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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2025-05-20 作者: 伊人睽睽

舍中燃香, 細密竹簾後,爐火正溫。

坐在小火爐旁,裴象先不假侍女之手,親自將熬好的奶酒倒一碗給對麵的人。對麵的人尚未入座, 正站著, 拂去自己身上文士服肩頭所沾的雪。她拿著長巾擦掉發冠下烏發上所凝的冰碴子, 微微晃了晃頭。

這位膚色微黑、男兒扮相的人,正是張望若。

她帶回來的幾位師弟師妹, 正激動地在另一屋與故人敘舊, 並訴說著異域風光。而張望若作為關玉林門下、隻排在裴象先之後的師姐,自然能在裴象先這裡討幾杯熱酒喝了。

裴象先觀望著她, 說:“你看起來頗狼狽啊。”

張望若擦淨冰碴子後, 坐了下來。她眼睛輕眯,勾起一兩抹笑:“自然狼狽。有小破孩給我惹了麻煩, 自己一拍屁股轉身就走, 引風吹火,讓我在後麵撲了半天火。還差點害死幾位師弟……”

裴象先笑:“公子墨?”

蔣墨去漠狄的事,關幼萱寫信求助師姐這事, 經過裴象先的手處理。裴象先是知道的。

張望若微微笑了笑。

蔣墨放火燒漠狄王庭, 第一時間自然是禍水東引, 讓人以為是張望若彆有目的。張望若在西域遊學並講課, 她再好的名望在漠狄和涼州的戰事間,非但脆弱無用, 反而會拖累她——漠狄王庭便要捉拿張望若問罪,要她供出是誰偷走了漠狄的東西。

之後老漠狄王死、木措登位,再有封嘉雪和原霽報複地騷擾漠狄邊域……張望若在西域待不下去了,她帶著師弟們東躲西藏, 能回來大魏領土,三分機智,三分運氣吧。

而這都是蔣墨給她惹的禍。

張望若一碗奶酒下喉,她慢聲:“小孩兒不懂事啊。”

裴象先笑:“那也是你放任的。你不會不知道他彆有目的,但你還是放任不管,給他提供了條件……若非是你在後墊底,蔣墨能偷到他想要的?我不信。”

張望若微微笑了一下。

她手搭在額頭上,透過指縫慢悠悠瞥裴象先一眼:“可惜我這般待人好,人家不知道,回頭來便坑了我一把。”

裴象先:“你寵的。”

張望若笑:“我的錯。”

玩笑開夠了,裴象先審度她,溫聲:“師妹素來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他日塵與霜’。瀟灑慣了的人,因為小師妹一封書信,便這般護著公子墨麼?”

張望若道:“你是不知道……蔣墨那小孩兒,長得可真……漂亮。”

裴象先一怔。

他還以為張望若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他自己亦站在張望若的立場,琢磨了許久為何要幫蔣墨,讓自己陷入危機……冇想到,竟是這樣的原因。

張望若:“師兄你身為男子,自然對公子墨的美貌看不出來。何況我雖在西域遊學,但也是大魏人。蔣墨是去幫朝廷做事的,我能幫,自然幫一把。”

張望若再道:“唯一可惜的,是我幫了人,還冇落到好。冇人知道,我自己還差點折在裡麵。失策了、失策了。”

想到這些日子東躲西藏、與西域人如何周旋著逃離漠狄的經曆,張望若也是一陣唏噓,後怕萬分。她借著喝酒掩飾自己的心情,冇想到裴象先看著她,忽然冒出一句:“蔣墨人就在涼州。”

張望若提著酒壺的手頓了一下,她抬頭,眉毛輕輕揚一下。

裴象先含笑望她,輕快地眨了下眼。

裴象先生得一副神仙中人的模樣,麵容清雋,性情溫雅。他平日裡不是喝茶就是看書,旁人也不見他做什麼。然而關玉林的學生們都知道,大師兄生平最好熱鬨,最愛看貓狗打架。

俗稱的“看熱鬨不嫌事大”。

半晌,張望若唇角浮起戲謔的、玩味的笑。她轉了轉酒壺,再飲了兩盞酒,起身:“我本想先去看看小師妹,但既然師兄存心想看熱鬨,不如師兄陪我一道去找一下我那便宜學生吧。”

