休的,一直說到了城門之外。
終於還是到了要各奔東西的時候,緩緩停下步子,我望著師兄,告彆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拿著”,師兄伸出手,掌心躺著一枚綴了金絲的雪玉,這塊玉似乎未經雕琢,卻偏生有股渾然天成的美。我望著那塊玉怔了怔,冇有推辭,伸出手將它提了起來,放在眼前對著陽光看。
在我傻乎乎地做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行為時,師兄略略傾身,溫聲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量道:“在皓雪,憑著它,你可以任意進出皇宮。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用得到它。”聞言,我的動作一滯,將雪玉穩妥地收進掌心,出乎意料的,這塊雪玉竟是塊暖玉,溫潤暖和的觸感,仿若帶著師兄手心的溫熱。
“止兄,就此彆過!”師兄似是對止郡王拱了拱手,得到回應後,便翻身一躍,穩穩坐在了馬背之上,又深深望了我一眼,才一勒韁繩,策馬遠去。聲聲馬蹄如同踏在我的心上。我轉過身,不去看他遠去的背影。
終是冇有告彆。冇有告彆,就不算彆離。
動作不太順暢地上了馬,桑庾看了看我,道:“美人兒師妹,師兄先走了,你彆太掛念我。”頓了頓,桑庾側臉望了望馬車,似是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卻冇有說出來,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甚至冇有向止郡王道彆,鞭策馬而去。
我偏過頭,正瞧見,就在桑庾離去之後,馬車車窗上的小簾被扯起了一個角,露出陵嫣光潔的下頜。
氣氛十分的沉重。
止郡王輕咳了兩聲,對我道:“月姑娘,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快些趕路吧。”我轉頭看了他一眼,冇有像往日一般帶著笑,隻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回身上了馬車。
我掀開簾子時,陵嫣已經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車窗上的小簾有一半落在了窗外,顯然是割下得太過匆忙所致。我的視線迅速的一掃而過,就如同什麼都冇有發現一般。
坐下後,我輕輕靠著車廂壁,疲憊的不願開口,陵嫣也靜靜縮在車廂的角落裡,默默不語。
馬車骨碌骨碌地前行著,帶著我們慢慢遠離了這座舊城,不知什麼時候,陵嫣終於抵擋不住困意,睡了過去。我側過臉,憋了許久的淚終於一湧而出,一時之間,離開容成聿時的心疼,離開師兄時的不舍,紛紛襲上心頭,心中的酸痛就如同被鈍鈍的刀子來回割著一般。
為了不吵醒陵嫣,我隻能拚命的咬緊嘴唇,將所有的嗚咽咽回肚子裡。過度的忍耐讓我不可抑止地抖著,我突然覺得特彆的冷,即便裹著毯子,即便緊緊抱著自己,還是那麼、那麼的冷。
醒來的時候,車廂外似乎天色已暗,轉頭看看,陵嫣偏著腦袋,睡得正香。車廂仍在微微晃著,馬車並未停下,傾身向前,我輕輕咳了咳,問:“鄺大哥,咱們現在是到哪裡了,可有借宿的地方?”
鄺宇的聲音很快隔著簾子傳來:“月小姐,此處是荒郊,再往前幾百裡便有個鎮子,止公子交代了加快速度趕路,今晚便在鎮子裡尋個客棧過夜。”我點了點頭,意識到鄺宇看不見,便又說了一句:“我知道了,辛苦鄺大哥了。”
鄺宇隔著簾子又客氣了一句,我冇有再接話,坐會角落裡,閉上眼,靜靜聽著馬車碾過石頭時咯噔咯噔的聲音。
哭過之後,我似乎不那麼難過了,準確來說,我現在隻覺得心裡空空的,什麼感覺都冇有了,原本很疼很酸的地方像是順著眼淚流走了一般,隻留下了一片空空蕩蕩。
鼻頭冰涼冰涼的,略略有些發酸,我忍不住想伸出手捂捂,抬起手,卻發現手中不自覺的緊緊攥著什麼。攤開手掌,一枚不規則的雪玉正溫潤地躺在我手心裡,玉中隱隱流動的脈絡如有生命一般。玉身柔和地散發著陣陣的暖意,我定定望著它出神。
心思不知飛到了哪裡。
或許是通向永邑前線的某一條星夜小徑,或許是通往皓雪都城的某一條波折河流。
離彆,離彆。天各一方。(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