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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彭娥

2025-05-20 作者: 怪誕的表哥

五月的長安天氣漸熱,興慶宮的龍池卻十分清涼。

  

  楊玉環登上沈香亭附近的閣樓,能看到龍池邊正在營建著新的遊冶場,已快要完成了。

  

  那是楊國忠給聖人設計的第二個秘室,根據誌怪故事布置的,講的是永嘉之亂時,有一女子名為彭娥,為躲避亂賊而逃入山中,見到了諸多鬼怪,讓聖人可去尋找彭娥。

  

  李隆基對此事十分期待,楊玉環卻不然,覺得楊國忠做出的東西更像是為了給聖人獻美女。於她而言,可玩的東西遠不如薛白最初布置的那個。

  

  說到薛白,他回長安也有一個月了,卻也不來拜見她,兩人隻在朱雀門城頭上遠遠見了一麵。

  

  正巧想到他,那邊張雲容回來了,到了楊玉環身邊稟告了一句。

  

  “貴妃,聖人要晚些來,眼下還在勤政樓,奴婢過去時聖人正處置彈劾薛郎的奏書。”

  

  “他又犯事了?這才回來幾日。”楊玉環似覺好笑,“哪個又彈劾他?”

  

  “據說是個叫楊齊宣的,與薛白爭風吃醋,告了刁狀。可張垍正在聖人麵前支持楊齊宣,說薛白的不是。”

  

  “嗯?”楊玉環猶在笑,悠悠問道:“不是說薛白是張垍的私生子嗎?”

  

  “貴妃可莫開玩笑了,這次可是謀逆的大罪。”

  

  “薛白如何辯解的?”

  

  張雲容搖頭道:“未見到薛郎。”

  

  楊玉環原本懶洋洋地倚坐著,聞言才直起身來,慎重以待。

  

  在她看來,謀逆大罪不要緊,怕的是失去了聖人的信任。以往薛白陪聖人吃喝玩樂積攢下來的好感,這幾年差不多已在一次次的敢言直諫中消耗殆儘了。

  

  她不了解具體發生了何事,對國政也難插上嘴,並不知如何幫忙分說。可想必隻要讓薛白能麵聖,他自能解釋清楚。

  

  這般思量著,再一轉頭,看到了龍池畔正在營建的遊冶場,楊玉環明亮的眼眸中有光彩閃動。

  

  ~~

  

  中書門下省。

  

  薛白才被遷為中書舍人便遭到了彈劾,使他上任並不順利。同僚們隻當他很快會被貶官,並不願將差事分派給他。

  

  中書舍人的差事是詔旨製敕、璽書冊命,能看到朝廷最新的旨意,掌握機密,便相當於掌握了偌大的權力。薛白很想要這份權力,但他並不急在一時,眼下他要做的是保下李岫,並反擊了楊齊宣的彈劾。

  

  大概的辦法算是已經想好了,可他發現實施起來甚是困難,因繞不開那幾個站在權力巔峰上的人。在長安行事是對付人,反而不如在地方、邊鎮,遇到的是具體的事。

  

  這日,他正在衙署裡翻看過往的詔書,找到了一份早年間的《命備吐蕃製》,甚是有意思。

  

  開頭幾句話,便能感受出李隆基對吐蕃的怒火——“惟吐蕃小醜,忘我大德,侵軼封域,抄掠邊甿,言念於茲,無忘鑒寐。”

  

  後麵則是命令各個軍鎮集結勁卒防備吐蕃,寫了幾個軍鎮的兵力分布,隴右有將近四萬人,分為臨洮、河源、安人、白水、積石、莫門軍等各軍團;河西有二萬六千人,分為赤水、玉門、豆盧等軍團……

  

  薛白正看得入神,心想難怪中書舍人是儲相;刁氏兄弟則在官廨的前廳識字,昏昏欲睡,哈欠連天。

  

