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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一百五十

2025-05-30 作者: 初可

孫太後被王姑姑灌藥的那一刻, 真當自己要死,卻未料到還能醒來。

儘管醒來後身上濕淋淋, 殿中氣氛也詭異,她已來不及去思索, 更不去想到底是為何自己冇死,也不問話。她此時的死誌很重,隻是死前,她還要做些事。

這一生,她做了不少錯事,也負了不少人,這些報應是應當的。

隻是她依然無法接受她曾真心愛慕的人那樣對她。

她笑, 要死, 當然得拖著一起死。

她篤定,趙琮會來見他。

趙琮自然會去見他。

雖說這輩子的父母與他關係一般,他很小便進宮。他的父母緣一向淺,可到底是他的父母, 他們還給了他“趙宗寶”這個他很喜愛的名字。

他上輩子時, 父母死得早,是以到了這輩子,對於父母過早過世,他其實並無諸多懷疑,他以為這就是他的宿命。

他冇想到,原來這輩子的父母,並非正常死亡。

他顧不上水戰, 顧不上魏郡王家的那攤子爛事,連趙世?也顧不上。他不敢與趙宗寧說,帶上那位小太監,令眾人留在原地,回身就靜悄悄地下了寶津樓。

他走進五殿,孫太後已穿好衣裳,將濕發盤了個最簡單的發髻,她盤坐在床榻上。見他過來,她還能笑:“陛下來了。”

水戰依然在進行,僅僅幾道牆之隔,水聲,吼聲,號角聲,呐喊聲,依然歡慶極了。方才的皇家鬨劇對於百姓們而已,到底不如這就在眼前的汗水與熱鬨。

趙琮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直接道:“說罷。”

“陛下,我常在想,你是從小便在裝傻,還是後來開了竅?你騙了我多少年?”

“你又利用朕多少年?”

孫太後笑:“陛下果然自小便在裝傻。”

趙琮皺眉:“朕不想聽你的廢話,你直接說朕爹娘的死因。”

孫太後又笑幾聲,才平靜道:“安定郡王是當年戰時,薑未派人殺的,造出一副被敵軍所殺的模樣。那時先帝病危,你與寧娘都小,魏郡王膽小怕事,不敢出來做主,很輕易便能瞞過眾人。至於郡王妃,她生下寧娘後,身子正弱,隻消一點毒,便死了。毒是我派人下的,是在坤寧殿下的,下在茶盞裡頭,無人知道,更無人敢懷疑。”

趙琮聽到這些話,也很平靜,明知原因,卻還是問:“為何。”

“那樣我便能完全擁有你。”

“趙從德是否知情?”

“知情,當時我隻是皇後,無法與薑未取得聯係,薑未卻是趙從德的舅爺,我與趙從德商議此事,再由趙從德與薑未聯係。”

“趙從德為你這般做?”

孫太後笑:“他是自己想當皇帝,裝□□重我,一裝便是這麼多年。他那副模樣,如何能當皇帝?我雖無證據,卻能猜測,趙從德應當也是被薑未利用,趙從德向來又蠢又毒。說來陛下怕也不願信,但實情便是,當年是趙從德提議殺了安定郡王與郡王妃,我才想到這一出。薑家利用趙從德來利用我與我孫家。”

好一招連環利用。

趙琮諷道:“薑家與你孫家怎不聯姻?倒有同樣野心。你該嫁給薑未才是。”

孫太後淡笑:“若無野心,又何必有朝代的更替?大宋不也是從彆人手中奪得?”

趙琮冷笑。

這番話在他意料之中,他隻怪自己將趙從德想得太過簡單,隻願還能逮住趙從德,否則趙從德若是溜去太原府,他真怕趙從德與薑未要直接造反,若薑未如他猜測那般,還與遼國或者西夏有所聯係的話。

這麼一想,全是事,趙琮眉頭一皺,轉身就要走。

孫太後卻又叫住他:“陛下,臨死前,我隻有一個請求。”

趙琮側身看她,笑得平靜:“死?”

“陛下不讓我死?”孫太後納悶極了。

“都說死是最好的解脫,朕怎會輕易讓你死?你有何請求?”

