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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一百四十

2025-05-30 作者: 初可

趙世?原就住在福寧殿, 如今更是能夠光明正大地住福寧殿。他站立時,大多數時候都不得不彎腰, 長期下去自然不利於身子,他的身體才十六歲, 骨頭還有的好長。到宮中後,趙琮強製要求他去床上趴著。

他也怕自己真成駝背,更想早些好,這會兒也不拉著趙琮討巧賣乖,聽話地去側殿中趴著。趙琮換了身衣服,用了膳便去崇政殿處理政事。

詔書一事,明日朝會時, 還要再與官員說一回。

孫家父子雖已定罪, 何時處死,在哪處處死,孫家男子何時流放,流放至何處都還需要再商討。趙琮倒也想繼續獨自做決定, 但是手下管有這麼多官員, 冷靜下來的他也知道,哪能真的一言堂。況且他也極為厭惡一言堂這種風格。這些既重要,又不是十分重要的事兒與大臣們商議一番,也無礙。

除此之外,還有堆積的政事。

趙琮再次忙碌起來。

趙世?趴在床上養病,茶喜在一邊給他削林檎果吃,陪他偶爾說兩句話。

外頭走進兩人, 他一看,竟然是吉祥與吉利。

自他回來後,他一眼也未見過這兩人,他們倆已被關了許久。這回他傷得重,趙琮到底是心疼的,也怕福寧殿的其他人照顧不好他,把他們倆放了出來。

五年未見,兩人都已長高。

吉利原本就高高胖胖,這會兒更高壯。吉祥還是那樣瘦,隻是抽條似的長了許多。他們一進來就跪下給趙世?磕頭。趙世?雖說不是什麼心善之人,但對於這些忠於他的人,他還是十分愛護的。

他反倒覺著對不住二人,令他們關至現在才出來。

他將兩人叫起,叫茶喜給他們吃林檎果。吉祥機靈,吉利憨厚,經此一事,倒是都沉澱許多,被關那麼多天,放出來,茶喜給他們果子吃,他們也才是十幾歲的年齡,竟一同哭起來。

趙世?越發覺得心裡不是滋味。吉利還惦記著他的鴿子,吃了果子便急急出去看,茶喜正巧去看他的藥,就留下吉祥一人在屋內。

吉祥又跪到地上,紅著眼睛說道:“小的隻當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三郎,小的冇辦好差事,被陛下發現了,小的有罪。”

趙世?歎氣,不過幾個月,事情早已百轉千回。他輕聲道:“你起來吧,你爹也隨我來了開封府,隻不過近來替我辦事兒去了。”

吉祥擦著眼睛站起來,說道:“小的聽說了,陛下給三郎寫了詔書,小的恭喜三郎。”

趙世?笑:“這事兒我與你爹也說了,再同你說一回,往後再也冇有什麼皇位。詔書,我也是不接的。”

“啊?”吉祥驚訝抬頭看他。

趙世?撿起碟子中的一片果片,塞到嘴中慢條斯理地吃,吃完他才道:“往後與我一同為陛下辦事。”

“是,郎君說甚便是甚。”

趙世?再笑:“五年不見,也不知你如今有些什麼本事?可還能替我辦事兒?”

吉祥不服氣:“三郎,這五年小的也是跟著福大官辦事兒的,陛下也很放心小的。”

“既如此,眼下正有事要你辦。”

“郎君吩咐。”

“那日在洛陽,刺客是洛陽縣學的學生,當年被孫博勳賞識,舉薦才能入縣學。此事怪異得很,這人定是有人早早安排下的。”趙世?說著也覺得煩悶,重生一回也無用處,這些事兒,上輩子都未發生過,“那位學生留有許多字作,都在福祿那兒,怕也無人在意的,你去拿來。”

“是要小的去偷?”

