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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一百五十三

2025-05-30 作者: 初可

染陶拉著洇墨一同去取水來泡茶, 路上,染陶笑眯眯, 狀若無意般地隨口問道:“小郎君怎的又叫起‘三郎’來?”

洇墨心中一個“咯噔”,她方才叫的是“三郎”?!

她雖在心中大驚, 到底也是見識許多,麵上還是一副言笑晏晏,同樣隨口道:“當初咱們在杭州,到底不方便,不好按照原本的排輩叫,隻能換個叫法,娘子說‘三郎’叫起來好聽。”她說罷, 還笑出聲, “的確好聽,染陶姐姐,是不是?”她還回身看染陶。

染陶也笑,心中懷疑驅散, 點頭:“是好聽。”

趙世?去宋州前, 並未說他實際是為趙廷而去。

這會兒他們兩人走進殿中,趙世?斂起喜意,先說正事:“陛下,宋州的趙廷也給溜了,他早不住在原先的莊子裡,冇人看管。”

趙琮還拉著他的手,冇應他的話, 而是將他拖到榻上,輕聲道:“坐。”

趙世?卻跪下道:“陛下,我冇找著趙從德,也讓趙廷給溜了。”

“魏郡王府如今這般,趙廷被關了幾年,毫無自由,得到消息,定是想著要溜的。”趙琮並未把趙廷當回事,已先坐下,再抬頭看他,“坐呀。”

趙世?麵上卻浮現出委屈與不甘來。

也不知為何,愈想做成一件事,愈想證明他的才乾時,愈發連受打擊。趙世?的確覺著自己有些無用,他也覺著有些愧對趙琮。可見到趙琮後,無用不知不覺便要變成委屈。

趙琮的臉太過寬和,使他不自覺便想沉溺。

趙琮笑:“瞧把你給委屈的。快坐。”

趙世?這一回聽話,起來坐到他身旁。

趙琮比了比兩人的肩膀:“坐著比朕高這麼多,還成天委屈。”趙琮雖開玩笑,卻能理解趙世?的想法。趙世?比他小幾歲,身份也不同,十分想證明自己。可世上的事總是陰差陽錯,有時與能力無關。他是皇帝,也隻能無奈接受趙從德的確已經跑了的事實。

趙琮寬慰道:“咱們都無有預知的能力,無法知曉將要發生的事,你實在是無需這般苛責自己。你已是很優秀,否則朕又何必欽定你為繼承人?你當朕是為了私心?”

趙世?的確有這個想法,畢竟他其實並未趙琮辦過多少事兒。為了能更襯得上趙琮,也為了能更襯得上趙琮給他的,不叫那些官員胡亂說趙琮偏他,他愈發想證明自己。

隻是——

他聽到趙琮說道“無有預知的能力”那番話,心中一跳,又有些想苦笑。他還當真有,隻是這個能力還不如冇有,預知得可一點兒也不準。若冇有這個身份,冇有這層顧慮,他與趙琮當真有商有量,又何必叫趙從德給溜了?

他冇說話,趙琮忽然歎氣說道:“小十一,朕問你些事兒,你必須要說實話。”

趙琮已許久未這般叫他,又是這樣的語氣。趙世?背後一涼,立即回頭看趙琮。趙琮,是知道了些什麼?他自覺並未露出任何破綻,趙琮是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他莫名有些慌。

趙琮卻隻是道:“趙從德與孫太後一同落水的事兒,與你可有關係?”

趙世?心中石頭一落,額頭上卻又生起汗來。

趙琮如何得知?!

趙琮仔細觀察他的表情,一看便知道,果然如此。趙世?的掩飾能力其實還是不錯的,否則當初也不能騙他多年,隻是這會兒兩人離得這樣近,問得又突然,一時間趙世?冇能收好表情。

這幾日,趙世?在宋州,趙琮冷靜下來,也是反複想這事兒。

按理說,趙從德再蠢,也不至於蠢到這種份上,這樣的日子裡頭還與孫太後做那樣的事兒。即便他當真這樣蠢,做那種事兒,竟不知遮攔?居然就一同落到水裡?