“即便陛下要折磨我,請將王姑姑給我處置!”她即便受儘折磨,也要先折磨了王姑姑去。

趙琮笑:“朕為何要讓你痛快?朕不僅要將你與侍衛私通的事兒——”

“與侍衛?!!”孫太後不解。

“趙從德是趙世?的父親,趙世?是朕在意的人,朕會看他因此事受牽連?不過有一點,娘娘也當放心,趙從德的下場隻會比你更慘。至於娘娘您?朕將會使人將你□□後宮與金明池的事兒傳遍天下,讓全大宋的人都知道娘娘是如何不知羞恥。之後,你猜朕要如何做?”

“你……”孫太後的牙齒直抖,她從出身起便高貴,她怎能忍受這般?

“朕要親自為您建一座道觀,對外宣稱太後娘娘自知罪過,自願入道家。娘娘覺得這個主意如何?”

孫太後差點再翻眼暈過去,道觀那樣清靜的地方,偏偏要她頂著這般汙穢的名頭在裡頭出家!

“除此之外,這道觀雖是皇家道觀,但朕向來親民愛民,道觀對民開放,娘娘要定期為民說道,讓百姓們都知道娘娘的道心。”

“你怎這般狠心!”

趙琮再笑:“你想折磨王姑姑?朕會派人親自折磨王姑姑,還要當著娘娘的麵折磨,一邊折磨她,一邊要她辱罵你,否則她會被折磨得更慘。”趙琮說著,點頭道,“這個法子真是不錯,朕也是臨時想出的。”

“你!”

趙琮收起笑,臉一冷,轉身離去,一個字也不想再聽。

可當他轉身,便看到從門後走出的趙世?。

趙琮頓住腳步。

趙世?知道出了事兒,否則趙琮不至於主動來見孫太後,趙琮一走,他便跟來,侍衛們根本不敢真正攔他。在門後,他聽完整了趙琮與孫太後的對話。

他以為趙琮會十分難過,可趙琮平靜極了,從頭到尾都那樣平靜。

憤怒至極,傷心至極時過度平靜倒也正常。

隻是趙琮那句“趙世?是朕在意的人,朕會看他因此事受牽連?”叫他的心忽然便是一顫,他頭一回有些後悔。

他似乎做錯了事兒。

他不在意自己的名聲,趙琮卻在意極。

他看著趙琮。

表白心意時便說好,往後無論何事都要有商有量,他不該擅自行事,可他不擅自,如何解釋他提前知曉趙從德與孫太後這些事兒的行徑?他心中也有些亂,他甚至差點就要將一切真相說出口。

趙琮也看他,看了片刻,趙琮抬腳走至他麵前,笑了笑:“你都聽到了?”

“嗯。”

趙琮其實原本真不悲傷。

他作為皇帝,為這個國家儘自己能儘的力,可更多時候他是遊離在外的,要靠與趙世?、趙宗寧之間的感情才能將自己再拉回一些。

無法全身心投入其中,便無法全身心地去悲傷。

可此時,不知為何,趙世?的眼中也滿是悲傷。

趙世?是聽到了他父母過世的真相,替他難過吧?

他這才漸漸察覺,原來他也是難過的。

為上輩子的父母,也為這輩子父母緣更淺的父母。

人生在世,最難理解與明了的其實恰好是自己的心緒,低落來得很莫名。

他繞過趙世?,邁出門檻,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夏日水麵,聽著依然熱鬨的各式聲音,覺得有些孤單。

趙世?看到這樣的趙琮,心中更為難受。

他從前甚至不打算讓趙琮知道安定郡王與郡王妃過世的真相,親生父母,真正高貴的身份,真正好性子的人,卻因為那些齷齪的原因,死於那些小人之手,誰能不心痛?

他不大會安慰人,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不遠處到底有人,他無法親吻,也無法去擁抱趙琮。

趙琮這時先開了口:“這事兒,你說要不要告予寧寧知道?”

不等趙世?開口,他再道:“告訴她,她將多難受?可不告訴她,對她不公平。可是她要如何接受?”

