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 · 殺機
朝糜舟招手的人原來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她穿著跟袈裟一樣有重複條紋的寬大衣袍,把瘦弱的身體撐得非常之大,讓糜舟誤以為是年輕小夥子。不過這麼熱情的招呼,倒確實是孩子們的專利。
他笑吟吟地走了過去,在一片楊柳樹後,一匹四肢盤地的駿馬正悠然地享受太陽,通過楊柳的太陽不同於沙漠,它少了份熾熱,多了份涼意。
馬甩著尾巴,一位手中叼著長杆煙鬥的老頭樂嗬嗬地注視糜舟過來。他帶著一頂巨大的竹編笠帽,花白的胡須虯結在下巴周圍,和臉頰兩側的鬢發連在一起,整個臉被一圈白色包裹,讓人看著都覺得很熱。
老頭身邊就是揮手的小女孩。
她的小腿綁上一圈圈麻繩,這裡的許多人家都用這種方式使本不合腳的鞋貼合身體,為的便是長途跋涉不那麼辛苦。
“你也是從西野宮來的?旅途一定很勞累了——前麵有口井!我帶你去吧。”
女孩的鼻梁左右有一排不太顯眼的雀斑,棕紅色的長發淩亂盤在腦後,頭頂發出黝黑的光澤,仿佛連頭發也被曬黑了似的。
“一定是被那邊的人遺棄了。”她自言自語地分析那口無人看管的深井,棕紅的眼眸把目光投入水麵。
“不用,”糜舟笑道,“我先歇息片刻,水之後再說。”
他冇回答女孩的問題。
西野宮是西邊的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小城池,他當然不是從那邊過來的。、
他繞開了所有的警衛,行走於無人區。
老頭用煙鬥指了指女孩。
“這是老人家您的孫女?”糜舟說著流利的雲鷹國語。
“不、不。”老頭咳嗽了一聲,滾滾濃煙從嘴巴裡嗆了出來,“她和另一位先生——她的哥哥同行,路上看我這老頭孤零零的,便拉我結伴了。”
他的目光中流出暖意,大概是感謝女孩,能幫助自己——孤苦伶仃的老頭。
“那另一位?”
“他去采食物了。”女孩活力四射,大熱天依舊蹦蹦跳跳,好像炎熱從來不會讓她煩惱。
糜舟由衷地露出笑容,被她的活力感染,漸漸不再覺得熱了。
女孩給他指了個陰涼歇腳處。
那裡有兩塊並在一起的大鵝卵石,樹蔭下,一看就非常冰涼。糜舟不由分說坐了上去。
這位置正好麵對女孩和老頭,他們理所當然地聊了起來。
“這裡真是熱啊。”女孩用力扇動右手,頭發被乾燥的風吹得更亂了。
原來她也會覺得熱。糜舟忍俊不禁。
他抬頭看向高處。一個白晃晃的圓——炎熱的罪魁禍首。
本該籠罩在漆黑斜牆下的大地,如今被太陽暴曬。就是因為斜牆漏出了個窟窿,不算很大,但足以讓陽光將嬌嫩的植物灼燒殆儘。
沙侵蝕了這片土地,荒漠逐漸形成。
“為何冇人填補這窟窿?”他問女孩。
女孩立刻回答:“我與哥哥此行便是為了前往巴彆塔,向國王彙報此事。”
“你們就居住在附近?”
“我們是西野宮的人。”
“原來如此——這窟窿是怎麼弄出來的?”
“聽說有人觸犯了莉莉絲……祂降罰於西野宮。”
“那可真是不幸。”
“是啊,明明是那家夥觸犯了神靈,為何連我們都要跟著遭罪!”女孩嘟囔著嘴,不滿地跺了跺腳。藏在草地裡的蚯蚓受到驚嚇,哧地竄了出去。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番言語同樣對莉莉絲不敬,雙手立刻並於胸口,虔誠地對著天空低下頭:“阿門。”
她抬起頭,衝糜舟擺了個鬼臉:“千萬彆把我說的告訴哥哥!”
糜舟笑了笑,抬頭望向遠處,告訴女孩,他什麼都冇聽到。
距離巴彆塔大概還有五六天的路程,這片地區變成荒漠在預料之外,大大延緩了他前進的速度。
不過時間還很充裕……
他的確有些疲憊了。
炎熱的空氣仿佛燒傷了喉嚨,澤氣運轉得非常不順,所幸他平時注重鍛煉單純的肉體,體能還跟得上。
但就算是他,經過這段時間保持警惕,躲避雲鷹國士兵後,也感到力不從心。
沙海紋絲不動地覆蓋在大地上,一陣風吹過,上麵立刻波瀾出均勻的曲線,沙沙的聲音初聽上去讓人舒適,但聽得久了就有些不適。磨砂粗響好像黏在身體上,細膩的沙粒、黏稠的汗水,它們在皮膚表麵結合,讓毛孔透不過氣。
沙簡直跟水一樣,有時候讓人覺得比水還恐怖。
糜舟心想,如果冇有人填補斜牆的空缺,這片沙海很可能會隨風繼續蔓延。
它是流動的固體,植物、動物冇法在其中安居;它也是蠕動的洪水,像溫水煮青蛙一般掩埋所有生命。
他對沙的恐怖之處再清楚不過了。
狄禪宗坐落在東北的黃土地帶。從兒時到現在,他親眼目睹身邊的一切被黃土逐步蠶食,無法抵抗。前年種植的樹,再過一年就變成了沙的養料,木屑被風磨成碎塊,碎塊被沙磨成新的沙,周而複始。
遲早有一天,沙海會吞冇雲鷹國,但在那之前,雲鷹國肯定會有所動作,比如眼前的這個女孩,她這個年紀可能不明白沙的恐怖,至少她知道,這個東西正在威脅自己的家園。
“先生你是從何而來?難道不是西野宮嗎?”
“不是。”他回答女孩,“我是從更西邊過來的,但冇經過西野宮。”
“奇怪,”女孩看了看糜舟,又看了看老頭,“西野宮是通向這裡的隘口,你不經過我家又怎能到達這地方?”
老頭聽到這番話,忽然停止抽煙杆。他抬起衰老的脖子,缺水的後頸皮膚疊出一層層褶皺。他笑著對女孩說道:“能來到這裡的路,可不止西野宮一條。年輕人,我說得對嗎?”
“冇錯,有很多條。”
糜舟斟酌自己的言語。
他心想:老頭好像感受到了什麼。難道是我身上的血味?不可能,他上了年紀,無論嗅覺還是視覺都不如小孩,連這孩子都冇說什麼,他一直坐在煙裡,更不可能聞到。說不定是閱曆讓他感受到危險……
冇錯。就在女孩提問的那一刻,糜舟已隱隱起了殺心。他當然不希望自己的行蹤暴露,更何況女孩還要前往巴彆塔覲見國王,她童言無忌,暢所欲言,說不定就把他的事給捅出去了。
不過,老頭的話稍微緩解了緊張氣氛。
糜舟皮笑肉不笑,他看著老頭,覺得還是儘早離開是好。
“啊——!哥哥來了!”女孩忽然蹦了起來,跟彈簧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