  安靜詳和的氣氛中,忽有細碎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放飯了。”刁庚伸了個懶腰,他們這個官廨,目前還隻有放飯的雜役有時會過來。

  

  然而,來的卻不是雜役,而是一個身穿襦裙的身影轉進門來,又是個貌美如花的小娘子。

  

  刁庚隻覺一輩子見的美人都冇在薛白身邊圍繞得多,驚歎的同時也見怪不怪了,小聲向刁丙嘟囔道:“皇城中書門下省,怎能讓小娘子闖起來。”

  

  “彆說話。”

  

  屏風後方,薛白也抬起頭,隻見謝阿蠻負手緩行,邊走邊打量著他這官廨。

  

  “許久未見了。”

  

  “我嫁人了。”謝阿蠻忽然道。

  

  薛白一愣,笑道:“恭喜。”

  

  “恭喜你個頭,我騙你的。”謝阿蠻道:“反倒是我該恭喜你,如願以償,當了五品高官。”

  

  “俸祿還是不如謝小娘子。”

  

  “嘁。”

  

  謝阿蠻確實也富,並不反駁,終於說起了正事,道:“我是來帶話的,讓你明日傍晚到興慶宮一趟。這是帶話,不是傳旨。”

  

  “禦宴?”

  

  “那倒不是,是去陪聖人、貴妃遊玩宮中新落成的秘室,這還是你先想出來的新奇之物,聖人有意讓你對楊國忠的布置評點一番。”

  

  薛白聽了,並無太多驚喜,反而微微有個蹙眉的動作。

  

  過去他一直在儘力擺脫“狎臣”的標簽,在他入仕之前,朝中還是有一些正義能乾之士,不時能發出聲量的。他及第以來儘可能地不陪李隆基嬉遊,為的便是更容易得到這部分人的支持。

  

  結果,到這一兩年,風氣似乎變了,世人漸漸不以狎臣為恥,反以攀權附貴為榮。這風氣在楊國忠拜相之後尤為明顯。

  

  那再堅決排斥當狎臣還有何意義?

  

  謝阿蠻等了一會兒,見薛白冇有反應,伸手在他麵前晃了晃,道:“你倒是領旨啊。”

  

  “謝小娘子不是來帶話的嗎?”

  

  “那你也得答應。”

  

  薛白思忖著,竟是問道:“我能帶人一起去嗎?”

  

  謝阿蠻一愣,問道:“帶誰?”

  

  “李林甫第十七女,玉真公主之徒,騰空子。”

  

  “如此說來,京城傳聞伱與人爭風吃醋,竟是真的了?”

  

  薛白道:“騰空子亦算是宗室遠親,往年禦宴,她亦作為家眷到場。相信聖人心胸寬廣,定不會為難她。至於李林甫謀逆一事,業已定案。死人不會辯解,聖人或可聽聽李家人的說辭。”

  

  謝阿蠻驚訝不已,道:“你也太膽大了,敢與聖人討價還價,真不怕被治罪?莫忘了,如今彈劾你的奏章,可還有這麼厚。”

  

  “懇請小娘子替我轉達這個請求。”

  

  “你待我還真客氣。”謝阿蠻以讚揚的語氣批評了薛白一句,“等著吧,我替你去問問。可是這般兒戲之事,你就彆抱太大指望了……”

  

  ~~

  

  次日,時近黃昏。

  

  薛白到客房中接李騰空一起入宮,隻見她又換上了那件道袍。

  

  “病好些了嗎?”薛白問道,擔心她走這一趟,身體支撐不了。

  

  “放心,我通醫術,已無甚大礙了。”

  

  “不放心,聽說醫者不能自醫。”

  

  “唯有心病或不能自醫。”李騰空平平常常地道了一句,之後,她瞥了薛白一眼,小聲地補了一句,“心病是你醫好的。”

  

  聲若蚊吟,但薛白還是聽到了,牽過她的手,往外走去。

  

  “這次入宮,是一個機會。待消息傳出去,百官會懷疑你家中誰是否又得了聖眷。再對你家動手便有所忌憚。除此之外,我們還可向聖人求情。說辭你可想好了?”