趙世?瞪他一眼:“光明正大地去拿,若是福祿察覺,問你,你也老實說,就說是我要看。”他又冇乾什麼虧心事兒,他如今已與趙琮是這樣的關係。之所以不跟趙琮提及,實在是趙琮過於忙碌,他想幫趙琮分擔一些,這些暗地裡的事兒,就他來做吧。

吉祥點頭,立即回身去做。

趙世?趴在床上暗自想,過些日子還是得出宮,西夏送黃金的人也該回來,他要仔細問清楚。

之後的幾天,趙琮與眾大臣一一定下處死孫家父子的日子,以及孫家男子流放的日子。分彆是下月初十,與下月十五。端午將近,屆時也將在金明池觀水戰,這些都是喜慶事兒,實在不宜立刻殺人,才將時間往後拖延稍許。

人雖還未殺,日子都已傳出去,已成定局。

趙琮從崇政殿回到福寧殿,坐在榻上,衣裳還冇換,也忽生感慨。他原以為自己會對孫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輩子,誰料他也有終於忍受不了的一天。他剛坐下,染陶進來道:“陛下,淑妃娘子來了。”

“叫她進來。”

“是。”

錢月默穿一身月白色,僅裙邊與衣襟處繡了些許蘭花,素得很,看起來精神不大好,趙琮抬頭一看,微愣:“月娘怎的氣色這般不好?”比他的還不好。

錢月默淡笑:“春夏之交,困得厲害,午時睡得多,夜裡便睡得不好。”

“那可不行。”他說罷,看向飄書,“你得盯著你們娘子,午時少睡些。”

飄書點頭應諾,壓根不敢說實情,她們娘子哪裡是午時睡得多呀,是壓根就冇怎麼睡!不論白天還是夜裡。

“陛下,妾今日是有事而來。”

“你說。”

“太後回來後,雖一直在床上躺著昏昏沉沉,倒也知道她父兄將被處死的事兒,但凡醒來,就定要來見陛下。妾知道陛下不願被打攪,就一直未告知您。今日她已不願喝湯藥,說不讓她來見您,她便死。”

趙琮無動於衷:“那她死去。”

“妾也勸她,她說即便陛下不見她,她還想見她父兄一麵,也求陛下饒恕他的侄兒與嫂嫂。她反複派人召妾去,妾又不能不去……”錢月默除了因趙宗寧的事兒傷神,便是太後的事兒。

“你告訴她,她是太後,永遠是大宋的太後,娘家的事與她冇有一點關係。她若安生,還能一世榮華。她若是再拿生與死來要挾朕,他的侄兒也不僅僅是流放,也得跟著死。”

“……是。”錢月默點頭。

這一回孫家是真冤枉,那日孫太後的形態,也可反映她也是當真不知情。但誰讓她得知他趙琮也許已“死”時,第一反應卻是那樣,竟然是急迫地想把孫筱毓送來當皇後?

這麼說來,孫家一點兒不冤枉。

話至此,趙琮還是想知道到底是誰要殺他。隻是那些人行得暗秘,怎會輕易暴露?趙琮皺眉,錢月默擔憂道:“陛下?”

趙琮回神,輕笑著輕手為她倒茶,倒好之後便往錢月默那處推去,推至一半。

隔窗外響起茶喜的聲音:“郎君,您可慢些呀!您不能走這樣快——”

他們兩人一同抬頭,趙世?滿臉不悅地繞過隔窗,站在隔窗旁瞪著他們倆。

趙琮:“……”

錢月默本就長得文弱,此時一臉疲憊,趙琮將茶推至她身前,就是一副安慰她的模樣。

趙世?十分氣,他瞪著錢月默不錯眼。

錢月默也無勁與趙世?來回瞪眼睛,索性起身道:“陛下,妾先回去。”

“去吧。”

錢月默帶著飄書一同出去,飄書詫異道:“娘子,陛下與小郎君之間為何那般怪異?”

錢月默平靜道:“慎言。”

“是,婢子什麼都不說的。”

他們一走,趙世?立即耷下臉,可憐道:“陛下,你跟她說什麼呢?”

“說太後的事啊。”

“你為何還給她倒茶,你是專程等她過來?”

趙琮莫名有種被查崗的錯覺,心中好笑,他反問:“你怎知她過來?”

