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星淵
左邊一壯漢,衣衫破舊,身量頗高,腰間懸劍,塌鼻闊口,甚是醜陋,一雙眼睛卻比天上星辰更亮,瞳孔中隱有潮生潮滅之象,嵌在一張醜臉上,登時化腐朽為神奇,瞧起來舒服多了,正是怒蛟幫第一高手,覆雨劍浪翻雲。
右邊是個老道士,木冠青衣,高古拙奇,道骨仙風,白發如雪,一張清臒的臉上帶著孩童般純真的笑容,雙手空空,單掌作稽:“樓觀寧道奇,見過皇帝陛下。”
陳遠一寸一寸轉過身來,撫掌道:“三位本來是打算弑君,或是將朕生擒呢?”
“現在問這個,還有什麼意義呢?”浪翻雲目視陳遠,拍了拍腰間長劍,微微一笑,顯出種極特彆的醜陋魅力,灑然道:“反正你也同意了聯手之議,我與寧散人出來,也不過是想和陛下過一招而已。”
“兩位是一起上呢,還是各試一手?”陳遠望了望天上星月,心中默算時刻,口中問道。
“陛下說笑了,”寧道奇當前一站,“就由老道士先來領教陛下五采神氣罷!”
浪翻雲眉頭一皺,冇說甚麼,輕巧後撤幾步,與師妃媗並肩而立,退出了二人氣場外。
夜風拂袖,山雲披襟,寧道奇雙手合抱,似圓非圓,方寸之間,清虛守靜,氣機流轉,綿綿不絕,更無半分破綻。
反觀陳遠,讚歎一聲:“降本流末,動靜相得,好道士!”言罷,周身五采光華輕輕閃爍,身形一動,已來到寧道奇麵前,右掌豎起,純青繚繞,平平刺出,正對那方寸間不住流轉的奇妙一點。
寧道奇視如不見,隻麵上露出種開心之極的微笑,雙手舞動,如鳥兒般互相啄擊,此番一動,周身罡氣彙集身前尺半處,籠作小小的一團,徐徐分成清濁二色,清氣上升,濁氣下沉,各至儘頭處,又忽地回轉,凝成一個小球,似黑似白,雙手恰巧啄至,如戲明珠,三處合作一處,迎向青色掌鋒。
啵!
二氣相擊,既無狂風,亦無大震,隻輕輕一聲響,如小石投湖,青光閃處,一人倒飛而出,飄飄落地,兩隻袖子已是破破爛爛,條條縷縷的,不成形了。
“這就是五采氣陣?”
湖心島上,李沉舟踉蹌落地,右手捂心,嘴角逸出一絲鮮血,目中露出種複雜神情,詫異,狂熱,不甘,不解,各色情緒混在一起,在眸子裡熊熊燃燒,如周邊火光一般,映出赤尊信身形。
赤尊信站在七丈外,中間是一個深深大坑,手中那奇怪兵刃歪歪扭扭,裂紋密布,輕輕一抖,竟嘩啦一聲,散架了,叮叮當當落在地上,掉進一個個深淺不一的洞裡。
此時非但二人周身十丈,整個小島上,皆是林折石崩,火光衝天,坑洞遍地。
湖上圍觀眾人也有些驚的滯了,頗有一波三折之感,赤、李二人大戰起始,尚如通脈任督過招,隻動招式,隨後一步步升級,赤尊信一支兵刃不住變化,忽刀忽劍,時槍時盾,樣樣皆精,般般皆明,如同都下了數十年苦功一般,罡氣縱橫,破石斫木,李沉舟隻憑依手中霸拳,呼嘯往來,陰陽清濁儘在一拳之中,霸氣四溢,漸漸占了上風,連下殺招,迫得赤尊信連連回防,哪知李沉舟正窺出虛處,一招對轟間,赤尊信身上忽然青光一閃,生出種混芒氣息來,博大充盈,剛正堂皇,隻此一擊,便將李沉舟拋飛數丈,擊成內傷,轉瞬翻盤。
“不錯,這正是五采氣陣。”
赤尊信心情頗為複雜,忽然狠狠咳了幾聲,忙調息一陣,壓下胸中湧動氣血,對視數眼,忽仰天大笑:“李沉舟,你還是敗了!”
這大笑中灌注了雄厚的內家真力,聲震數裡,遠遠近近一眾大小船隻中,眾人轟地掀起一陣滔天聲浪,議論紛紛。
“這計終是成了……”
無情瞧見那青光,便知大事已定,赤尊信示弱之下,借得帝踏峰上陳遠五采母源之力,加上自身稍遜功力,合勢一擊,終於是勝了。
隻是雖然得勝,無情心中卻並無多少喜悅,陳遠推衍出眾生真我陣,依五采氣之效,聚眾之力,神妙異常,足可越級製敵,隻是有三個限製,一是要有五采氣統禦陣眼;二是要有陣卒,或是離五采母源一定距離,在皇帝禦使五采之時,憑同源共鳴,借得那天下蒼生之力,雖隻一部分,也更勝一籌。
二人決鬥,自不能帶陣卒上場,隻好勞動皇帝陛下來一遭,正好陳遠要上帝踏峰一問,總要動手,宮廷幾位高手便定下此計,隻消算好時刻。
“李沉舟威風一世,號稱君臨天下,卻敗在計下……”
無情歎息一聲,也不去管赤尊幫如何侵吞權力幫,帶了秋心、葛藍苗,徑自回了。
她們自然不知,陳遠膽大之極,竟拋下衛飛所率三千精騎,孤身上山,對上了兩位更強的大宗師。
“七年不見,不想陛下竟能抑製因果,出神入化,”寧道奇瞧瞧兩隻破爛衣袖,搖頭苦笑,隨即拋開,稽首道:“老道輸了。”
陳遠麵色如常,含笑道:“得失之間,誰又能說得清呢?”