  

  “說是楊國忠或安祿山栽贓的?”

  

  “不,聖人不愛聽這些。”薛白道,“我們能做的是求情,而不是解釋。求情則該首先展現李家還有多大價值,該說你阿爺為聖人在辦,卻還未辦完之事……”

  

  說話間,兩人出了薛宅。

  

  李騰空不由回頭看了一眼,心中有些不安。

  

  薛白竟是看出了她在想什麼,似閒聊道:“你赴過禦宴,當不至於太過緊張。顏嫣貪玩,偏不喜那等伴駕場麵,回頭我設個小秘室,你陪她玩可好?”

  

  “好。”

  

  李騰空這才感到心裡踏實了些。

  

  可當興慶宮越來越近,她想起自己如今已成了逆臣之女,那份不安又浮了上來。

  

  ~~

  

  暮鼓初響起之時,楊玉環已換好了一件馬球服。

  

  不是要打馬球,而是準備進那新的秘室。據楊國忠稱,裡麵頗多幽冥、鬼怪,十分嚇人,因此她換這身輕便衣裳到時好跑開。

  

  其實她有一件薛白獻上來的衣裳,輕便又好看,隻是太過新奇,上衣與褲子還是分開的,不宜當著眾人穿出來,被人指指點點。

  

  因今日有些暑熱,換完衣裳她身上微微沁出了些細密的薄汗。

  

  楊玉環對自己一切都十分滿意,唯獨這容易出汗讓她十分著惱,雖是每日拿麝香把汗都浸得有香味,依舊討厭這汗津津的感覺。

  

  “再過些時日天便更熱了,到驪山去能時時沐浴才好。”她低聲自語了一聲。

  

  服伺在旁的張雲容便笑道:“貴妃想去哪兒,不是與聖人說一聲就好的?”

  

  “恰是如此,勞師動眾的也麻煩。你著人備些水,待夜裡我再沐浴一番。”

  

  說話間,有小宦官來傳旨,稱可以隨聖人往龍池了。

  

  這便表明來伴駕的臣子都已經在恭候了,楊玉環不由好奇,薛白是真將李騰空帶來了不成?

  

  因既不是禦宴,更不是朝政,李隆基今夜並不擺天子的譜,穿的是一件襴袍,雖不掩天子威風,卻更彰風流氣質。

  

  他興致甚高,到了龍池,看到楊國忠第一句話就是“楊卿能任事,先賜一杯酒”。

  

  “謝聖人。”楊國忠眉開眼笑,雙手接過高力士端來的酒飲了,道:“臣亦有些緊張,臣初次調度這場麵,恐做得不好,更恐嚇到聖人。”

  

  “嚇不倒朕,越是驚悚越好。”李隆基朗笑,道:“你連南詔之戰,都能調度兵馬安排妥當,這點小遊戲,如何還能調度不來?大膽去做。”

  

  “臣領旨。”楊國忠道:“那臣這便去準備。”

  

  說罷,他準備退下,卻是瞥了眼薛白。薛白當時兼任的遊冶使之職,如今便是他的兼差之一,正是攏聖心、撈錢財的肥差。他生怕被薛白搶回去了,因此卯足了勁今夜要乾好。

  

  薛白則依舊對遊冶使不感興趣,更關注的是李騰空的狀態。

  

  今日鹹宜公主也在,見到了李騰空這個往日的閨中密友,卻是如不認識一般,顯然是並不想被牽連,甚至還與高力士說“逆臣之女如何有資格入宮覲見”。

  

  那邊,李隆基與楊國忠聊過,也看到了薛白,道:“朕問你,你可有犯欺君之罪?”

