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一百三十
午時, 他們到達河南府。
隻待一日,他們不僅未通知當地官員, 便是連趙宗寧都未說。趙宗寧原本隻打算與趙叔安來洛陽,來前風聲走漏, 許多小娘子要與她同來。她這幾年在京中女娘當中聲望極高,索性大手一揮,全部帶來,帶了兩船的京中貴女。她們在洛陽賞花,這是洛陽縣中近來人人都愛議論的事。許多男郎、女娘都以見得一麵公主為榮。
趙宗寧就是這樣一個熱鬨的性子,她既帶這麼多貴女來,河南府與洛陽縣的官員們雖與她男女有彆, 到底一同上門見了禮。隨後便令家中女眷陪同, 趙宗寧在洛陽玩得頗有些樂不思蜀,久久未回開封。
洛陽有牡丹,正是花開時節,本就多了許多外地趕來看花的人。有了趙宗寧的光臨, 洛陽縣內更為熱鬨。
街道上處處都是花, 有真花,也有絹花。
隻是街市上賣的牡丹花也不過尋常品種。
縣衙也應了這份春色,專門選了幾處洛陽縣內的寺廟,在其中擺了許多牡丹花,供百姓觀賞。這些牡丹,大多是洛陽縣中的花農所栽,由官府起了個頭, 自願置在寺廟內供人看。
其中也有幾盆格外貌美,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的,皆是來自於洛陽縣內的大戶人家。
寺廟內展覽出來的,與街市上賣的一樣,大多皆是尋常品種。
真正的好品種都在這些大戶人家。
好品種的牡丹,嬌弱,難養,普通人家養不起。河南府在本朝有個“西京”的名兒,可知這座城的重要性。東京城內的權貴與皇族,都喜在這兒建園子。洛陽縣是河南府的治所,風雅起來,卻比江南還甚。江南多文人,講究的是書墨風雅。
洛陽縣內,光是權貴們的園子,建了怕是就有二三十個。這些園子既有江南的雅致,更有北方的凜然,權貴之家不缺銀錢與古物,園子建得一個賽一個的漂亮。有雍容典雅的,也有風流俊逸的,更有舒緩雅致,應有儘有。
趙宗寧這些日子,與京中貴女,便是到處做客。
她是公主,家家都要邀請她去觀賞的,她們玩得不亦樂乎。
趙琮雖也好奇,倒也知道空閒不多,況且他不願透露行蹤,自是不去這些人家的。他去洛陽縣內的寺廟看花,洛陽寺廟多,這回擺花供觀賞的共有五處,趙琮也不能每處都去,他挑了景明寺與長秋寺。看了花,還要再去縣學看過一回。
因在船上已是歇息過,下了船,他們便一同先往景明寺去。
洛陽城內的路好認得很,他們一路步行,他與趙世?走在前頭,錢月默稍後跟著。錢月默戴了幕離,趙琮倒無有大男子主義,不許旁人看自己的妃子。實在是恰逢洛陽城中牡丹儘開,此時遍地都是人,錢月默生得太好,戴上反而能免去許多麻煩。
人多,自然熱鬨,街邊擺的也都是牡丹。
趙琮看得很高興,不時停下來仔細看路邊的花,哪怕是十分普通的品種,開出的花也是美的,牡丹花瓣疊得喜慶又優雅,他看得很仔細,麵上不時露出笑意。趙世?儘職地在一邊陪著,隻是笑看,也不說話。
錢月默初時還盯著趙世?,防止他乾壞事兒,後也被這份歡慶吸引。
牡丹花香淺淡,但經不住有這麼多的牡丹花,整條街上都是花香。錢月默甚少出門,漸漸也看得目不暇接起來,飄書更是興奮,不時指著新奇東西給她看。
街上花多,自然也不缺賣花之人,有直接一盆賣的,還有賣單獨一根花枝的,更有小娘子挽著竹籃子,賣已摘下的牡丹花。
錢月默雖戴著幕離,也能看出是個美貌娘子,不一會兒便有人走到錢月默跟前,笑著詢問:“娘子買朵花戴吧?”
錢月默還未說話,趙琮側身看來,笑著讚道:“這花兒不錯,月娘挑幾朵罷。”
女娘都愛花,錢月默高興地應“是”,立即與飄書挑花。趙琮笑眯眯地看她挑了三朵,朝福祿示意付銀子,他回頭一看,趙世?陰著臉站在身後。他一愣,趙世?已回身走了!
趙琮懵了會兒,立即走上前,叫他:“你站住。”
趙世?冇搭理,依然往前走。
趙琮也未多想,立即去追他。
染陶急急跟上他們,福祿付了銀子,將花遞給飄書,轉身也跟著跑了。飄書納悶地低頭看了眼花,她們方才在挑花,絲毫不知發生了什麼。
錢月默咬唇,看向趙世?的背影。
她能猜到是什麼。
她“哼”了聲,這個趙世?隻知道在陛下跟前裝!偏偏陛下疼他寵他又樣樣信他隨他!她抬腳,輕聲道:“咱們快些跟上。”
“娘子不簪花?”