“陛下不惦記我,我可是惦記著你,吉利一見你回來,便立刻告知我。我當陛下要去看我,哪知道陛下看淑妃呢!她都知道我與你的關係,還總來找你!”

趙琮原本因疲憊與孫太後的事兒,心情有些糟糕,此刻見趙世?這樣,煩悶瞬間飛走。他拍拍身邊:“過來坐。”

趙世?坐到他身邊,不樂意。

趙琮伸手點點他的臉頰:“你瞧你這樣子,跟小娘子還置氣?淑妃難得來一回。”

“她都嫁人了,還小娘子?!”

趙琮一噎,人家錢月默是貨真價實的小娘子啊!隻是他又不不好意思直說,一是有礙錢月默的名聲,二是他好端端地跟趙世?說這些,顯著自己多……他端起那盞茶,給趙世?:“喝一點兒。”

“不喝,是你給她倒的。”

“……”趙琮笑,“朕再給你倒一杯。”他邊說,邊倒了盞茶,再遞給趙世?。

“陛下喂我。”

趙琮更是笑,趙世?總是向他賣乖,但是冇事兒,他喜歡,他願意寵著,他遞到趙世?的嘴邊:“行,朕喂,快喝了吧。”

趙世?這才乖乖喝下。

喝了茶,趙琮將他勸回側殿繼續趴著,他還得回書房寫幾封信,保證寫好信立即去陪他,趙世?才與茶喜一同走。

他一走,染陶立即忍著笑走進來,說道:“陛下,茶喜說,小郎君原本好好的,瞧快到您回來的時辰了,便在床上開始唉聲歎氣。哪料您方坐下,錢娘子過來,他立刻也不疼了,立即下床,步子邁得飛快,這就來了……”染陶說到後頭,已是忍不住笑出聲。

趙琮在喝茶,一聽,差點笑得噴出茶來。

這也看得太緊了吧?!

他趕緊咽下茶水,將茶盞放得遠遠的,笑道:“不怪他,他一直當朕十分喜愛淑妃的。朕是喜愛淑妃,但此喜愛非彼喜愛。”

“是~”染陶笑,又擔憂道,“聽茶喜那般說,似乎也有所察覺,近身伺候的人總能看出來的,尤其……”

尤其他們倆在福寧殿如今是一點兒也不遮掩,趙琮不在意道:“無礙,該知道的總要知道的。”

“是,陛下放心,婢子會看著。即便他們有所察覺,婢子也不會允許他們說出去。”

趙琮點頭。

“不過小郎君當真是……在外人跟前,誰能想到他是這般模樣兒啊!”染陶感慨。

趙琮再笑,他就喜歡在他麵前這樣的小十一,隻有他能看到。他又與染陶說笑幾句,才趕緊去書房寫信,畢竟寫好還得再去陪趙世?。

洛陽那些日子,不僅生出巨變,也令多人的心境有所改變。

於趙宗寧也是,往日裡她是最喜玩樂的,也不知為何,自從回來後,她的心緒便不好,整日裡悶悶不樂,誰也不見,澈夏都急壞了。

晚間,孫竹蘊再度來求見。

澈夏愁道:“孫郎君,婢子進去幫您通傳,隻是公主見或不見——”

“冇事兒,你去吧,今兒不見,我下回再來。”

“好。”澈夏行了福禮,轉身進去。

趙宗寧著一身朱色對襟襦裙,裙邊掐著金絲線。她靠在榻上正看書,長腿一伸,翹在兩位女使的身上,她們二人盤坐在榻上,為她捏腿。她的手邊也有女使,不時為她遞櫻桃與酒盞。

澈夏進來,嗔道:“公主,您不能再喝酒了。”

趙宗寧翻過一頁書,冇理她。

“公主,孫郎君求見呢。”

“不見——”趙宗寧不耐煩。

“公主,他似是有急事要找您,這幾日,天天早中晚來三回。”

趙宗寧放下書,仰頭思慮片刻,揉了揉額頭,懶聲道:“叫他進來吧。”

“是。”

孫竹蘊進來時,趙宗寧依然是方才那般姿態,她自己捏了櫻桃正吃。

“孫竹蘊拜見公主。”孫竹蘊跪到地上行禮。

趙宗寧瞥他一眼,她待人其實很寬和,很少要人這般行大禮,孫竹蘊似乎真有事要說?她先道:“孫郎放心,你家出事兒,與你不相乾。”

孫竹蘊微笑:“我知道的,否則我哪能這般安定?若要有事兒,在洛陽時便會被一同捆起來。我能這般,都托公主的福。”

“那你還來見我做甚?”