“她比你想象中要堅強得多。”

趙琮點頭,上輩子的他,家世雖也十分好。但文明世界與這兒不同,皇家之人心狠起來,是很堅硬的,趙宗寧的確比任何一個他見過的女子都要堅韌。

趙琮歎氣:“日後再說吧,方才你也已聽到,朕對孫太後的打算。以及朕的一些擔憂,朕這就要寫親筆信,令人送去太原府,勢必要比趙從德他們快。朕還要再派人去一趟西夏,萬一薑未真與兩國有聯係,朕總要爭取一方來。幸好太原府的兵權,薑未手中暫時隻有一半。

謝文睿當初在永興軍路訓練的那批騎兵正好得用。朕從未想過,戰爭興許會來得這樣突然,朕還未做好準備。”趙琮其實是有些擔憂的,雖為將來的仗做了諸多準備,但他毫無經驗,誰也不知實戰時會發生什麼。

趙世?能夠察覺到趙琮的緊張與慌亂,他輕聲道:“陛下,一切都僅是猜測。薑未雖懷有異心,但他手中僅有太原府的五成兵力,如何與永興軍路的騎兵、禁兵對抗?更彆提河北東、西路儲存的兵力。薑未不傻,否則也不至於等待至今還不敢動手。薑未目前尚不知趙從德的事兒,當務之急是找到趙從德,以及截住任何投往太原府的可疑信件。”

“趙從德今日走得也蹊蹺。”趙琮說罷,又道,“孫太後這些話暫時隻能你知,朕知,若是傳出去,薑未知道自己已暴露,將更難辦。”

“魏郡王府,陛下欲要如何處置?”

“先將他們關在魏郡王府內吧,隻能日後處置。”趙琮又歎氣,“朕倒是信魏郡王與趙世元他們毫不知情,隻是也不知該如何處置他們好,王叔當年到底幫過朕幾回,世元這孩子,淳厚老實。可趙從德若真敢做更過的事兒,朕也不好留他們的命。”

趙世?點頭,他們也的確不知情,他登基後,也是不得不殺。上輩子亂成那般,趙世元還是堅定的正統黨,不與趙從德站在一處,魏郡王是活活被趙從德氣死的。相反是趙廷,想起趙廷,趙世?立刻道:“陛下,趙從德若是逃出開封府,怕是要往宋州去的。”

“宋州?”

趙世?差點兒就要將趙廷、徐側妃與王姑姑的關係說出口,關鍵時刻他驚醒過來,陛下還不知道這些,他如何能提前知道?他斂了斂眼皮:“僅是猜測,我猜他要麼往太原府去,要麼便是往南。”他在提醒趙琮。

趙琮並未意識到,但他當真想起另一件事來。

當初王姑姑害他時,那菌子便是從西南來,孫太後也一向與西南夷交好,這般看來,往南逃的可能性似乎更大。趙琮心中一定,轉身便道:“你給朕安排的屋子在哪處?朕去寫信,你回寶津樓去,代朕看著水戰一事,切勿露出破綻,彆使人慌張。”

趙世?知道這是要緊時候,也怪他未與趙琮商量好,好心辦了壞事兒,兩人陰差碰上了陽錯,他點頭:“陛下放心吧,我去盯著,完事兒後,我來找你。”

“孫太後這兒叫人看緊,將她捆起來,彆讓她死。”

“好。”

“寧寧若問起,你便說朕為搜查趙從德一事。”

“好。我會說得很真,叫她信的。”

“你寬寬他們的心,今日之事實在是……”

“我會的。”

趙琮歎氣:“幸好還有你。朕不會讓任何人汙了你的名聲。”趙琮主動伸手,拉住他的手,握了握才鬆開。趙琮轉身往後而去。

趙世?苦笑,這次的事雖提前將日後的矛盾儘數激出,勉強也能算是好事,但他到底又令趙琮操心了。

他轉身看水麵,心中有更多疑惑。

他愈發覺得有內鬼,隻是這個內鬼到底是誰。

他也看水麵看了許久,才叫人來,說道:“將太後娘娘捆起來,嘴中用布巾堵上,看好她。”

“是,郎君。”

趙世?則是抬腳離開,他得將功補過,水戰一結束便去處理此事,將當時的情形好好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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