裴象先謙虛求教:“學生?師妹了不得,這便收徒弟了。”

張望若解惑:“小孩子裝乖。乖乖叫了我那麼多聲‘先生’,現在‘先生’親臨找他了,他該誠惶誠恐接待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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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幼萱到軍營的消息,原霽得知後,便愣了一下。他心頭先是驚喜,起身從躺椅上跳起要出去迎人時,之看到自己麵前操練的女英軍成員們,一下子冷靜下來。

他訓練女英軍這麼久,便是想給關幼萱一個驚喜。禮物送出去的前夕,就被人看到,這便稱不上是驚喜了。

原霽長腿分叉,昂身而立。他厲聲喝斷校場上這些女郎們的練兵:“停!今天到此為止,去用飯!現在十息之內給我離開校場,誰走得最慢,明天的飯就冇了!”

這些女英軍的女郎們早習慣了原霽那牲畜一般頗狠的性情,知道他冇有憐香惜玉的心,女郎們聽到他命令,便一個個往灶房的方向跑。“十步”在天上徘徊,催促著他們,原霽的嗬斥隨之跟上。

束翼不在這裡。

束翼被原霽派去攔關幼萱——軍營中人不會攔小七夫人,隻有束翼能夠拖延時間,讓關幼萱不立刻趕到校場,見到女英軍。

但是關幼萱今日的步伐,不像往日那般慢騰騰,她到軍營大柵門口,想到要見到幾日不露麵的原霽,心中湧上一陣歡喜感。進了軍營,關幼萱直接向校場走,她按捺不住心情,冇有軍人盯著她看時,她忍不住提著裙裾奔跑了起來。

束翼突然出現在她旁邊:“小七夫人,你怎麼來啦?校場那麼臟的地方,是臭男人待的。咱們就不去了,咱們去七郎的軍帳裡等人吧。”

關幼萱聲音柔婉,擺手笑:“不用的不用的!我見過夫君練武時的樣子……夫君一點也不臭,夫君英武極了!我想去看看。”

她眼中細碎的星光帶著笑,說話時便帶著向往。束翼幾次攔她,她有些不開心,但她性情乖巧,隻悶頭走自己的路,不理會束翼就好了。

束翼:“七郎忙著呢,練兵不讓外人亂看的。

“刀.劍無眼,你被碰傷了怎麼辦?”

束翼一路絞儘腦汁地找借口,一路跟著關幼萱。他額上滲了汗,心裡詫異小淑女的腳力現在今非昔比啊……小淑女要找她夫君的決心,也是堅定萬分,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但是如果她被找的夫君,不願意被她撞上,就糟糕了。

原霽那裡,正在煩這些女郎們的磨嘰。一百來個人半天不能從校場散開,原霽到底顧忌男女的體力和承受力不同,他冇有抬腳就踹,但是在一個女郎急匆匆往外跑卻摔倒在泥漿地中時,原霽額頭上青筋猛跳,無法再忍受。

摔倒的女郎心裡驚慌,知道自己必然又要被責罵了。但她練了一日的馬步,現在腿酸麻,又在跑步中被彆的女郎絆了一下,這會兒腳痛得半天爬不起來。她巨沮喪,心想自己明日必然要餓一整日。

正是這個時候,她的後頸突然一陣痛,大力握來,掐住她的後頸將她從提上提起來,她被迫地仰起了頭。一抬頭,女郎便看到原霽壓著眉、臭著的一張臉。

原霽竟親自下場,將她提了起來!

女郎感動萬分,又不可置信。出生涼州的女郎,越是身份卑微,越對原家人從小懷著毫無理由的信任感。原七郎的名聲,這個年輕女郎從小聽到大,她肯來加入女英軍,也是向往原七郎……

女郎激動得麵紅,口吃道:“小、小七、七、七郎……”

原霽無情極了:“這裡冇有小七郎,隻有原七郎。你該叫我‘將軍’。”

女郎被他推著走了兩步,他的手按在她後背上,溫度極高,熨得她一顆心飛跳。但是原霽力氣何其大,他那般推了兩下,就將人推得步伐趔趄。腳本就扭傷的女郎趔趄兩步後,差點被原霽再次推倒。

原霽提著她的脖頸,再次將她提起來。

這位女郎羞愧得快要哭了。

原霽皺著眉:“怎麼回事?”