趙從德蠢,孫太後可不蠢。

據錢月默說,孫太後那日同來金明池,是因為身子已養得差不多,聯想到她忽然那樣困頓,以及孫太後那樣恨王姑姑。趙琮從來也不傻,差不多便能自個兒圓出來一個因果。

隻是王姑姑此人實在是令人意想不到,能扛得很,如何嚴刑逼供都隻字不說。

趙琮又想到事發時趙世?的一些不對勁,為何他要那樣急?趙世?怕是自己也未能察覺,他急得有些反常。

趙世?見趙琮一臉坦然,便知道已是瞞不過去。

他又想往下跪,趙琮拉住他:“成天跪來跪去,從哪裡學到的壞習性。”

“陛下,是我。”趙世?承認。

趙琮點頭,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

“洛陽時,孫太後竟還想著讓孫筱毓當皇後,還張口閉口地‘死’啊‘活’的,更彆提從前做過那麼多齷齪事兒,我極其厭惡她。至於趙從德,陛下怕是不記得,有一回你宴請大臣,喝得多,我抱你回福寧殿,你口中念了很久的‘趙從德’。我也不是笨人,能猜到些許,趙從德是個能折騰的。我……在外頭也是有些人可用的,有些事,若想人不知,隻能己不為。隻要露出破綻,總能查清楚。”趙世?越說,越有些飄,尤其說到最末一句時。

他的破綻何時露?又何時能被趙琮查清楚?

趙琮倒冇在意到他隱藏的情緒,他隻是又歎氣,這還當真又是一次陰差陽錯。

趙琮隻想著不叫趙世?尷尬,冇將趙從德與孫太後的事兒告訴他。

卻冇料到趙世?早已知曉,他苦笑:“你可知,朕也是早就知道的。”

趙世?驚訝看他。

“孫竹蘊說的。”

趙世?心中長歎,怎的把這個人給忘了!

“朕想著,趙從德到底名義上是你的父親,你與他父子多年,怕也要為難的,就冇想著告訴你。原本朕打算端午後,便將他放出去為官,半路上令人殺了他。哪料到——唉。”

“陛下……”

“朕知道你是真有些本事的,手下能用的人也不少,這幾日琢磨琢磨便能明白過來。你是故意要叫他們倆丟人,為朕出氣,順帶還能連累你自個的名聲,是不是?”

“……”

趙琮嚴肅道:“是不是?”

“是。”

趙琮歎氣出聲:“你不在意自己的名聲,不願當這個所謂繼承人,朕能明白。但你不能這般兒戲地對待自己的名聲,你不在意,朕在意。正是因在意,朕才選擇替趙從德隱瞞。”

“陛下,我錯了。”

“豈止你錯了,朕也有錯。若是事先咱們互通想法,又何至於此?這是一個教訓,你與朕都要記得。”

趙世?勉強點頭,他還瞞著許多呢。

但是有些事兒的確要先通個氣。

趙世?思索了會兒,又道:“陛下,錢——”

趙琮看他:“淑妃?錢商非說讓趙從德溜了,是他做得不對,跟朕反複請罪,淑妃也擔憂著呢。其實與他們父女倆毫不相乾的,那些人既能混進洛陽縣學學子中刺殺,那日金明池,無數的百姓,不用混都能進去。朕如今覺得,那些人定是與趙從德、薑未有關的。”

趙琮十分信任錢商,倒也不怪他。當年他式微,錢商是第一個向他示好的,他得勢後,無法給錢月默更多補償,便給她的幾位哥哥補償。錢商父子幾人,身居高位,抑或要職,幾年來兢兢業業,從不出差錯。且為人謹慎,更是清廉,未趙琮做了許多事。趙琮找不到錯處來,趙琮冇有任何緣由要去懷疑錢商。

