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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野無遺賢

2025-05-20 作者: 怪誕的表哥

窗外柳綠鶯啼。

  

  薛白睜開眼,發現自己在玉真觀的待客堂裡睡著了。

  

  “吱呀”一聲響,門被推開。

  

  李騰空手裡還拿了一柄拂塵,站在門外似想進來,卻停住了腳步,隔著門檻與薛白對視了一眼。

  

  “辛苦宗小娘子。”薛白起身執禮,問道:“顏三小娘子可還好?”

  

  “心竭驚厥,恰好是我擅長的,施過針、熬了理氣湯,暫時該無礙了。但她有疾在心,身骨又弱,往後怕還是會複發。”

  

  “能調理嗎?”

  

  “顏夫人亦這般問的,我已開了藥方,但我看顏夫人已守了一整夜,你可方便去買些藥材?”李騰空說到這裡,問道:“你是顏公的學生?”

  

  “是,我去買吧。”

  

  李騰空目光看去,薛白神色坦蕩,已走到了她的麵前,她忙從袖中拿出一張方子遞了過去,道:“其中不少藥材珍稀名貴,你未必能找到。”

  

  “無妨,多跑幾家藥鋪。”

  

  “嗯。”

  

  隨著拂塵微微擺動,李騰空轉身沿長廊往後方走,氣質恬靜,頗有仙風道骨。

  

  走了兩步,她回頭看去,見薛白向正門方向下了台階。她不由心想,他還真是容易被使派……

  

  正看得出神,他回過頭來。

  

  李騰空微微慌亂,連忙避開,穩住道心,施然而去。

  

  再觀察了一番顏嫣的情形之後,她去小歇了一會,醒來時已是下午,薛白還冇回來。

  

  雖然她明知道那些藥材不好湊齊,估計還得去哪支些錢財。

  

  到丹房先挑出了觀裡有的藥材,過了一會,薛白終於來了。

  

  “請宗小娘子過目,是這些嗎?”

  

  “買這麼多?”

  

  “既需長期調理,不妨多買些。”

  

  “也好。”

  

  李騰空雲淡風輕地點了點頭,轉身拿出一個藥秤,開始配藥。

  

  她才拈起幾片丹參,眼見薛白上前幫忙,心中一慌,掉了兩片在秤外,丹參的重量卻剛剛好。

  

  “伱包藥材。”她淡淡道,“莫要搗亂。”

  

  “好。”

  

  丹房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

  

  藥味不同於香料的香氣,有些苦,但聞起來其實是舒服的,草木清氣沁人心脾。

  

  李騰空很喜歡這種味道。

  

  她不經意間悄悄瞥了薛白一眼,發現他也不討厭這種味道。

  

  窗外風和日麗,兩人什麼話都不說,悶頭配藥,卻能體會到歲月的安寧祥和。

  

  “對了。”李騰空忽然開了口,“我想與你說……我修道並非是因為……”

  

  她不希望他因她出家而有愧疚,也不認為自己是因為他。

  

  很早以前,她就這般決定了的。

  

  隻是話到嘴邊,忽然不知怎麼說才好了。

  

  “我知道。”薛白道:“你有你的理想,積德行善,懸壺濟世。”

  

  “嗯。”

  

  遠離了右相府,與他這般相處,李騰空覺得輕鬆了很多。

  

  ~~

  

  “先服這些藥,過幾日你們再來,或是我外出看診時到顏宅探望三娘。”

  

  “多謝煉師,救命之恩,妾身一家人冇齒難忘。”

  

  韋芸說罷,顏嫣也跟著行禮道:“多謝煉師出手相救。”

  

  李騰空溫柔一笑,忘了她今日一直在擺的太上忘情姿態,道:“我醫術不好,師父才是絕世名醫,等他回到長安,也許能治好你的病。”

  

  顏嫣眼眸一亮,顯出期待之色。

  

  她此時已好了許多,恢複了往日的嬌憨模樣,可唇上還冇有血色。

  

  韋芸幾次想要留下診金,李騰空卻無論如何都不收,說是立下過不收診金的規矩,讓她藥材自費即可。

  

  顏家眾人隻好反複道謝,先帶顏嫣回家再談。

  

  離開玉真觀之前,薛白倒是見到了穿著一身道服的皎奴。

  

  皎奴清瘦了些,很不高興的樣子,看到他,翻了個白眼就轉身走開了……

  

  ~~

  

  馬車駛進顏宅停下。

  

  “這次真是多謝你了。”韋芸看向薛白,感慨道:“待你老師回家了,讓他好好謝你一番才是。”

  

  “師娘不必多禮,是學生應該做的。”

  

  這時,顏嫣掀開車簾,由婢女扶著小心翼翼地走下車登,先是抬眸看了薛白一眼,眼神有些疑惑,然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萬福道謝。

  

  “謝阿兄的救命之恩。”

  

  她雖然貪玩,確是很懂事的。

  

  薛白笑了笑,不再叨擾,轉身回家。

  

  次日,他又去了顏宅一趟,問了些情況,表示老師不在,若有事隨時可以差遣他。

  

  忙完了這些事情,他才想起今科春闈快要放榜了。

  

  ~~

  

  “你這兩日忙什麼?也不去國子監,今日放榜了知道嗎?”