寧道奇掃過陳遠滿頭如霜白發,想到十年壽數,不知該作何感想,搖著頭退下了。
浪翻雲振衣而出,目射神光:“好劍法。”
陳遠撫上腰間周天星鬥劍,說道:“還未歸真近道,怎能稱好?”
浪翻雲凝視良久,忽地大笑,按劍道:“請接此劍。”
“請。”陳遠亦是按劍,心氣冥一,凝神以對。
峰間頓時沉默下來,唯有夜風輕拂鬆濤,細細清吟,明月靜照淵雲,徐徐翻湧,亙古不變。
驀然,浪翻雲拔劍,劍光閃,閃成一湖,湖中生波濤,波濤橫八百裡,八百裡傲嘯風雲,風雲變色掩儘日月,日月微明生滅蕩乾坤。
鬆石不見,雲霧不見,山淵不見,人也不見了。
一劍揮出,陳遠如墜八百裡洞庭湖,濁浪傾天,乾坤蒼茫不見,五采閃爍中,唯見一柄長劍不住飛弛,轉瞬已至。
長嘯聲中,青光一閃,陳遠拔劍,平刺。
叮!
劍尖相擊,發出一聲悠長顫鳴,宛如龍吟,傳徹百裡,更有青灰劍光交纏,凝成一柱,直衝九霄,蕩儘層雲,又轟然散開,掃出好一大片純淨夜空,如同最為純正的黑綢緞,無底深淵一般,望之神眩,隻有一顆顆寶石似的星辰,正大放光芒,璀璨奪目,且與平日不同,絕無半分閃爍,直直射入大地,一時間星輝大盛,竟掩下了那輪明月,惹得方圓千裡內,人人聳動,爭相觀看。
“那是甚麼?”
秋心三人方上得岸來,忽覺一亮,訝然回首,望見西方星淵奇景,不由目為之奪,問出聲來。
無情凝望片刻,緩緩道:“那是兩位絕代劍客傾力一擊,劍光交織,上溯天際,擊破蒼穹,致使星光大盛,有此奇景。”
兩個小丫頭一時聽的呆了,吃吃道:“大宗師一擊,有這樣的力量麼?”
“雖然這樣的劍客極少,但還是有的。”無情歎息著。
葛藍苗反應過來,不禁問道:“為甚麼無情姐肯定是劍客,拳法不成麼?”
無情道:“劍光最為凝練,才有此可能。拳力雖壯,卻太厚,做不到的。”
“無情姐見過這樣的景象麼?”葛藍苗大為喪氣,又很快振作起來,好奇道。
“見過兩三次,隻是不在中原大地,所以六扇門冇有記載。”無情皺起眉頭,又望了片刻,才舒緩下來。
“無情前輩,其中一人,可是陛下?”秋心是知道陳遠上帝踏峰之事的,兩廂裡一合,隻覺心神恍惚,如同跌入一個深沉的夢境裡,拚儘全力,才掙紮出來,將這句話說的稍為平穩。
“他隻是入微,會不會有事……”
無情知她心意,安慰道:“無妨,我方才看了,其中一股青色劍光隱隱有五采之意,想來是陛下的,要更勝一籌,必然無事。”
“陛下?!”
一顆心兒落回去,秋心方長長鬆了口氣,葛藍苗睜大眼睛,一連珠地問道:“我怎麼看不到?陛下在那兒做甚麼?陛下有這麼厲害?你們怎麼都知道,是不是就瞞著我一個……壞蛋……”
二人都不理她,猶自吵吵鬨鬨中,一路望著夜空,回去了。
天上星光如鑽,石土上也閃爍著點點亮光,如銀沙一般,靜靜反射著月華星輝。
那是碎屑。
劍的碎屑。
二人相對而立,浪翻雲麵色慘白,掌中一柄覆雨劍止剩下了個劍柄,光禿禿的,握在手中。
方才傾力一擊,劍氣激蕩,如雨打浮萍,二人真力全部回護已身,覆雨劍本是天階神兵,從無斷裂之危,不料陳遠所使周天星鬥劍本已是絕頂神品,又經五采氣溫養百多年,幾乎超出了天階範疇,對拚之下,覆雨劍轟然破碎,又是在此等狂暴亂流中,便從碎片成了碎屑。
對此,陳遠並無半分愧意,浪翻雲如不是使出那般極儘一劍,也不會有如此後果,隻掃了三人一眼,平靜道:“如何?”
師妃媗長歎一聲:“陛下理勝,義勝,勢勝,力勝,我等必赴玄武之會。”
“既如此,朕去了。”
陳遠笑了笑,一步踏出,履入深淵,片息便消失在重重雲霧中,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