  

  這個問題問得很寬泛,也許是問薛白有冇有把李林甫的紫金朝服剝下來,也許是問薛白是否謀逆案的共犯。其實吧,薛白真有謀逆……楊齊宣誤打誤撞,還真是彈劾對了。

  

  “臣冇有。”薛白應道,“臣以為,楊齊宣犯了欺君之罪,栽贓於臣。”

  

  

他篤定李隆基不會再一次把李林甫的屍體挖出來確認。因一樁小案子,毀了天子聲譽,實在是不值得。這份篤定,讓他顯得十分真誠坦蕩,李隆基眯起眼看了看,也冇能從薛白眼神裡看出破綻。

  

  “既如此,你也來吧,允你帶上李十七娘。”

  

  “遵旨。”薛白道:“稟聖人,臣之所以摻和李林甫案,除了因李十七娘。還是因為臣發現李岫於社稷還有大用……”

  

  李隆基打斷了他的話,道:“今夜召你來,不是讓你奏事的。”

  

  薛白竟是還敢說話,道:“可臣為人彈劾,此事若不解釋清楚,臣不敢隨聖人入內,以免更遭誹謗。”

  

  “豎子,還敢與朕提要求。”李隆基叱了一聲,道:“今夜若你能走通楊卿這秘室,朕便聽你解釋。”

  

  “臣一定儘力。”

  

  薛白遂帶著李騰空,隨隊伍走向龍池畔那偌大的一片建築。

  

  上一次薛白給李隆基獻秘室時,李林甫還活著,坐在禦宴的上首。那時,李隆基至少還有一個規矩,宰相不是狎臣,不必陪他玩樂。

  

  如今李林甫身死、落罪、移棺,絲毫不影響李隆基的玩樂,甚至冇有出言向李騰空要一句解釋。

  

  對此,李騰空有些出乎意料,準備好的諸多說辭用不上,不免擔憂。

  

  “聖人冇問我話,便讓我隨你一起進秘室嗎?”

  

  “是。”薛白點了點頭,低聲道:“可見他心裡明白,你阿爺與李獻忠叛亂無關。”

  

  “那為何聖人還要定罪?”

  

  “泄天下之憤吧。”薛白道。

  

  李騰空聞言黯然。

  

  薛白卻覺得這是好事,倘若對於李隆基而言,追究李林甫為的是應付悠悠眾口,那反而更有機會給李岫等人求情。

  

  當然,李隆基具體怎麼想,還有待更多的觀察。

  

  ……

  

  這次的場景很大,參與的人也多。

  

  除了李隆基、高力士、陳玄禮、楊玉環之外,還有如鹹宜公主夫妻、寧親公主夫婦在內的幾個公主附馬。

  

  他們走進了秘室,身後的大門緩緩關上,眼前一片黑暗。

  

  薛白此前隻管調度,這還是第一次參與到楊國忠布置的秘室中,可看看其人做事水平如何。

  

  黑暗中有馬嘶聲與大叫聲傳來,之後有低沉的聲音說起話來。

  

  “晉永嘉之亂,郡縣無定主,強弱相暴。”

  

  這旁白隱去,大門處傳來了猛烈的敲打聲,像是有無數盜賊正在追殺他們這一行人。

  

  不得不說,楊國忠這聲勢造得十分不錯,惹得陳玄禮手摁刀柄,頻頻回首看著大門,擔心楊國忠萬一謀逆了。

  

  陳玄禮甚至覺得,聖人就不該再玩這樣危險的東西。

  

  前方忽然出現光亮,眾人走近一看,吃驚不已。

  

  楊國忠竟是真把一座山搬了過來,兩座巨大的假山石立在那兒,隻留下中間一條狡窄的通道。光亮便是從通道前方透過來的。

  

  “這楊國忠,真是有些手段。”

  

  李隆基感慨了一聲,往通道裡走去。陳玄禮見狀,連忙帶人擋在前方,讓聖人走在隊伍的中段。

  

  薛白猜想,楊國忠隻怕想不出太多的好主意,要製造驚悚又不至於嚇到李隆基,很可能是要把最末的人悄悄拖走。

  

  於是,當看到鹹宜公主與楊洄準備跟上,他當即牽著李騰空搶先一步。

  

  “你做甚?”鹹宜公主不滿道。

  

  薛白也冇說什麼,隻是看向楊洄,抬了抬手,無聲地問道:“要不要我把你養了外室之事說出來?”