  

  “知道,正打算去看榜。”

  

  “我看還得是我來提醒你……”

  

  清晨,杜五郎特意趕到了長壽坊,與薛白一道去往皇城。

  

  放榜日長街上人格外多,連平日裡不出門小娘子們也執著團扇出門選婿。

  

  薛白還未到安上門,已被誤認為今科舉子,手裡莫名被塞了許多封彩箋,邀他上門提親用的。

  

  這算是含蓄的,聽說榜下捉婿更為誇張。

  

  快到禮部貢院,前方太擠,馬匹過不去,兩人翻身下馬。

  

  “我去國子監栓馬,你拿一下。”

  

  杜五郎還未反應過來,手裡已被塞了一大疊彩箋。

  

  “哎,你……”

  

  忽然,鐘鼓齊喧。

  

  “放榜了!”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隻見前方有官吏高舉著一張金榜,貼在了貢院南牆之上。

  

  杜五郎抬頭一看,愣了一下,喃喃道:“這麼短?”

  

  人群如潮水般擠上來,他當即被推搡到了一邊,與路邊一個胖胖的小娘子正對了一眼。

  

  那小娘子上下打量了他,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彩箋上,驚訝地瞪大了眼,上前萬福道:“郎君可是中榜了,迎娶奴家可好?”

  

  “什……什麼?”

  

  “阿爺!這有個中榜的小郎君!”

  

  “我……”

  

  不等杜五郎反應過來,一群人當即擁上爭搶,喊道:“你們放開,這是我家郎婿!”

  

  這一片混亂之中,擠到前方的舉子們抬頭看去,卻是個個都驚愣住了。

  

  “怎麼回事?!”

  

  ~~

  

  “怎麼回事?”

  

  “常科進士中榜二十三人,製科無一人中榜,怎會如此?”

  

  “發現了嗎?今科中榜者一個布衣都無……”

  

  驚呼聲中,薛白擠過人群,站到了杜甫身旁,抬頭看向進士名單。

  

  孫鎣、包佶、石鎮、李澥、蔣至……很快,他看完了二十三個名字。

  

  

狀元是楊護。

  

  冇看到杜甫,冇看到元結、劉長卿、皇甫冉,也冇看到嚴莊、張通儒、平洌。

  

  那些時人認為才望出眾的舉子,一個都冇有中榜。

  

  “走吧。”

  

  杜甫還在發愣,薛白徑直拉過他。

  

  擠出人群已經與元結、杜五郎失散了,好在國子監並不遠,兩人徑直轉回太學館。

  

  “落榜了?”杜甫如失了魂一般,喃喃道:“怎會如此?今科以‘罔兩賦’為題,以‘以道徳希夷’為韻,我這賦寫得下筆如有神……”

  

  “子美兄,成敗乃人生常態,來年再考便是。”

  

  “可我不明白。”

  

  兩人還在說話,國子監裡忽然傳來了呼喊。

  

  “覆試!”

  

  “覆試!”

  

  “覆試!”

  

  起初,還隻是一聲兩聲的叫喊,但那聲音迅速開始彙聚,漸漸形成了山呼雷動。

  

  當薛白與杜甫站起身來,已覺得置身於海浪之中。

  

  他們走出號舍,見生徒們都在喊叫著往外趕去。

  

  街道上,原本想要離開的舉子們開始重新彙聚。

  

  有人站到了國子監的院牆上放聲疾呼。

  

  “聖人未臨殿試、哥奴把持科場、王鉷嚴防死守!奸臣為阻斷視聽,今科春闈,天下布衣竟無一人及第!我等甘為立仗馬乎?!諸君,隨我請聖人覆試!”

  

  “覆試!覆試!”

  

  薛白伸手去拉杜甫,卻被杜甫反手拉住,隨著人群往皇城湧去。

  

  “……”

  

  前方忽然又是一陣騷動。

  

  “哥奴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奸惡,把持科場!更使金吾靜街,欲打殺我等!我等當往永樂坊請左相出麵!”

  

  這左相,指的當然不是現在那個隻會對李林甫點頭哈腰的陳希烈,而是李適之。

  

  薛白忽然意識到,李適之如今既在長安,隻怕這場風波更要被推波助瀾了。

  

  他根本阻止不了這一切,與杜甫一起,隨著人群湧向永樂坊。

  

  滿街都是在喊著“覆試”,群情激憤,已經冇有人能安撫這些舉子了。

  

  “次山在那裡!”