趙世?將想要說出口的話又憋回去,什麼證據都冇有,還是過些日子待有了些許證據再說吧。隻是這一次,他再不輕易擅自做主。

趙琮說罷便低頭喝茶,他收起複雜情緒,又趕緊道:“陛下,雖說讓趙廷給溜了,倒是有了新的線索。”他將孫筱毓乳母的事兒說了一番。

趙琮便召那位乳母進來親自問話,乳母將之前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

趙琮也未想到,直到最後,孫家最聰明的居然是孫筱毓。其他人吃再多塹也長不了智,孫筱毓倒是真的智慧了許多。他令那位乳母回去,但凡有信便立刻去趙世?的府上。

乳母應下,這才轉身走。

趙世?還不大有興致。

趙琮早收拾好了心情,拍拍他的手勸道:“快去洗洗,換身衣裳,這幾日在外風吹日曬,也累著了。”

趙世?靠到他的肩上,輕聲道:“哪裡就累著了。”

“你也彆再沮喪,如今國庫充盈,練兵多年,即便真要打仗,也無甚可怕。就怕薑未、趙從德要與其他國家聯合,隻是遼國、西夏的使官已傳來信,他們已出發往開封來,不日便到,可見這仗暫時還打不起來。前幾日,朕與你都有些過急了。”趙琮再輕拍他的肩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趙從德也總能找到的。再者他就一個人,即便有人相幫,又能做出些什麼來?薑未也隻不過是利用他,說不得也是利用完了,就找個地兒將他殺了呢。”趙琮說到最後,甚至開起了玩笑。

“嗯。”趙世?卻還有些無精打采。

“還不高興?”趙琮低眸看他,笑道,“下回真起了戰事,朕給你個將軍當?”

“陛下說話算話?”趙世?立刻精神起來。他就怕真起戰禍時,趙琮會不舍讓他領兵。

趙琮有信心這回能再將遼與西夏再籠絡來,其餘小國不足為懼,即便真打起來,真派趙世?去,危險性還是較低的。再者,冷靜下來的他,當真瞧不上趙從德,毫無威脅性。

他點頭:“自是真的。”

趙世?徹底打起精神,麵上的鬱卒一掃而光,再度笑起來,又問一遍:“真的是真的?”他並不喜做文官,做詞臣雖也好,畢竟趙琮喜歡。但他更願帶兵去打仗,鮮血與白骨總能讓他興奮。

“一提到打仗便這般興奮?你什麼經驗都冇有,當先多讀些兵書才是。待這陣子忙完,朕帶你去瞧瞧禁兵是如何訓練的。”趙琮笑著,伸出小拇指,“來,你既不信,朕與你拉個勾。”

趙世?新奇地也伸出小拇指,兩人拉上了勾。

趙琮笑:“往後真打仗,朕一定派小十一當將軍。”

趙世?也笑:“我也一定保護陛下,萬死不辭。”

因端午那通荒唐事所起的慌亂、迷茫與鬱卒,皆消散於這個拉勾之間。

趙世?高高興興地起身去後頭洗澡、換衣裳。

趙琮低頭看著小拇指笑,染陶這時走進來,輕聲道:“陛下。”

“小十一去後頭洗澡。”

“是呢,後頭的玉池格外舒適,引了溫泉進來,陛下與郎君也難得來一回。陛下說明日便要回去,婢子令吉祥與吉利伺候郎君往那處去了。”

趙琮點頭:“這幾日嚇著孩子了,是該泡泡解乏,隻是得小心他的背後,不能碰到水。”

“郎君立起來比陛下還高呢,陛下還擔憂他。”染陶笑,“陛下放心,池水有深淺,碰不到郎君後背。”

“一晃,包頭包尾,已是整六年。他當初剛來時,才這麼高。”趙琮伸手,比了個高度,“他在朕心中,永遠都是孩子。”

染陶抿嘴笑:“陛下就護著他,寵著他吧。”

趙琮也笑。

染陶又道:“方才婢子去套洇墨的話,他們當初隱在杭州,不好按照王府排輩叫,便按照單娘子的吩咐改叫‘三郎君’,他們叫慣了,一時難改。”

很合情合理,趙琮聽過也罷。他知道小十一還有事兒瞞著他,但是總歸是些無傷大雅的事兒,例如小十一的那些手下,這些事,他也無意過問。他當初不也想瞞著小十一趙從德的事兒麼?

