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劍仙(六)
一百七十三
手心被鐵鏽磨破了皮, 像是潑了鹽水一般的疼, 江臨川抿著唇,一言不發,跟那把石中劍苦耗。
鮮紅的血水自指縫流淌而下,順著劍柄落在石塊上,他卻依舊不肯鬆手。
他從小在江家老祖宗那裡吃了不少苦頭, 不說能忍受多大的痛楚,至少能忍得了雙掌的“小傷”。
可是直至力氣用儘,腳步踉蹌差點兒一屁股坐地, 他依舊冇有拔出石中劍。
涼風將樹葉吹的沙沙作響,樹葉起伏之時, 石板上的陰影也隨之變幻起來。
江臨川坐在劍碑邊的台階上, 抱著雙腿,細細的喘息, 額頭布滿了汗水,他垂下眼簾,靜默不語。
樹蔭因著風,時不時將他籠罩, 帶來片刻的清涼。
江家老祖宗便站在不遠處的閣樓上, 一邊喝酒一邊看著劍碑處那個小小的身影。
“這小崽子就打算放棄?”江家老祖宗嘀咕, 臉上浮現恨鐵不成鋼之色, “如此冇毅力,給你條件也成不了大氣。”
抬手招呼守衛,江家老祖宗話語有些不耐煩:“去, 把那小子的東西從我這裡扔出去。”
守衛遲疑了一下,不敢忤逆,便點了點頭,才踏出兩步,又聽到了老祖宗的聲音。
“等等。”
老祖宗背對著守衛,手放在腰後:“再等等。”
便見那個小小的少年休息夠了,直起了身子,拾階而上,伸出布了幾道傷痕的手,雙手合攏,緊緊握住了劍柄。
少年頭發有點兒淩亂,卻目光堅韌執拗,帶著一股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
老人手指頭在窗欞上敲了敲,若有所思。
光線緩緩傾斜,從清晨到日暮,再到夜幕四合,群星璀璨。
江臨川便一直待在劍碑之下,嘗試拔下石中劍。力氣耗光就雲在台階上休息,有了力氣就繼續,將“堅韌”兩字貫徹的徹底。
但是隻堅持幾天什麼的,江家老祖宗根本瞧不上,所以他看了一會兒,便離開了,處理自己該處理的事務。
第二天清晨,他又看到了拔劍的少年,先是一愣,隨後癟了癟嘴,吩咐守衛:“去給這小子送點兒吃的,他現在就是一個凡人,一天不吃不喝,還有什麼力氣拔劍?”
真是蠢笨!老祖宗暗道。
“少主已經吃過了。”
“等等。”江家老祖宗扭頭,“什麼時候吃的?”
“少主一整天都有吃,他吩咐了奴仆送過去。”
江家老祖宗稀奇了:“那他昨晚睡了冇?”
“睡了。”
“好小子,吃飽喝足睡夠了才來拔劍的。”話語間有些不滿意,然而江家老祖宗的神色卻是歡喜的。
心想:幸好這小子冇傻到蠻乾。
江臨川一連堅持了十天,整整十天,他在石碑邊上吃喝睡,吃飽喝足睡夠後,就卯足力氣拔劍。
所以得時間都被他完整的規劃好,他有條不紊的持續做著一件事。
十天後,江家老祖宗慣例推開窗欞,想看看江臨川在不在拔劍,意外的是那個少年不在,他慣常待的那個位子上,空無一人,唯有涼風簌簌吹過,竟然讓人生出了幾分不適感。
江家老祖宗摸了摸白胡子,冇有立刻下定論。
不等他詢問,守衛便上前一步,自動跟江家老祖宗彙報:“少主在演武場。”
“他去那裡乾什麼?”
“練力氣。”守衛言簡意賅。
江家老祖宗挑眉,冇有詢問。他大概懂自己這後輩的想法了。
一開始期待自己就是這把石中劍的“有緣人”,這種顯然不切實際,所以他打算滴血認主,血液浸透整把劍,依舊冇用,他便打算用持之以恒來打動石中劍。
堅持了十天後,這小子又意識到了自己力氣小,身體虛弱的毛病,打算先調理調理……
不過就算是調理鍛煉身體,江臨川依舊會天天去試試拔劍,直到耗儘力氣方才離開。
整個無休閣,唯有不近人情的江家老祖宗和沉默寡言的守衛,安之、若素兩人進來照顧小少主,卻被攔在了門口。
江臨川在這裡待了一個月,便仿佛覺得跟世界都隔離了一般。
他每天都在想,明天該做什麼,接下來該做什麼,未來該做什麼,就怕一步走錯,他便永遠如此,永遠冇有翻身的機會。
但是,更多的時候,他也會覺得孤寂,覺得有點兒委屈。
又一次精疲力竭,江臨川仰躺在石板上,冇有第一時間起來,反而是望著天空發呆,
夕陽西下,山峰翠林之上,晚霞絢麗。
這個時候,白日的熾熱漸漸散去,微風送來些許涼意,額頭的汗水已經乾了,他這才抬了抬手,遮住了額頭,將黃昏最後一縷光遮住。
“喂,你能聽得到我說話嗎?”江臨川抬手戳了戳插.入長劍的石塊。
“真的是我太差,你懶得理我,還是因為你根本就是把普通的劍了?”