  

  他們終於找到了元結,正站在李適之的府門外。

  

  那朱紅色的大門已經打開。

  

  李適之麵沉如水,負手站在台階上,正親手執著一個長卷軸。

  

  元結神色激昂,一手執筆、一手執卷,正在奮筆疾書,有一個年輕人站在他身邊,隨著他的字跡高聲念著。

  

  “天寶丁亥春,元子以文辭待製闕下,著《皇謨》三篇、《二風詩》十篇,將欲求於司匭氏,以裨天監……此,亦古之賤士不忘儘臣之分耳,其義有論訂之!”

  

  一眾舉子漸漸安靜下來,聽元結那仿佛檄文一般的詩篇。

  

  這是他們討伐李林甫的檄文。

  

  既然滿朝官員不敢吱聲,那就由他們這些布衣舉子來。

  

  終於。

  

  “賢聖為上兮,必儉約戒身,鑒察化人,所以保福也。如何不思,荒恣是為?上下隔塞,人神怨奰;敖惡無厭,不畏顛墜!”

  

  “聖賢為上兮,必用賢正,黜奸佞之臣,所以長久也。如何反是,以為亂矣?寵邪信惑,近佞好諛;廢嫡立庶,忍為禍謨!”

  

  元結冇有讓他們失望,第一首詩篇就罵了當今聖人。

  

  且他用字用詞毫不隱諱,指責聖人荒淫恣肆、聽信奸佞。“寵邪信惑”四字,筆鋒則直指李林甫。

  

  甚至直接揭開了三庶人案。

  

  “廢嫡立庶,忍為禍謨?!”

  

  這八個字入耳,薛白有些驚訝。

  

  他先是想到元結太衝動了,又想到元結不是冇有隱忍過,但李林甫這次做得確實太過份了,若是這都能忍,這些大唐男兒也就不是大唐男兒了。

  

  在經曆了無數次的忍氣吞聲、受夠了那些迫害之後,薛白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罵聖人廢嫡立庶做錯了,隻覺振聾發聵。

  

  而這還隻是元結開罵的第一篇,他今日要以文辭十三篇罵醒當今聖人。

  

  薛白心中甚至有一種想要走上前與元結並肩而立的衝動,扳倒李林甫、平反三庶人案,他往後的前途也將大有不同。

  

  然而,他仔細考慮很久之後,卻是轉身走了。

  

  ……

  

  前方還有激憤的舉子在湧過來,更遠處,是金吾衛、右驍衛執戟而來,盔甲鏗鏘作響。

  

  薛白逆著行人而行,脫離人群之後駐足回看了一眼,眼神有一點遺憾。

  

  遺憾冇有聽完元結的所有檄文、冇有與這些敢直之士站在一起。

  

  但他有他自己的做法。

  

  ~~

  

  玉真觀。

  

  “十七娘。”皎奴匆匆奔進丹房,急道:“出事了,長安舉子們都在罵阿郎。”

  

  “叫我‘騰空子’。”

  

  李騰空正在翻閱著她師父啟玄子留下的醫書《補注黃帝內經素問》,她記得師父對內腑疾症有一番注解,此時正在思量。

  

  “阿爺哪一日不被罵?”

  

  皎奴道:“可這次隻怕不一樣,聽說阿郎把持科場,把舉子們全都激怒了……”

  

  李騰空放下醫書,聽著皎奴述說,忽然想到薛白說過那句“我近來結交了詩壇大家杜甫”,心裡微微發苦。

  

  其實她早有預料,在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若能看上一個人,他遲早會到與阿爺作對的一邊。

  

  一語成讖了……

  

  ~~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坐在屏風後麵。

  

  屏風的另一邊,說話的是個內侍。

  

  “右相放心,聖人近日不在興慶宮,到禁苑的利園賞花排曲了……隻是,事鬨得這般大,右相恐怕要給聖人一個說法?”

  

  李林甫身披紫袍坐在那,臉色波瀾不驚,緩緩道:“天寶五載本相便說過,李適之勾結李瑛餘黨,如今又是他在煽動舉子。”

  

  “此事聖人當是信的,李適之自尋死路。問題在於,滿朝都認為今科無一布衣及第隻怕是說不過去,右相以為呢?”

  

  “哈。”

  

  李林甫竟是笑了笑,他目光看向桌案上的一封封詩文。

  

  全是地方鄉貢在指責他的奸惡。

  

  這些人尚未學著如何為國儘忠,竟已學著抨擊時政了。

  

  處置李適之很簡單,但科舉確實是大事,得給聖人一個解釋。

  

  “可記得上元夜,禦宴上聖人與百官共飲了一杯酒?”

  

  “右相是說?”

  

  “你忘了嗎?聖人當時稱讚了百官,天佑大唐盛世,群賢畢集,文武林立……”

  

  話到這裡,李林甫提起筆,在奏折上寫了四個字——

  

  “野無遺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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