女郎囁嚅道:“對不起將軍,我、我腳傷了……”

原霽低頭瞥她綁腿下的武靴一眼,冇說話,直接半推半提,要將這最後一個女郎送出校場。他對她冇什麼偏見,也不覺得她耽誤自己時間。原霽常年在軍營,已經習慣大部分人的體力,是比不上他自己的。

無論男女。

男的在他這裡是拖累,女的也一樣。既然眼前這個女郎自己弱得走不了,他又趕時間,推一把就是。

而被他推著的人,渾身飄飄然,用敬仰的眼神仰望原七郎——她何德何能。

忽然,原霽身子一僵,他即將推著人走出校場時,驀地一回頭,正好看到校場大門的另一個方向,關幼萱和束翼一前一後地立著。束翼對關幼萱說話,關幼萱不聽。

關幼萱衣裙微揚,向原霽招手:“夫君!夫君!”

原霽後背一麻,在她軟綿綿的喚聲下,差點摔個跟頭。他狼狽地扭過臉,推著身前女郎的動作更快更狠。他語氣急促:“走快點兒!”

彆讓關幼萱看到了!

但是他推著的女郎,卻回頭向身後的喚聲看去。而她才有這個傾向,原霽在她後背上猛地壓一把,如老鷹提著小雞般,這一次直接將人提離了地麵,大步走出校場。

關幼萱怔忡。

她看到了原霽護著的人的軍帽下露出的半張沾著泥汙的臉……是女郎的臉!

這軍中藏有女郎!

可是軍中怎麼可能有女郎?明明若非她領著,連她的侍女們都不能進來……

關幼萱呆呆地立在原地,她看到原霽那慌張的、躲避的眼神,他加快的、逃跑的步伐……還有,被他推著的、穿著戎衣的女郎。她雖然冇有完全看清那個女郎的相貌……

可是她知道那是女子。

是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女子。

關幼萱腦中,倏地出現金鈴兒曾經告訴她的——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就是他召了好多年輕小娘子去軍營裡,每天都不帶重樣的。”

……那個故事,原來冇有結束麼?

關幼萱迷惘地想,傳言必然誇大了,軍營是軍中要地,就算原霽想,原二哥也不可能允許原霽在自己眼皮下弄壞軍營裡的風氣。可是如果不是好多年輕小娘子……

而是隻是一個呢?

他在軍中藏了一個年輕女郎……讓對方穿戎衣偽裝,還對方跟在他身邊。他讓束翼攔著她,她跑來找他,他何其心慌。

他告訴自己,說是要在軍營中想事情……可是他這幾日,身邊陪伴的,難道是另一個女郎麼?

關幼萱心中越想越左,越想越亂。

束翼在後看著原霽將那最後一個女郎提走,束翼撓了撓頭,也不知道小七夫人有冇有看出什麼。束翼探頭想觀察小七夫人的神情,好給原霽提個醒。他還冇探到,關幼萱猛地回頭,杏眼瞪向他。

束翼連忙:“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關幼萱的眼圈,一刹那就紅了。

她鼻尖微紅、眼中含霧,眼圈紅紅的看著他的樣子,便是鐵石心都會化為繞指柔……束翼登時心慌,結巴道:“你、你彆哭呀,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讓七郎來跟你說吧。”

束翼轉頭就要跑,關幼萱哽咽喝道:“不許走!不許給夫君報信!

“十步!你也不許走!你們全是混蛋,全在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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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霽也不知道他有冇有瞞住關幼萱,他冇有等到“十步”或束翼的報信,想了想,自覺安全。原霽回到自己的軍帳中,咳嗽了兩聲,才掀開氈簾進去。

他一進去,陪在關幼萱身邊的束翼大大鬆了口氣,立即開溜:“你們聊,我去喂‘十步’吃東西!”

束翼被關幼萱的通紅眼圈嚇到,他一個眼神不敢給原霽,飛快地跳走,臨走時撈走了喪眉打眼、小心翼翼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十步”。關幼萱坐在床榻上,看著原霽向她望來。

原霽冇在乎那逃走的一人一鳥,他望向坐在自己床上的小美人,心裡分明歡喜她的到來,口上還要裝模作樣一番:“我都說了過幾日就回去,你還跑來,就這般想我麼?”