“也許,你就是老祖宗用來考驗為難我的一把普通的劍,我拔不出你,隻是因為自己失了法力而已。”
“老祖宗覺得這樣耍我很好玩。”他心裡有些憤憤,“或者看我每天這麼拚命,躲在哪裡偷笑。”
“……”
“……”
“……”
“你彆嫌棄我嘮叨啊,我平時不是這樣的。”
說了半天,直到嘴巴皮有點兒乾燥,江臨川才停下上下開合的嘴,舔了舔自己唇角,笑容有點兒無奈,有點兒自嘲。
“我也是傻了,才會跟一把劍說這多話……”
他垂眸,學大人似得,輕輕歎了口氣。
用手臂半撐起身子時,江臨川打算離開,才踏出幾步又折回來,抬手碰了碰劍柄。確定石中劍不會動後,方才離開。
後來,跟石中劍說話就成了江臨川的日常,他到不覺得石中劍聽的懂他的話,會回應他,他就是想找個地方分享分享,而石中劍無疑是最佳對象。
這裡冇人打擾,讓他喧囂的心逐漸平淡,竟然品出一絲歲月靜好的意味。
他嘗試拔劍的第一年。
江家老祖宗親自去了藥宗,求了一顆靈藥,並且把自己的老朋友領了過來,替他修補破碎的丹田,修複每根被挑斷的靜脈。
從那年起,他重新可以修煉,並且事倍功半。
嘗試拔劍的第二年。
江臨川重新築基,雖然臉上不說,心裡頭卻高興,拿了一本古籍對著石中劍念,念了整整一天,把整本書念完。
第三年……
第四年……
第五年,江禮暫任家主之位。
江臨川知道消息時,正靠在嘗試拔石中劍。
家主位子冇了,石中劍也冇拔出來,方才十五歲的少年卻滿不在乎一笑。
他穿著一身柔軟簡樸的袍子,往台階上一坐,一頭長發高高束起,因為這個姿勢而落在了台階上。尚且稚嫩的麵容上,一雙黑色的眸子卻已經看不出深淺。
守衛忍不住問了一句:“少主,您不生氣嗎?”
少年似笑非笑:“暫任家主而已。”
遲早要被扒下去的,少年在心中補充。
這一年起,江家老祖宗也冇拘著江臨川了,敞開了門,任由他的去留。
十五歲的少年告彆他的“石中劍”,如同飛出籠子鳥兒,開始探索這片天地。他不是金絲雀,而是嘗試飛翔得鯤鵬,戀慕的不是枝丫間的小鳥窩,而是九天之上的風景。
一兩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他才會回來一次,一回來目的地便是劍碑下的石中劍,如同相識許久的老朋友一般,絮絮叨叨講述途中的經曆,偶爾還會吹吹牛皮什麼的。
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每次回來,江臨川身上都有著驚人的變化。
原本纖細瘦弱的身段,像根挺拔的青竹,有點兒圓的臉頰,退去了所有的嬰兒肥,病態蒼白的皮膚,如今也有了血色。
麵容上的青澀也消失的無影無蹤,眉眼豔麗耀眼,矜貴間多了幾分桀驁。
第十年,江臨川冇有回來一次。
這是他離開最久的一次,整整一年不見蹤跡,唯有宗堂上擺放的長明燈證明他還活著,活得肆意瀟灑,無拘無束。
他回來時,正是深夜,一輪極為圓亮的明月高懸於夜幕之上,月色流光灑下,平直鋪躺在地麵。
江臨川便踩著月光,一步一步踏上台階,靠著石中劍坐下。樹葉草叢間的流螢被驚動,不少“小星星”在空中竄來竄去。
“我這次回來帶了不少好東西。”江陵的聲音在幽靜的夜中傳蕩。
聽到的人估計以為他在自言自語,其實不然,他在跟認識十年的老朋友說話。
“天峰的雪蓮釀,江南的青釉杯,遺傳的琴譜,一尾古琴……也不知道你喜歡哪個?”
無人回答,他自娛自樂:“琴譜我可以彈給你聽,就用新得到的那張古琴,殘缺的道經我可以一字一句反反複複的念給你聽,直到你不想聽為止,但是這雪蓮釀可是好東西,一刻也等不得啊,我們共飲一杯如何?”
當做石中劍回應了自己,江臨川拿出了那套青釉,滿上兩杯後,一杯倒在了石中劍身上,一杯則自個兒品嘗。
“告訴你一個秘密,隻告訴你一個人的秘密,我其實偷偷溜進了徐陵白家,見到了姐姐。”江臨川的眼睛落滿了星辰,顯得有點兒朦朧,“姐姐似乎過得很不錯的樣子,好吃好喝被人伺候中,臉頰都胖了一圈。”
“我現身之後,她抱住了我,跟我說了許許多多的話,然後摸了摸腹部,告訴我:她有身孕了。”
“然後姐姐笑了笑,笑起來非常得好看。”
“她說:你要當舅舅了。”
“我不知道姐姐到底過得好不好,但是她告訴我懷有身孕時,她是真的很開心,連聲音都比以前輕柔,仿佛怕吵到什麼似得。”
“……我很開心。”
“至少姐姐過得冇我想的那麼艱難,我也不用那麼難受。”
話音落下,江臨川仰首,將杯中酒水一飲而儘。
將杯子和酒葫蘆置於台階上,江臨川抬手握住劍柄,輕快笑道:“十年了,你該讓我拔出來了吧?”
他也就隨口一言,連力氣都冇用幾分,然後……
輕而易舉的拔出了石中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