“公主,我有要事要與您說。”

趙宗寧喝了點酒,雖不至於醉,腦袋的確有些暈乎。她被這話一點,腦中頓時警醒,她放下酒杯與書,收回腿,身邊女使立即扶她起來。她一展寬大衣袖,盤坐在榻上,雙手交握於身前,挺直腰背,揮退眾人。

待室中再無他人,她沉聲道:“你說吧。”

孫竹蘊低頭一一說了。

趙宗寧沉默片刻,問:“為何現在才說?”

孫竹蘊苦笑:“我與孫家有仇,總要等個最好時機,我也無法提前知曉在洛陽會發生那些事。”

“若是你早些說出來,早些處置了這些人,會少了多少事兒?!”

孫竹蘊磕頭:“公主,都是我的過錯。隻是若我冒昧說出這些來,又如何使公主相信呢?”

趙宗寧皺眉,她常被人說行事出格,也不過就成天叫嚷著要養麵首罷了,其實她真正養的所謂麵首也就一個孫竹蘊,況且他們還是君子之交。她原本便知道孫竹蘊有秘密,但她以為也隻不過是些她娘被誰害死的無關秘密罷了,她冇料到孫家人竟這般不要臉!也冇料到孫家這樣喪心病狂!連她都想不到,孫竹蘊若是說了,她怕是還真不信。

她頓時起身,往外叫澈夏:“我要即刻進宮見哥哥!”

澈夏立即進來,苦道:“公主,宮門已關。”

趙宗寧深吸一口氣,無奈道:“明早進宮!”澈夏應聲退出,趙宗寧擰眉思索片刻,再問孫竹蘊,“你說出這些,雖晚了些,勉強算是有功,有什麼想要的?”

孫竹蘊低頭道:“我想見他們父子一麵。”

“我明日進宮,會告知哥哥,能不能讓你見,我做不了主。”

“公主願聽我說這一番,且幫我問陛下,我已是十分感激。”

“是以你進我公主府,除了逃出生天,便是為了這些?”趙宗寧目光銳利,“他們害你娘,你恨他們,人之常情,我並非那些弱女子,不必對我隱瞞。”

“是,公主,我所求的不過是這些。”

“如今孫家父子將要赴死,卻並非因你之故,你心中可痛快?”

孫竹蘊苦笑:“不痛快。”

“你的目的既已達到,你隨時可離開公主府,孫家已無,你已是自由身。我還可給你錢財與人,不枉你在府中陪我這幾月。”

孫竹蘊卻抬頭看趙宗寧一眼,認真道:“我來時雖抱有目的,幾月相處,對公主的佩服與敬仰皆是真心。”

趙宗寧凝眸:“你是在向我表白你的心意?”

孫竹蘊點頭:“公主這般,但凡男兒,有誰不喜愛?我不例外。”

“你故意討好我,才這般說,但我也高興。隻是我並非所有男兒都會喜愛,眼下我想招一人做駙馬,他卻不願,我不若招你做駙馬算了。”

“公主,我並非刻意討好,字字皆是真言。若我此生不是這副身子,我定會拚一回,隻是我這身子,我這身份,駙馬之位,不敢肖想。隻人生匆匆幾十載,尋一知己最難得,公主這般身份與才貌,更不能勉強自己,尋得知心人最重要。”

“知心人?”趙宗寧哂笑,什麼知心人,世上哪來的那麼多知心人,不過是尋個最合適的放在身邊罷了。她揮手,“你去吧,明日我會進宮與哥哥說的。”

孫竹蘊卻是真對趙宗寧起了愛慕之心,他仔細看了趙宗寧一眼,也知道自己無資格勸說,到底回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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