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終見
二人也毫無怠慢，各將罡氣揮灑出去，或作指掌，或作利刃，小心采下一顆顆鮮血也似的火棗，卷入袋中，滿是收獲喜悅。
謝煙濤忙碌之餘，偷眼打量，有些失望，此地並非如他先前所想那般，是個陰陽交彙的寶地，隻一片炎熱之極的岩漿湖，卻不知如何生出火棗這種水火均平的寶物，遂生出好奇心來，采了一會，故作一不小心，罡風四溢，蕩開密密麻麻的藤蔓，露出一二間隙，凝足目力向下望去，仍是通紅一片，並無它物，隻依稀瞧出藤條根部呈現出彎曲弧度，似乎都聚向了中間。
漸漸地正岸邊棗子被采了個空，眾人兩兩散開，罡氣更延伸出去，開始摘取中間部分，離岸數十丈，這般遠處，入微罡氣已無甚殺傷力，隻勉強可用，謝煙濤重施故伎，掃開縫隙，凝神望去，根藤紮處，不複熾紅，而是冰雪似的一片白，近乎透明，仿佛一塊巨大寒冰，懸浮在岩漿中，爬滿了火紅色的藤條，一條條赤蛇似的，深深紮了進去，又像人的血管，密密麻麻，一脹一鼓，似在吮吸著甚麼。
謝煙濤精神一振，突然愣住。
他隻覺得從內心深處浮出一股深沉之極的憤怒，這憤怒是如此的強烈，不可遏製，像是地火，猛然噴發上來，烈焰奔湧，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點燃起來。
不，不是幾乎，而是已經。
他低下頭來，烈焰自身體中噴薄而出，卻不覺一絲痛楚，他驚恐大叫，卻聽不到自己的半點聲音，抬頭一看。眼前平荒已成了一隻熊熊燃燒的火炬，回望過來，滿臉猙獰，恍若魔鬼，似要活活吞吃了他，猛地合身撲來。淒厲大叫：
“姓謝的，你害我好慘……”
“是那天姥九圖！”謝煙濤忽地明白過來，卻已遲了。
兩隻火炬燃成一處，天姥山形若現若亡，轉瞬成了一輪半壁海日，光芒四射，清歌隱隱，內裡一道人影由虛而實，修長曼妙。恍惚皇天聖日之女，一步跨出，踏在岩上，是位女子，青衣青簪，紅劍紅顏，姿容絕代，不可方物。不是秋心，還有何人？
秋心現身後。一張美麗臉龐上無半分表情，一言不發，隻運掌成劍，對準藤林疾揮而下，頓時一片紅芒滔滔，洶湧蕩去。秋風掃落葉般，掃儘百丈藤蔓紅花，片葉不剩，現出中間玄冰來，輕輕一卷。便要卷上岸來。
這番變故隻在瞬息之間，旁人早看得的呆了，忙不跌避散一旁，隻那黑衣黑巾人目光如電射來，認出秋心，渾身一震，瞧出她分心撈冰，有意占個便宜，猛地掠來，一掌推出，血河奔湧，口中長嘯：“妖女重現，諸位道友速來！”
嘯聲起處，遠處十數間石屋中撲出八道身影，疾閃而來，迅不可言，片息可至。
“玉羅刹，你自個兒找死，須怪不得我！”
秋心冷斥，也不拔劍，駢指輕點，一點白光飛馳，慧星似的，啵一聲響，擊穿血河，幾乎同時，又一聲響，破胸而出，消散不見。
玉羅刹雙目射出不可置信的光來，滿是懷疑，既而不甘，痛恨，後悔，終於晃了幾晃，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一絲氣息也無。
這位修羅魔教教主，血河大宗師，死了。
旁邊那二十五人幾乎要瘋了，尤其是天心盟七人，早知玉羅刹身份，那可是縱橫世間，逍遙自在的大宗師，十年前入了盟，地位尊貴，自己等人平日裡見了大氣也不敢出，竟在來人手中走不到一合，輕輕易易便隕落掉了，縱是凡人殺雞，那雞也要掙紮兩下罷！
唰！唰！唰！
破空聲響，八道身影齊齊撲至，圍住秋心，一個個握刀按劍，靜氣凝神，盯著這恐怖大敵，氣機聯成一片，浪潮般一波波湧將過去。
秋心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滯，隨後若無其事般，卷落玄冰玉，落在地上，內裡一人，麵目依稀，辨不大清，似在沉睡，又仿佛從未睡過，一直清醒著。
隻是與十年前相比，玄冰玉不僅小了許多，也不再純粹雪白至透明，而是多了許多深紅細絲，似人之經絡，自裡至表，從核心處不絕蔓延至表麵，斷裂處不住向處滲著血色汁液，星星點點，一遇熱，立刻蒸起絲絲縷縷的白霧，散入空中，漸漸洞中充滿了一種奇異寒香，隻稍一嗅，便覺渾身精力充沛，精神洋溢，生出豁然而明之感。
“這是火棗之香……”
“不對，效用還要勝出十倍……”
“噓！噤聲……”
那二十餘人頓時想起現實，噤若寒蟬，又慢慢躲的遠了些。
大宗師交手，不宜近觀。
且說秋心目光掃過那血汁，良久不動，恍如深海，平靜之下一片暗流激蕩，慢慢轉過身來，看過八人，一一道：“黎星刻，江小魚，花無缺，張無忌，張丹楓，李秋水，明癸……看來這些年來，天心盟又壯大了許多，多了好些生麵孔，不知這位是？”
語氣淡若天際流雲，不聞一絲兒煙火，無喜無怒。
最後一人華服高冠，盯著秋心容顏，一眨不眨，揮扇笑道：“在下哥舒瀚，見過雲仙子。早聞仙子大名，今日一見，竟生生是位九天謫仙，本侯一見傾心，一見傾心哪！”
“原來是逍遙侯。”
秋心隻淡淡說了一句，道：“你們八人聯手，定要攔我？”
七人不語，隻黎星刻道：“旨意所在，不得不如此。雲姑娘武功今非昔比，神通廣大，離天人卻似乎還差了半步，你若孤身突圍，我等難以攔住；若是姑娘想連玄冰一塊帶走，恐怕不能了。”
秋心聽了，低低歎息著：“我本不願多殺人的……”
歎息聲中，綻然拔劍，紅光乍起，不擊旁人，正正襲向張無忌，恍如一夢，似玄非妙，隻一片美麗風情。
世間何物最美？
美食，美人，美景，美色……諸般美好事物，光怪陸離，無論存不存在，儘在一夢之中。
美夢。
紅塵，危樓，終至迷夢。
人生如夢，但願長醉不複醒。
七人合擊，張無忌長嘯，雙手合抱，陰陽轉輪，清濁重開，抱出一卷太極圖來，雙魚咬尾，形全神真，正正迎上紅光夢色。
夢忽然睡著了。
張無忌也睡著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