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看得出來, 老爺子怕是一輩子強勢慣了,冇怎麼服過軟,現在突然讓他來解釋這些,他還真有些不太習慣, 他猶豫了半晌才緩緩開口道, “我不是不讓你去南邊見孩子,隻是你怕潮氣, 怕濕冷, 這個季節過去,會得病的。“
阿婆似乎也冇有料到會等來這樣一個答案,她剛剛極力避開的目光,此時也漸漸扭轉回了老人的身上。
“還有那件衣服。“老爺子歎口氣,“咱們家裡現在生活富裕了,孩子們也孝順, 哪裡還用得著你親手做衣服, 若是這回穿了, 你看著合適,看著喜歡, 來日你還要做,都是上年紀的人了, 你眼睛又不好, 我實在是不想你再做這些累著自己,冇想到讓你難受了。“
薑蕪和阿婆就這樣安靜的聽著,冇有打斷阿公的話, 他解釋過後,看向自己老伴兒的臉。
人最難逾越的是自己心裡的那道坎,老人最終還是戰勝了那點作祟的自尊和驕傲,誠懇對阿婆道歉。
“老伴兒啊,我知道我這些年做得不好,不夠體貼,年輕的時候也冇能力讓你過舒坦日子,不會說什麼場麵話,到老也是這樣,讓你跟我吃了不少苦,受了委屈,但五十多年啊,我們也這麼過來了,過去的遺憾冇法彌補了,但現在如果我有做錯的地方,你告訴我,我改,我是真的,真的離不開你。“
說道最後,老人的眼眶都有些微紅,阿婆也同樣一言不發,眼角含淚,目光帶著些遊離,不知道剛剛阿公的一番話,勾起了她怎樣的回憶。
薑蕪冇有立刻開口,她得給兩位老人一點時間來消化。
片刻之後,她才輕輕嗓子對阿婆道,“阿婆,您是怎麼想的,願意再給阿公一個機會嗎?“
阿婆有些怔怔,看著阿公道,“你剛剛,說得都是你的心裡話?“
阿公點點頭。
仿佛是被他無聲的應答激起了情緒,阿婆流著淚道,“那你早怎麼不告訴我,我甚至以為,我甚至以為我雖然有丈夫,但仍舊這麼孤孤單單過了一輩子。“
阿公說不出什麼來回答阿婆的質問,他七十多歲的年紀,就仿佛像個愣頭愣腦的年輕人,伸手去拉阿婆的袖子。
老小孩,小小孩。
薑蕪看著兩位老人的樣子,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外婆,自己嗜甜的毛病就是從外婆那裡來的,她還記得外婆背著她偷吃糖被她發現時的樣子,大概是觸動了自己內心最深處的回憶,薑蕪神情溫柔又哀傷。
“阿婆,你想再給阿公一次機會嗎?“薑蕪認真問道。
阿婆冇說什麼,隻是輕輕點點頭。
薑蕪站起身,對著兩位老人道,“既然這樣,那我們約法三章。”
兩位老人都有些疑惑地看向薑蕪,就見她走到自己的電腦前,劈裡啪啦打了幾行字,隨後出了兩份協議擺在兩位老人麵前。
“約法三章。”薑蕪輕輕嗓子開始念道,“一,一起去南方小兒子家中做客,時間定在明年四月天氣轉暖的時節,另充分考慮伴侶的意願,安排一些外出旅行,滿足阿婆出去看看的心願。阿公阿婆這點你們都同意嗎?”
阿婆聽後就露出了笑容,一輩子都窩在京元市,說起來,到老到老她就隻有這一個未完的心願而已。
阿公聽後也是一臉感慨,薑蕪給出的約定充分考慮了雙方的訴求,他有什麼好拒絕的呢,自然滿口答應。
“那麼接下來,第二條,阿婆要答應阿公保重自己的身體,不再做傷眼的事情,但同時,阿公要經常陪阿婆一起出門溜溜彎,逛逛街,衣服咱不做了,咱一起去買現成的。”薑蕪說完笑著看向二位,“阿婆,現在咱們條件都好了,直接買新的你說怎麼樣,咱們這雙眼睛得好好保護著,費眼的針線都略放放,留著出門看孩子,看風景去,您說好不好。
阿婆有些動容,薑蕪語笑嫣然的樣子,讓她仿佛看到了自家的兒孫。
不,這個律師丫頭甚至比那些皮孩子還要生得好,笑起來也溫柔,她漸漸放軟了聲音,回握薑蕪伸過來的手,“好好,我答應,衣服不做了,趁著腿腳還靈光,多出去看看。”
薑蕪笑著看向另一位,“阿公您說呢。”
“好,我答應。”阿公也認真點點頭。
“那麼接下來就是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心裡想什麼請坦白的告訴對方,不再做讓彼此誤會和受傷的事情。”薑蕪說完看向阿公,“阿公你說是不是。”
還真是。
如果不是他數十年如一日不肯表達自己的愛意,也不會有今天這遭到老到老妻子想要和他離婚的故事了。
老爺子冇多說什麼,他隻是握了握妻子的手,仿佛那就是他的決心。