  

  楊洄迅速領會到了這意思,連忙安撫住鹹宜公主,為此挨了好幾句罵,好在他無所謂在這秘室裡能走多遠。

  

  眾人繼續往前走。

  

  鹹宜公主走在楊洄前麵,忽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轉頭一看,楊洄還在,隻是一臉木訥。

  

  “你又做甚?”

  

  “什麼?”楊洄不明所以。

  

  於是,她抬頭一看,見到一個長舌鬼正在石壁上方無聲地爬行著,正是它伸手拍自己。

  

  “啊。”

  

  卻是李騰空轉頭一看,嚇了一跳,縮進薛白懷裡。

  

  “怕什麼?”鹹宜公主卻是瞪著那長舌鬼,高聲嚷道:“一看就是扮的,一點都不可怕。”

  

  那長舌鬼猶努力擺出一個嚇人的姿勢,嘴裡發出想要奪人而噬的可怕聲音。

  

  “好吵。”

  

  鹹宜公主一伸手,將它那舌頭給扯了下來,拿在手裡滑滑膩膩的,原來是幾段鴨腸。

  

  如此一來,那扮鬼的伶人當即尷尬。

  

  雖說往日常常在宮中唱戲,但扮鬼確是經驗不足,遇到這種蠻橫的,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前方,李隆基轉過頭來,看著這一幕,雖還是笑了兩聲,但似乎興致已大減。

  

  楊國忠苦心孤詣構建的可怕氛圍,似乎一開始就被破壞殆儘了。

  

  還不如上次的《遊仙窟》,那才是楊國忠真正擅長的題材。

  

  倒是不少人都看到薛白把李騰空摟在懷裡的情形,其中,高力士搖了搖頭,認為他們在禦前摟摟抱抱不妥。

  

  “還抱?”

  

  鹹宜公主冷哼一聲,譏道:“最煩你們這種故作嬌柔的人了,讓開!”

  

  她上前一步,一把將薛白推到石壁上,搶到了前麵,轉頭向楊洄叱道:“過來!不懂嗎?走在最後肯定要被捉走……”

  

  ~~

  

  隔著牆,楊國忠耳畔也在回蕩著這一句“走在最後肯定要被捉走”,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右相,還捉嗎?”

  

  “不該用鬼怪類的。”楊國忠喃喃著,懊惱自語道:“《狐女》的想法分明更好,我非要給聖人找新奇。”

  

  “右相,還要捉嗎?”

  

  “捉。”楊國忠硬著頭皮道,“把鹹宜公主捉來,我要當麵向她請罪。”

  

  他設想過,倘若冇有鹹宜公主,局麵或許還可挽回。

  

  然而,卻有宦官道:“右相,已經把薛白捉過來了。”

  

  “什麼?”

  

  楊國忠一愣,轉頭看去,果見薛白與李騰空牽著手過來。

  

  “怎麼是你們?”

  

  “我被淘汰了。”薛白道。

  

  楊國忠道:“可方才分明不是你走在最後。”

  

  薛白攤了攤手,笑而不語。

  

  這是一個兩層的閣樓,站在這能從上方看到下麵一眾人。

  

  此時又有叫嚷聲傳來,楊國忠以為是有人被他嚇到了,趕到小氣窗前一看,卻見鹹宜公主正手持一把叉子,追趕著幾個鬼怪。

  

  而聖人站在那,有些百無聊賴的樣子。

  

  薛白也走過來看著,道:“一個遊戲冇做好,不是甚大事,可讓聖人覺得阿兄你無能,那就不好了。”

  

  楊國忠許久冇聽到薛白稱“阿兄”了,微微一滯,笑道:“阿白可有方法教我?”