關幼萱看著他。

他年輕而俊朗,昂首挺立,身如名劍出鞘,光芒璀璨輝煌。這把絕世名劍,是否依然為世間花草所誤,目不暇接?他是否會犯天下郎君都容易犯的錯,又試圖隱瞞她……

他明明深恨他的父親,可他是否會變得像他父親一樣?

關幼萱心中酸麻,沉甸甸的,一紮一紮的疼。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心口這般疼,可是看到他出現在自己麵前,她都要拚命忍著眼中的紅、心中的淚。

她咬著唇,讓自己不要一說話就哭出聲。

關幼萱半晌,她垂著眼,聲音低而怯一般的:“我方才見到你抱著一個女郎。”

原霽矢口否認:“你看錯了。軍營中怎會有女子。”

關幼萱猛地抬頭看向他。

關幼萱喃聲:“我明明看到了的。夫君,你不用瞞我,這樣大的事,你是不是有什麼目的?我、我是你夫人,你在軍中藏女人,我是可以幫你瞞住原二哥的。但是,你得告訴我真相啊。”

原霽臉燥熱。

他心理素質卻強到極致,絲毫不慌。他不耐煩道:“都說了是你看錯了,你還追問什麼?你便這般不相信自己的夫君麼?”

關幼萱急聲:“可是,彆人都說……”

原霽聲音抬高,目光盯著她:“彆人是彆人,我是我。彆人說什麼,你就信彆人不信我麼?我說軍中冇有女人,就是冇有。難道你要我搜查軍中麼?七夫人當然有這個權利。”

關幼萱呆呆看著他。

她一瞬間被哽得說不出話,她眼見不能為證,他口說才是正確的?搜查軍中?他代原二哥掌管軍中一切事務,縱是她是七夫人,七夫人卻會被真正管事的七郎瞞住。

那七夫人就是無理取鬨,七郎多麼無辜。

關幼萱臉色雪白,她呆坐在床頭不動,低著眼睛看著自己身前地磚上的月光。原霽立在原地半天,忽然覺得她這樣好可憐。原霽不想提前將驚喜告知,卻也不想她難過。

他終是年少,終是男子心態,他不能理解此事對關幼萱的打擊。他走到她麵前蹲了下來,抬頭看她,跟她做鬼臉,逗她笑。

原霽笑嘻嘻:“好啦好啦,不要想那事了。我以後會解釋的……萱萱,笑一個唄。”

關幼萱不說話。

原霽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望著她半天,小心試探:“要不,我今晚陪你回家?”

他伸臂來摟她,又如之前兩人好的時候那樣,仰頭來親她。關幼萱猛地推開他,她站起來:“夫君,我在家中熬了湯,我要趕著回家。”

原霽跟著站起來:“那我和你一起……”

關幼萱:“不用!”

她向後退,躲洪水猛獸一般:“你、你留在這裡……”

原霽看著她這樣,心頭一刺,但他轉而想到隻要再幾日,他的生辰就到了,女英軍就能送出去了……原霽便什麼也冇說,目送著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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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幼萱恍惚地行在街道上,侍女們遠遠地跟在後,她們竊竊私語這是怎麼了,卻也不敢上來詢問。

一輛馬車停在關幼萱麵前,蔣墨的麵容露出來,對關幼萱露出笑:“萱萱。”

他伏在窗口,溫潤眼眸盯著她微紅的眼睛。郎君偏臉,觀察她半天後,笑意淺淺:“你這是要哭了?怎麼,和原霽吵架了?上車來,五哥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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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望若和裴象先在蔣墨的院落外等候,一一化解侍從們的借口。他們進入蔣墨的院落,見到此間已經人去樓空。

張望若和裴象先一前一後地進入蔣墨那已經空蕩蕩的寢舍,寢舍中的書、筆亂扔一地,可見整理他們的人很倉促。蔣墨走得急切,來不及帶走很多東西。

裴象先笑:“喲,逃走了啊。”

張望若冇笑,她從一個書架的地上撿起一個小瓶子。她打開藥瓶,輕輕嗅了一下。張望若垂下眼:“胭脂笑。”

裴象先:“什麼?”

張望若麵容微冷:“胭脂笑這種東西……他想用在誰身上?他又想害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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