“回頭再說。”錢月默也匆匆跟上。
趙世?腿長,步子邁得快,趙琮追不上。鬨市街頭,趙琮到底是皇帝,常年受宮中規矩約束,禮儀已經寫進骨子裡,也做不出街頭大聲叫人的事兒來。他急走幾步,也追不上趙世?。
趙世?走得快,又走得霸道,在人流中,已經撞上了不少的人。他撞了人不礙事,被撞的人似乎都被撞疼,紛紛不滿回身看他,他卻無動於衷地繼續往前走。
前頭再走便是一座石橋,趙世?先拐進臨近的一條巷子中。
趙琮這個病弱身子,急走多步,便有些喘氣,他再呼出一口氣,走到巷子口,回頭交代道:“你們在外守著。”
染陶與福祿麵麵相覷,應下:“是。”
趙琮抬腳走進巷子中,果然趙世?在裡頭靠牆站呢,見他進來,也不抬頭。
趙琮氣道:“你做什麼呢!”
趙世?依然不說話。
“就不能慢些走?撞了那許多人,其中還有老人與孩童!”
趙世?這才開口,他小聲道:“陛下心中隻有你的百姓與妃嬪罷。”
前半句話還算句話,後半句話算個甚?
趙琮往他走近,皺眉道:“你撞了人,你說是不是做錯了事兒,這兒是鬨市街頭。”
“總歸隻有我是最冇規矩的!”
“怎的越說越冇道理!”
趙世?低頭,徹底不開口。
趙琮又氣,也被他這冇來由的話說得不知如何應對。
歇了片刻,趙世?還不開口。他消消氣,隻好繼續講道理:“咱們是來看花的,是不?你到底所為何事,忽然便走,還走得那樣急?你說個理由出來,有理的話,朕怎會怪你?朕知道你的規矩是好的。”
“……”趙世?不說話。
“說話!”趙琮嚴肅道。
趙世?氣呼呼地小聲道:“你給錢月默買花!”
趙琮一愣。
“還是牡丹花!”
趙琮更愣。
趙世?索性抬頭看他:“陛下是要封她做皇後嗎?!”他這會兒已不僅是氣呼呼,麵上都是委屈與陰沉。
趙琮暈乎乎地看著他的麵色,不可置信地想到,小十一是在喝醋嗎?
牡丹花於百姓而言不算什麼,但牡丹也有另一層隱喻,世人總以牡丹比喻皇後的。
趙世?見他不說話,更氣:“陛下果真是要封她做皇後了?!”
趙琮立即道:“不是。”
“陛下給他買牡丹花!”趙世?依然委屈。
趙琮方才震驚於小十一可能喝醋的事兒,這會兒回過神來,也才仔細打量他的神色,瞧見他一臉的委屈,心裡也可難過了。
他最看不得趙世?難受。
他也立刻忘了趙世?撞人的事兒,又解釋道:“那花兒漂亮,給月娘買幾朵罷了。與皇後又有何關?”
“陛下叫她叫得真是親熱。”
“……在外,不這麼叫,如何叫?”
“她在家中排行第二!陛下叫她二娘子便是!”
“……”
“陛下?”
“行,朕下回叫她二娘子。”
就這樣,趙世?麵上還委屈著,確認般地再問:“陛下真不立她做皇後?”
“真的。”
“陛下不哄我?”
“朕何時說過假話?”
趙世?撇了撇嘴,還似不滿。
趙琮心疼道:“彆委屈了,你都十六了。”
“陛下以後也彆再給她買花。”
“好,再不買。”
趙世?依然委屈地靠在牆上看他,趙琮哭笑不得:“還氣呢?”
“陛下抱一下我,我便不氣。”
“……”趙琮的心神被趙世?牽動著,卻也還記得曖昧之事。兩人這樣的關係,兩人這樣曖昧著,抱?這樣可好?他有些猶豫,可是趙世?看他,越看越委屈。他心裡難受,伸出手臂,想要鬆鬆地抱一下。
他的手剛觸到趙世?的衣衫,趙世?已經先一步將他拉近,攏到懷裡,並緊緊摟住。
趙世?的下巴壓在趙琮的肩膀上,在趙琮耳邊依然委屈道:“陛下,你要記得方才的話。”
趙琮雙眼發直,毫無反應,他已被抱懵。
“陛下?”
趙琮緩緩回神:“好。”
“這樣,我就放心了。”趙世?委屈說話,麵上卻早已冇有方才的委屈之色,眼中流光溢彩,他嘴角微挑,將趙琮抱得更緊。
兩人再從巷中出來時,趙世?麵上滿是笑容,趙琮臉色有些紅,卻也儘量平靜,倒也看不出異常。
染陶鬆了口氣,趕緊小聲道:“陛下,方才撞上的幾人,咱們給了銀子。”
錢月默也點頭:“陛下放心,妾賠了不是。”
染陶笑:“娘子親自賠不是,可把那些人給嚇著了。”
趙琮朝她微笑:“做得很好。”
“都是妾應做的!”錢月默高高興興地福了個禮。
趙琮還要再說話,趙世?轉身朝前走去,眾人又是一愣。趙琮有些尷尬,這種壞脾氣到底是什麼時候養成的?!光天化日之下,人人都在,說吃醋就吃醋,一點道理也不講!
但他雖尷尬,心中也有些新奇,更有些高興。
興許這就叫甘之如飴?
頭一回有這感觸的皇帝陛下,趙琮轉身朝趙世?走去。趙世?見他回來,才露出乖乖的笑容:“陛下,我們去景明寺。”
“好。”
趙世?的手垂在身側,與趙琮的手不時碰觸,卻並不相握。趙琮知道自己應該將手收回,或者收到袖中,可是好不舍。
他索性讓手掌舒展得更為自然些。
趙世?麵上笑容更甚,他還轉身看了錢月默一眼,露牙一笑。笑中有威脅,還有得意。
“……”錢月默頓住腳步。
“娘子?”
錢月默暗自氣憤:“走罷。”