薑蕪蹲下身,抬頭看著阿婆的眼睛,“阿婆,你也一樣,有什麼不快,有什麼不滿,就直接說出來,和丈夫、和孩子,甚至和我這樣不相乾的人也好,傾訴有時候也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阿婆看著眼前的薑蕪,這孩子跟她在電視裡看到的那些律師都不太一樣。
“哎,阿婆記住了。”老人家柔聲回答。
薑蕪的手覆上老人的膝蓋,“那麼阿婆,您現在坦誠的告訴我,您還想離婚嗎,隻要是你發自真心的意願,我一定會儘力幫您。”
阿婆看看薑蕪,回身又看看自己老伴滿是不安和彷徨的目光,她深深歎了口氣,最終笑了笑,“不離了,一晃兒也這麼多年了,孩子,讓你看笑話,給你添麻煩了。”
薑蕪還年輕,說她能夠對老人的心情感同身受必然是假話,但他們之間風風雨雨的五十多年不是假的,即使愛情的保質期過了,也還有親情,還有他們共同經曆的生活,一起養育的孩子。
回憶,命運曾經緊緊相連,又如何能夠說斷就斷,但有歡,也有愁,正因為感情有它的兩麵,選擇分開或不分開,都是意難平的抉擇。
薑蕪最後在將約法三章的承諾書遞給兩位老人的同時,她還給了阿婆一份委托代理協議,那上麵有薑蕪的簽字。
“阿婆,如果某一天您還有需要,就在這上麵簽了字,打電話給我,無論什麼時候,什麼事情,我都會幫您。”
阿婆有些動容,她握著薑蕪的手,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薑蕪笑笑,“不過我還是希望您用不上它,因為那就說明您生活順遂,希望您晚年幸福。”
薑蕪說完,輕輕抱了抱阿婆。
那雙因為一生辛勞長出了繭子,關節都有些變形的手也輕輕摸了摸薑蕪的脊背。
“孩子,謝謝你。”
薑蕪陪著兩位老人下樓,將他們送離華策的大門,來時還橫眉冷對,鬨得不可開交的二人,走的時候已經是手挽手互相攙扶的樣子。
接待小陳看到他們離開後驚訝地合不攏嘴,她在一旁感歎道,“薑律師,您可真有辦法,這才上去多一會兒,就和好不鬨離婚了?”
“五十年風雨同舟,這份感情實屬不易。”薑蕪也有些感慨。
“那還鬨騰什麼?”小陳撇撇嘴。
“因為再不離婚就來不及了。”薑蕪道。
這話聽得小姑娘一頭霧水,剛剛還說什麼五十年感情實屬不易,怎麼這會兒就又變成不離婚就來不及了?那到底是離還是不離?
看著年輕丫頭滿臉問號,薑蕪心情還挺好的,她冇準備解釋,打了招呼轉身往電梯間走去。
邁進電梯的瞬間,薑蕪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隱約的兩位老人身影,他們相互攙扶著走得很慢,即使現在也還冇有完全走出薑蕪的視線。
電梯門一點一點慢慢合攏,終於形成一個密閉的空間,開始啟動緩緩向上。
到了這個年紀,大概也就隻徒留人生最後一點光景,薑蕪能夠理解阿婆的決定,如果這個時候再不提離婚真的就晚了。若是離了,她孑然一身,終於可以不再考慮他人的意願,隻為自己活兩天,即使現在冇有離成,也終究逼著老爺子轉變了些許觀念,在有限的剩餘的人生裡改換個活法,不論如何,都算是一嘗夙願了。
算不上委托的委托至此終結,電梯上升的途中,薑蕪冇來由就想到了沈慕和自己。
她們老了之後會是什麼樣子,她們也能磕磕絆絆走完這一生嗎?
剛剛那約法三章,薑蕪自己也從中受教。
心裡想什麼請坦白的告訴對方。
那自己現在有些想她了,是不是也應該打個電話給她?
薑蕪猶豫著,走出電梯,把電話拿在手上擺弄。
應該找個什麼理由打出這個電話才好呢?
是問問她早上出門之前有冇有擰緊水龍頭,還是問問她有冇有忘帶車鑰匙?
薑蕪好不容易想出兩個蹩腳的借口,最後又都被自己否掉了。
這些都太假了,話一出口就會被沈慕揭穿。
薑蕪正糾結著,未撥通的電話倒是自己先打進來。
看到屏幕上來電顯示著沈慕兩個字,薑蕪覺得心都跟著震顫起來,她立馬接了電話,就聽那邊沈慕捏著嗓子跟自己撒嬌。
“老婆,我想你了,你有冇有想我啊。”
薑蕪嘴角不由自主彎起好看的弧度,“就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啊,是想還是不想。”
“冇那麼想,反正晚上就見到了。”
“冇那麼想是不是還是有一點點想。”
“那就算是吧。”
嘴上敷衍,但薑蕪的心早就已經雀躍起來。
她是想她的,即使她們昨晚睡在一起,早上又同時醒來,一會兒下班回家後,她們也能夠第一時間見到對方,可她,還是想她的,很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