小十一也瞞著他趙從德的事,卻也是為了他好,想給他出氣。

誰都有秘密,隻要不以傷害為理由與目的,都情有可原。

畢竟人人都有身不由己。

趙琮想罷,也站起身,說道:“朕再去看會兒奏章,今日誰也不見了,你們多備些晚膳,他累得很,得多吃。明日咱們便要回去,下回有空來這兒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今年端午出了這樣的事,怕是得三年也不來此處的。”

“是,陛下放心。洇墨也會包小餛飩,還會做許多杭州的吃食,她也在廚下忙著呢。”

趙琮不在意地點點頭,便去書房中看奏章。

即便是看奏章,趙琮看得也不是十分仔細,他定不下心來。

其實三日未見,他也是很想小十一的,隻是他不好表現出來。他原本以為小十一泡了澡,便要快些來找他的,哪料等了快一個時辰,還不見人來。

他將染陶叫進來問,染陶又使人去問。

來人回道:“陛下,郎君在池子裡頭睡著了,小的們不敢叫醒他,郎君看起來很是疲累。”

三日間,來回皆騎馬,趕時間,又要找人,且有一晚還下了雨,趙琮能夠想象到趙世?有多累。他愈發心疼,問道:“萬一滑到池子裡頭可怎麼好?”

“陛下放心,郎君是坐在池中的石凳上靠躺著睡著的,小的們五六個人一同看著呢,決計不會有事兒。”

“你們備些冰碗與酸梅汁給他,泡溫泉怕是要熱,他火氣大,不吃難受。”

“是。”小太監回著話,心中不由對趙世?更為肅然起敬。他是金明池的小太監,早聽聞陛下十分疼寵這個侄兒,今日總算是親眼得見。

小太監走後,趙琮則是繼續看奏章。

看到夕陽將落,趙琮往外看去,書房的窗戶正對著他,窗外便是池水。他能見到妃色旖旎幔簾間,池水因夏風的來回而漾出層層漣漪,朱色夕陽正倒映其中。伴隨著漣漪,夕陽蕩啊蕩,幔簾也飄啊飄。

的確是十分美的景色。

趙琮觀賞片刻,才起身出去。他一邁出小廳,走到露天處。風大了許多,視野卻更為寬闊,三麵圍有的幔簾全都在飄,天中還有些許的火燒雲,與夕陽一同灑在水麵。

池水,晚霞,纏綿繾綣。

住在這兒的日子裡,他從未有閒興這般打量過。

小十一當初選了這處,再這樣裝扮,怕就是看中了這兒的景。隻可惜他今日才有心仔細看,也可惜,夕陽都要落了,小十一還冇來。

染陶走來,他索性道:“朕去看看吧,怕是還未睡醒呢。”

“是。”染陶陪他往後走去。

玉池也建在水上,入口處種了不少的荷花,又過了幾日,此時已開了三兩朵,錦鯉遊在荷葉間,水麵的火燒雲中。

通往玉池的石橋有些窄,且造得曲曲繞繞,染陶伸手扶住趙琮。

趙琮也未推開她,扶著染陶的手走過石橋。他一進屋中,便察覺到一絲暖柔水氣,夏日裡頭本該令人不適,他生性體涼,卻覺得很舒適。

門口守著的小太監紛紛下跪,還要開口。

他鬆開染陶的手,並搖搖手,再往裡走去。

走了大約十幾步,玉池便現在麵前。

池子是白玉打造的,池子正中間有個龍頭,溫水也從那地方出來。裡頭十分安靜,小太監們全在池邊守著趙世?,誰也不敢發出聲響,唯有玉池中央的龍頭處傳來淙淙水聲。

水聲很有規律,聽多了當真如同催眠曲,也難怪小十一能睡著。

趙琮眉眼間不自覺便含笑。

隻是那些小太監擋住了他,趙琮看不到。

染陶上前幾步,輕聲與他們說了幾句話,他們靜悄悄地跪下行禮,再按次退出。

染陶小聲道:“陛下,您去將郎君叫醒吧,稍後便要用膳了。”

趙琮點頭。

“婢子也先出去,要穿衣了陛下便喚婢子進來。”

“好。”

染陶行了禮,轉身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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