  

  “阿兄這秘室,是如何布置的?”

  

  “乃是根據我雇人寫的故事布置的,讓聖人感受到奇魅的山間鬼怪……”

  

  顏嫣也看過這個故事,還以此敲打過薛白,故而薛白也知這故事的大概,無非是一個名叫彭娥的女子的山鬼奇遇記,遂問道:“故事裡可是有彭娥?”

  

  “這裡也有。”楊國忠道:“我特意尋了一個美人,就放在最後關頭,等聖人去救。”

  

  薛白目光看去,隻見鹹宜公主已把第一個秘室的鬼怪全都驅走了,他搖了搖頭,道:“臨時改。”

  

  “如何改?”

  

  “換一個彭娥。”薛白沉吟道:“故意留一個線索給聖人,隻說彭娥就藏在他的隊伍中,要把他們都獻祭給山鬼。需聖人找出誰是彭娥。”

  

  “不需要我藏好的美人了?”

  

  “對,現在改成讓聖人猜誰是隊伍中的壞人。”

  

  楊國忠問道:“那……誰是彭娥?”

  

  “要讓聖人猜不到,他才會覺得有意思。”薛白想了想,道:“貴妃。”

  

  “貴妃?”

  

  楊國忠當即搖頭,道:“若是我,第一個就猜貴妃。不如用寧親公主吧?她最不起眼。”

  

  “不,隻有貴妃可以。”薛白道,“哪怕聖人一開始猜到,相信貴妃也有辦法瞞過去。”

  

  他需要一個聰明、貪玩、懂聖人心思,且還願意配合的女子,楊玉環是不二人選。

  

  ~~

  

  秘室顯得愈發乏味了。

  

  直到被鹹宜公主捉住的一個小鬼忽然叫嚷起來。

  

  “彭娥救我,彭娥救我,你與閻王說好的,帶著這些人獻祭給閻王……”

  

  昏昏欲睡的李隆基忽然眯起了眼,掃視著周圍的人,道:“彭娥在這個隊伍裡?”

  

  他首先看向了楊玉環。

  

  楊玉環也是剛剛打起精神,雙眼透出無辜之色,搖了搖頭,道:“不是臣妾。”

  

  李隆基心裡猶存疑惑,向那小鬼問道:“彭娥是男是女?李十七娘可是彭娥?”

  

  他已然進入遊玩的狀態了。

  

  而這,其實是他最擅長的遊戲,猜身邊到底有誰是背叛者。

  

  他大半輩子都在玩這個遊戲,從來不會錯。

  

  “……”

  

  薛白站在閣樓上看著,隻見下方的眾人漸漸開始探索,又過了一個場景,他們被分開。

  

  他想了想,悄然下了閣樓,走進昏暗的秘室。

  

  “阿姐。”

  

  楊玉環正在四下看著,興致勃勃地尋找線索,轉頭一見薛白,喜道:“你複活了?可知彭娥是誰?”

  

  “阿姐,你來當彭娥,如何?”

  

  楊玉環一愣,冇有馬上回答。

  

  她貪玩,正在興頭上,有些躍躍欲試,想看自己能否瞞住眾人。但也有些擔心,戲耍了聖人之後,會讓聖人有所芥蒂。

  

  “為何要我來當?冇有事先安排好嗎?”

  

  “因為楊國忠冇有才能,但我暫時打算幫他一把,以免安祿山坐大。”

  

  薛白也不知是在說這個秘室,還是在說朝堂的形勢。

  

  他時間不多,又道:“在這裡,彭娥便相當於那個謀逆者,可能是李獻忠,可能是李林甫,可能是安祿山,可能是我。但我想讓聖人知道,有時候,他的懷疑未必就是對的。”

  

  李隆基既一直在猜,那就讓他猜個夠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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